我小时候喜欢看小人书,不但要看,而且还要买。
那时候,母亲在学校当民办教师,挣钱不多,每月的工资都拿出来给我和姐姐买了零食吃。父亲和母亲却舍不得吃江米条、槽子糕等东西,都让我们姐弟俩吃。
有一回放学,赶上星期六下午,母亲和我都很高兴,毕竟,第二天是星期天,不用到学校去了,可以睡一个大大的懒觉。
红红的夕阳斜射过来,照耀着我们回家的路。
母亲带我从学校出来,到供销社买吃的。
母亲买了江米条,我尝了两根,咯嘣脆,甜甜的,好吃,就买了。
女售货员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就像纺织厂的女工,用草纸给我们包好。
我不经意间看到玻璃橱窗里的小人书,摆了整整一个橱窗,五颜六色
的
非常好看。
红红的夕阳光从西边的玻璃窗射进来,正好射到玻璃橱窗内,让小人书变得更加光彩夺目。
在那么一瞬,我感觉时光要停止了,以至于多少年后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段时光,就像被夕阳洇染了,再也不能褪色。
我嚷着要买小人书,母亲刚领了工资,有点兴奋,虽然不多,但买一本小人书还是绰绰有余的。
母亲掏钱,给我买了一本《保卫延安》,花了两毛钱。
那时候的两毛钱挺值钱的,能买一本小人书,还能买好多糖块。
母亲嘱咐我,买了以后要认真看,不能看过就扔。
我当然答应了,回家之后,饭也顾不上吃,坐着小板凳,在红红的夕阳光里看起了小人书。
小人书是用电影镜头剪辑印成的,并不是美术画,配上文字,也能让我看起来没玩。我那时候喜欢看打仗的,就是图个热闹,要是看别的小人书就有点不喜欢了。
长大后我才知道《保卫延安》是杜鹏程写的,已经拍成了电影,而我那本名为《保卫延安》的小人书就是根据电影镜头剪辑印刷而成。
有了第一本,就会有第二本。
在一个刮着冷风的天气,我们放学回家,正好赶上一个卖小人书的摊位要收摊。摊主是个中年人,在每本小人书上
押
了一块小砖头,即便这样,冷风还是刮得小人书哗啦哗啦响。
我在摊位前面看,看了半天,他就说,买一本吧。
我问问价钱,都是两毛钱一本的。只有《中国古代科学家》那本小人书五分钱一本,而且还是两本,据他说,是最后两本,处理了。
我兜里装了两毛钱,不想买别的小人书,毕竟,一次就花完了,要是买了两本《中国古代科学家》还能省下一毛钱,就像占了很大的便宜似的。
那两毛钱是母亲给我的零花钱,要我攒着,在必要的时候“好钢用在刀刃上”。
我那时是个急性子,哪里能攒得下钱?把钱装在口袋里,就整天盘算着如何花掉,买什么东西最好。
我决定买小人书,可以看很长一段时间,就是看完之后,放一段时间,拿出来再看,还是挺新鲜的。这种读书习惯直接影响了我长大以后的读书,我会把一些经典书籍读完以后,放一段时间,拿出来再看,看看也就有了新意。
我买了两本《中国古代科学家》,想着在家里放一本,在学校放一本。
但我回家之后,跟母亲坦白了买小人书的事。不料,迎来了母亲一顿训斥,说是买一本就行了,为什么要买两本?
我说了自己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也就失去了话语权。晚上,父亲回家,母亲说了我买小人书的事,父亲又开始训斥我。
我说,不就是一毛钱的事吗?
父亲说,一毛钱也是钱,不能那么浪费,一本就够了,还买两本一样的?
我说,我就要买两本,那书名叫《中国古代科学家》,看了以后,我长大就当科学家!
父亲说,什么都别说了,明天我去找那个卖小人书的,就是咱村的大眼儿刘,让他把钱退回来。
母亲说,不好吧,孩子已经买了,还看了……
父亲说,没弄脏就行,怎么都是处理货。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犯困,就在油灯下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我的《中国古代科学家》还剩一本,那一本不不知去向。
我只能拿着一本《中国古代科学家》到学校去,看看能不能和同学交换着看。
我们班里的同学大多都有小人书,不是买的就是借的,看完之后就能和别人交换了。后来,交换过程中产生了一些一家独大的现象。有同学小人书多,就好像资源多一样,不愿意和别人交换,就要奇货可居,让同学们用白纸交换,掏一张白纸就可以换
一本
小人书的阅读权。
我用《中国古代科学家》和他们交换,交换了几次,他们就不愿看我的小人书了,而我还对他们的小人书保持着持久的热情。只不过,我不愿意拿白纸去交换阅读权。
有不错的小人书的同学会在课间拿着小人书叫卖,小人书啊,《说岳全传》啊,岳飞打金兀术啊,岳云砸了免战金牌啊;还有《水浒传》啊,武松打虎,李逵劫法场啊……一张白纸
看一回
,赶紧的啊,晚了就没有了……
叫卖声颇似网上促销的广告,过了今天再等一年!
他们一叫卖,我就憋不住了,非得去看,但又不愿意拿白纸交换,就要用《中国国古代科学家》去换,他们不换,我又拿《保卫延安》去换,他们照样不换,以为他们已经看过我的小人书,即便没看过的,也不想换,只是要拿着自己手里的小人书赚白纸。
我觉得中国古代的那些科学家不受重视,不但画着他们生平事迹的小人书贱卖了,而且别人也不愿意看。《保卫延安》那本小人书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看,后来就没人看了,因为打仗的情节只有几页,同学们早就温习好几遍了。
我觉得还是手头小人书太少,应该多买几本,到那时候让别人羡慕得要死,就是跪在地下叫爷爷,也不让他们看。
我努力攒零花钱,母亲照例给我一点零花钱,只是嘱咐我不要乱买小人书,要是买也要买不一样的,不能再买两本一样
的了
。
我攒到一块五的时候,就觉得有钱了,要找小人书买。
我们村的小人书已经不入我的法眼,我要到外村去买。
一个同学知道我想买小人书,就自告奋勇带我去外村卖小人书的老头家里去买。
那个老头的小人书比较多,经常开着一辆改装的铁皮车到集市上卖,应该有不少好书。
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刮着大风,我正百无聊赖的时候,那个同学找到我,要带我去买书。
我一听买书,就来劲了,揣上一块五,跟着他穿过我们村,再穿过村边上一条水沟,就到了外村。
那条水沟通着大水坑,传说大水坑里淹死过人,而水沟里早就没有了水,
正是
要进入枯水期了。其实,大水坑里的水也不多了,毕竟下雨比较少了,水坑积水也就少了。
我从来没有走着出过村子,跟着同学出村子是第一回。
他到过那个卖书的老头家里,只是看过书,并没有买。可能,他没有零花钱,家里也不让他买吧。
我像一个阔少,让仆人带着,到老头家买书。
老头家院子很大,北屋有七八间。院子里有几棵枣树,枣树早就落光了叶子,枝枝叉叉的枝干直刺高而冷的天空。
老头把我们带进铁皮屋子,里面放满了小人书,还带着油墨的香味儿。
我和同学在里面一本一本翻看着,爱不释手,手不释卷。
我们不仅看到了《说岳全传》、《水浒传》,还看到了《说唐》、《呼家将》、《窦娥冤》等,越看越舍不得,就
想
都买了,却没有那么多钱。
老头催促我们快点,我们在铁皮小房子里忍受地面寒风。原来,铁皮房子的地面用竹板搭成,竹板之间有手指宽的缝隙,冷风呜呜地从缝隙中吹进来,冻得我们手脚冰凉,但我们还是舍不得离开。
若不是老头说天快黑了,赶我们走,我们还真不走呢。
我买了三本小人书,一本《说唐》,一本《哪吒》,一本《三打白骨精》。
回去的路上,我觉得很充实,还让同学看,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讨论,就像现在开研讨会一样。
回家之后,我学乖了,没跟母亲说,把小人书藏在箱子底上,上学的时候就藏在书包里。当母亲追问我的零花钱去处的时候,我才拿出小人书,坦白交代。
母亲没有责怪我,还鼓励我要好好学习。
毕竟,我没有买两本一模一样的小人书,还剩下了零花钱。
我的小人书换了不少白纸,够装订成一个本子了。我给母亲炫耀,母亲说,不要给同学要白纸,同学要看,就让同学看,什么都不能要。
可是,我发扬了风格之后,我的小人书迅速被淘汰,而别的自私的同学,还能拿着小人书换白纸,我就只能干瞪眼了。
或许,世界上大公无私的人就是要迅速被人们遗忘,甚至唾弃吧。
亦
或许,我的做法真的不合时宜吧。但我知道,有好东西要分享,不能太自私,也不能只看眼前的一尺远。
我长大了以后,买了不少书,两间书房都显得逼仄了。而那些小人书,被我放在书箱子里,当做一种童年的回忆珍藏起来。
每年的六月六,我会把它们拿出来晾晒一番,毕竟,那天是“晾经日”。传说唐僧师徒被老鼋沉到水底之后,湿了经卷,就在石头上晾晒,墨迹印在石头上就是字迹了。那天,正好是六月六,就被称为“晾经日”。
或许,我的小人书就是我童年时候的真经吧,不然,我也不会那么喜欢书籍,那么喜欢“胡言乱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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