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南北战争中的关税因素

作者：弹痕

在本文开头需要说明的是，尽管本文侧重于研究联邦政府的一系列关税政策，对于美国国内的社会分裂，以及由这场分裂引发的内战的影响。但本文并非意在说明，美国南北战争是一场由关税引发战争。

恰恰相反，美国内战的爆发，是自美国建国以来，其社会内部各种矛盾积累的结果，联邦政府的关税政策所造成的影响，不过是这些角逐的缩影。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理清联邦政府的关税政策，在内战前的美国社会中所起的作用，对我们从更深的层次理解美国历史上，这场影响深远的战争，是大有裨益的。

早在美国独立之初，其国内的政治势力就大致分为以托马斯·杰斐逊为代表的种植园主阶层，和以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为代表的工商业主两大派别。汉密尔顿认为，新生的美国无法在经济上同英国这样的老牌制造业强国竞争，因此主张由联邦政府对新兴的制造业提供特别的资助和保护。

具体而言，就是对进口商品课以重税（在某些情况下达到禁止输入的程度）、限制原材料出口、提供直接财政赞助和补贴、从进口关税中扣除某些必备原料额豁免税款等方式。这一系列举措固然对扶植本国制造业发展意义重大，但它必然导致美国出口到欧洲的商品将同样被征收更重的税。对于美国北方的制造业主来说，这根本不是事，当时价格高、质量差、缺乏原创性的美国制造业产品（非常眼熟的字眼对吧，制造业都是这么发展过来的，最早开始工业化进程的英国制造业产品，在最初拿来跟手工业产品对比时得到的评价也好不到哪去）在欧洲根本就没有市场。

但对于南方的种植园主来说，关税政策带来的后果就不那么美妙了。美国南方种植园的主要作物棉花和烟草基本上以出口为主，美国国内制造业有限的产能根本就无力消化如此庞大的原料供应量。在经济收入减少的同时，种植园主还被迫购买北方工厂生产的价格高、质量差的工业产品，要么购买附加高关税的欧洲进口产品，收入减少的同时支出却不断攀升。不需要太复杂的计算也可以知道，南方种植园主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不好过了。

但前有汉密尔顿的奔走疾呼，后有1810年到1812年和1812年到1815年（白宫遭焚毁就发生于此期间）两次美英战争的切肤之痛，使得联邦政府高层在完成工业化方面的决心越发坚定。两次美英战争已经验证了汉密尔顿“不仅财富，而且一个国家的独立和安全看来都与制造业的繁荣有实质性的联系”论述的正确性，没有独立国防体系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灾难。而在英国能够依靠其强大的海军，随时对实力孱弱的美国进行新一轮封锁的背景下，实行关税保护政策便有了更加不言自明的迫切性。

1816年，联邦政府颁布《关税法案》，对大麻布、帆布及铜铁等金属制品成品征收20%的关税，对棉花和羊毛制品征收25%的关税。1824年的《关税法案》将进口关税在之前的基础上提高到了30%，并新增了70种产品目录。到1828年，所谓“可恶关税法”更是将羊毛制品的关税率提高到了40%。联邦政府的逐步升级的关税政策，遭到了南方各州的强烈抵制。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港的商船甚至降半旗以示愤慨，而该州议会也随即宣布联邦政府的关税法案在这个州无效。到1829年，密西西比州和弗吉尼亚州也开始加入抵制关税法案的行列。

联邦政府则于1832年，派遣8艘军舰封锁带头抵制的南卡罗来纳州，以武力迫使南方各州屈服。虽然美国国会在1832年取消了一大批进口货物的关税，但南部各州和联邦政府之间的嫌隙却并未就此消弭。南方各州对联邦政府的认同感逐渐下降（虽然原本也并不高)的同时，也开始动用州权挑战联邦政府的权力，南卡罗来纳州公然否定联邦关税法案不过是一个代表性的案例。

双方在经济上的分歧，很快升级到了政治层面，而一旦某个问题上升到了政治层面，就无可避免的会朝着道德方面发展。需要自由劳动力的北方各州在1781年到1804年之间，已经逐步废除了奴隶制。就工厂而言，对于劳动力的需求量是远高于种植园的，坚持奴隶制度就意味着无法扩大劳动力来源。

而南方则坚持蓄奴制度，对于种植园主来说，废除奴隶制意味着他们需要增加雇请工人的支出。原本联邦政府为了保持各州势力的平衡，在一半的州内废除奴隶制，而在另一半州内继续蓄奴制。但随着美国疆域的不断扩张，在新开辟（吞并)州内是坚持蓄奴制还是废除奴隶制度就成了双方争议的焦点。在双方不断升级的的论战中，奴隶制的存废成了一个关乎道德的问题。北方各州坚持认为继续奴隶制是违法道德的，而南方各州的辩护的关键点并不在于奴隶制的存废，而在于南方各州关于奴隶制的废存问题，应该由各州自行决定。否则，不仅是不道德，而且是违背宪法的。

就这样，南北双方关于关税的分歧，逐步演化成了南部各州对于联邦政府的认同感危机，联邦政府虽然在1845年、1855年和1860年三次下调关税。但最终，随着更加严苛的《莫里尔关税法》的颁布和坚持废奴政策及高关税的林肯当选为美国总统，南部各州与联邦政府之间彻底决裂，南北战争由此爆发。

现在回过头看，美国联邦政府的高关税政策固然有着遭人诟病的缺陷，但它为美国制造业的崛起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正是依靠强大的制造业基础，才有了日后美国的崛起。正如汉密尔顿所言，一个新兴的制造业国家，想同拥有成熟制造业国家坚持平等竞争，在大多数情况下是行不通的。维护本国制造业的产业完整，事关一个国家安全的根本，对美国是如此，对其他国家也同样如此。而在这个最根本的问题上，是从来没有，也不会有让步余地的，这个道理对美国适用，对其他国家也同样适用。无论是坚持自由贸易也好，还是推行关税政策也罢，其核心都是要维护本国的核心利益。在事关核心利益的问题上，从来是不容许有幻想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