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两个月时被外婆抱着
在我众多的文化圈老年朋友中,史伊凡老人是我感到亲切又十分乐意交往的一位,老人乐观豁达,随意又健谈,是位典型的有修养的老知识分子,爱喝咖啡,偶尔也抽根烟——一种咖啡色的长长而细细的“摩尔烟”。
上世纪80年代,我常上平江路的那幢小楼去看她。暖暖的下午阳光里,我们俩一支烟,一杯咖啡,天南地北的谈天,可以一连几个小时。因为工作关系,我很多的话题涉及到陈冲。1980年,还是大学生年龄的陈冲夺得了“百花奖”的最佳女主角,一下子成了电影媒体跟踪的热点。我因采访陈冲而相识史伊凡,也从史伊凡老人的交往中获得了许多报纸读者所关心的明星陈冲的消息。
与史伊凡老人交往多了,我渐渐地获知:老人在四十年代有过了不起的经历,她的老爱人张昌绍教授是我国杰出的医学专家,早年留学英国,后来放弃在英国的优厚聘禄,回到烽火连天的祖国。在重庆歌乐山上,史伊凡女士在草棚的居舍里,办起了一家现代医学出版社,用自己的稿费和资金,出版了张昌绍教授通俗的《磺胺类药物》《现代药理学》等医学著作。
陈冲母亲(后排右)、姨妈、外婆(前排左)、外公
在抗日战场上,死于伤口感染的士兵不少,这些书给前线的士兵带去了知识,后来这些书还通过周恩来传到了延安,受到了前线士兵的欢迎。老人告诉我,年轻的时候她爱好写作,与诗人徐志摩、作家丁玲、沈从文是朋友,建国初期,她还是华东作家协会会员;被誉为“东方居里夫人”的华裔物理学家吴健雄是她学生时代的同学。
史伊凡老人后来因病住进了医院以后,我们才结束了抽烟、喝咖啡聊天的快乐时光。有一次我去医院看她,她高兴地坐了起来说:“你来了,我真开心,什么药也不吃了,毛病全跑了……”她这么信任我,我真高兴。
史伊凡老人常对我夸赞她“家徒四壁”的房间:一张床,一张写字桌,一只橱……墙上没有多余的挂饰。她对我说:“陈冲小时候喜欢睡在我的房间里,打地铺。”她说,在陈冲眼里,爸妈的房间是他们办公室的延伸,她宁愿睡在姥姥的地铺上,可以随意翻阅姥姥的书,可以听姥姥讲故事。
陈冲1985年第一次回国探亲时和外婆在家门口的院子里
电影《大班》在美国上映后,国内舆论对陈冲饰演的角色有过激的批评。史伊凡老人对此颇有意见,认为那些过激的言论对一个年轻演员来说是不公平的,她拉着我一同去一家杂志社说理。
电影《大班》的DVD封面
在我与陈冲的交往中,她留给我的印象:有文化,有家庭教养,处世低调,为人诚恳,这和她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以及姥姥的言传身教不无关系。陈冲不仅演电影出色,也能写一手好文章,只是不常写。有一年她给报纸写了一篇散文,被出版社收进了《八十年代散文选》中,还打了头条。她去美国期间,我与她偶有书信往来,作为办报纸的,我很希望能得到她影艺及生活方面的信息,但她在信中常表露不愿媒体过多地报道她,希望自己能平静地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陈冲成名之后,并没有像有些明星那样咄咄逼人、高人一等。有一次,她在泰国拍完奥列弗·斯通的新片回到上海,约我在贵都大酒店见面,那个年代的上海,五星级酒店不算多,管理也较严,她却一身非常随便的打扮:短袖汗衫,牛仔短裤,脚上着一双海绵拖鞋……大堂的门卫见陈冲这副“行头”坚持不让进,将她拦在了门外。我对她说:“你的本事也真大,怎么穿着拖鞋招摇过市,进酒店呢?”她笑着回答我说:“我自由惯了,喜欢这样随心所欲。”
30多年过去了,史伊凡老人和陈冲,一老一少两位知识女性,她们俩都以美好的形象,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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