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酒场,浓缩了一个时代;一次过会,诠释了一种风俗。
孙子上幼儿园以后,我和老伴被松了绑。为身体硬朗,我俩加入了同一个走秀群。群主大山是我文友,乐天派,只要有他在,现场的气氛就像办喜事撒了喜糖。
一次大山在群里发了个喝酒长寿的贴子,我老伴秒赞,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大山说:“果如其然?果不其然?不是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吗?哥最有发言权。不喝乱叨叨,喝过识奇妙——是不?”我怒道:“教唆犯!你知道他当年喝酒是怎样折腾人的吗?” 想起当年我嫁给一位酒人,真是一言难尽……
王九云| © 撰文
西瓜| © 版式
01
酒人们猜枚的嘴,
如巧他爹打巧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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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嫁给了一位名副其实的“酒人”。既然称得起酒人,酒友肯定不少。
我家酒人是个豪爽之人,交酒友甚广,同龄人有之,愣头青有之,花发老人也有之。因他是安钢工人却住在乡下,故工人、农民、无业的皆有之,只要酒场邂逅,便是酒知己。
那年代别说乡下没有酒馆,就是有,月工资37.74的他喝酒也下不起馆子。
我家酒人不仅爱喝酒,还爱打野兔。我们村安钢工人多,每到礼拜天,老婆带着孩子累死累活,他们不管不顾,心安理得地背上老婆烙的小锅盔当干粮,结伙三五七八上山打野兔。
打回野兔收拾干净,兔儿肉,醋溜白菜心儿,凉拌白萝卜丝儿,再买个水果罐头,下酒菜就足够丰盛。
那年代“小角楼酒”八毛,“旱井曲酒”一块二,买两瓶酒能使酒人们喝得天昏地黑。
冬天夜很长,酒人们猜拳行令常常通宵达旦。“五魁首啊,六六顺呐,八大仙——”“哥俩好啊,三星兆啊,锤对!”“四季喜呀,七个巧啊,倒了倒了,哈哈哈哈......”
酒人们猜枚的嘴,如巧他爹打巧他娘,巧上加巧。论技巧,有的以柔克刚,有的先声制人,有如行云流水,有如骤雨飙风,他们那神仙般的快活,恐怕老树画画也描摹不出来。
02
每个酒人背后,
都有一个好酒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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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位好酒嫂不容易。
我家酒人对我约法三章:酒友来之要热情,表示出极大的欢迎;要做到勤上菜,勤添茶,勤劝酒,落落大方服务周到;酒友不走不能打扫卫生,怕有逐客之嫌。
我多少也算识字人,碍于情面,对于我家酒人的教诲烂熟于心,酒友不走不敢提前就寝,立一旁端茶、续水,添菜、敬烟,随唤随到,其周到的服务,胜过如今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小姐。
酒人们喝酒大多是在晚上,一喝就是半夜三更至天明。
我瞌睡虫来袭,赶跑瞌睡虫硬挺着赔醉(罪)。上下眼睛毛打架了,去里屋迷糊一会,酒人喊:“老婆,炖壶水!”“老婆,再炒个菜!”“老婆,去拿盒烟!”“老婆,续点茶叶!”“老婆.......”
屋里乌烟瘴气,烟味,酒味,嘟噜啦哒的臭味儿,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地上如垃圾场,吸的、吐的狼藉一片。木头门像得了痢疾病,一会儿开,一会关。旱厕成了养鱼池,顺着墙根往外流。
那时候没有自来水管,吃水要到街上深井里去打,有次半缸水喝光了(小水缸,盛四桶水),我打着手电、摇着辘轳,想着辘轳女人和井的故事......
当然,我家酒人对我也“不薄”,他知道我不会喝酒,酒友只要“慰劳”我,他都会为我挡驾,接过酒杯代饮而尽。
03
村里过会,
酒人起蝴蝶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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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八十年代初,村里兴起个物资交流会,我家又在会中心,每年过会不亚于打一场战役。
前几天就准备,热的,凉的,荤的,素的,肉丸子,大锅菜,把个配房摆得满满的。
过会要来亲戚,但亲戚有数,也好招待,吃完饭赶赶会走人;而喝酒的人无法估量,往往勾儿搭枝,枝儿搭叶,非亲非故,一百杆子拨拉不到的人都会起蝴蝶效应,而这类酒人往往不早不迟,正当酒菜上桌,亲戚入座时蜂拥而至。
我跑着去邻居家借桌子凳子,可过会谁家也是客满,因此跑东家串西家也找不到几个。亲戚都是至亲,主动让座,盛碗菜拿个馍,或站或蹲,吃完赶会去。
而酒人们太“实在”,只要坐下了,如屁股上抹了万能胶,怎么扯拽也不离席,吃呀,喝呀,猜拳呀,行令啊,感情深,一口闷,杯杯吊顶,滴滴罚酒。黏黏糊糊,直至会上没人影了酒场还不散。
我家酒人好客,且待人真诚,别管认识不认识,只要来到我家,就总得变着法让人家喝“好”。
我生性木讷,或许心眼儿不够用,常办傻事。
一次太阳落山了,一位酒人东倒西歪从屋里出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大街门,我随口说了句客气话:“走嘞?再喝一会吧!”此酒人答曰:“喝一会儿就再喝一会儿。”话毕,折回屋里又喝将起来,走时顺手牵羊,装兜里一盒“红旗渠”。
那一年过会,酒人们一直喝到晚十一点才散场,有位醉酒的看别人都走了,他把头钻到酒桌下,嘟囔道:“我就是不走!都走我也不走!死到这儿我也不走!”哎呀妈呀,我浑身鸡皮疙瘩瞬间冒出一层。
还有一位,愣愣歪歪走出我家大门,突然抡着胳膊喊:“老婆,儿子,我要是死了,就是***害死的!”你说说,咱过个会,坑家败产的不说,万一别人有个好歹,咱能脱得了干系吗?咱到底图个啥呀!
04
当年酒人不再,
难忘夜半的赶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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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待酒人走完,我打扫完战场才感觉两腿拖不动了,脚底板像锥子剜一样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脱下鞋袜一看,脚掌上满是白燎泡,有的磨破了皮儿流着黄水儿。
我躺下还没睡着,传来一阵急促的捣门声和喊叫声,酒人神经质地坐了起来,要穿衣去开门,被我一把按住了:“不能开,一定是哪帮酒鬼来闹事了!这三更半夜的,打起架来,连个拦架的都没有,出了事儿咋办?”
我这话不是没道理。前边说了,我家在会中心。每年过罢会的晚上,大街上都少不了打架的,吵吵嚷嚷的,栽倒在路边的。门,一股劲儿在捣;人,一直在乱喊。
酒人像弹簧一样,我按下去,他腾地就弹起来。这回我豁出去了,拖住他的腿硬是没让他去开门。
第二天酒人下班回来,生气地好一顿训斥:“都怪你这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把我的脸面丢尽了!”
原来凌晨敲门的不是“酒鬼”,是他班上还没喝到酒的工友,他们下了中班洗完澡,有人心血来潮说我们村过会,要来我家赶会,众人呼应,就排着自行车队浩浩荡荡地从安钢夜行十几里赶过来,没料想“夜半三更来赶会,吃了尴尬闭门羹”。
随着社会的进步以及疫情的肆虐,很多村里取消了庙会和物质交流会,酒人们喝酒都上酒店,我这个酒嫂对于酒人的酒友只闻其名,不识其人,倒是有几许失落。
说实话,虽然对当年酒人有诸多抱怨,但还真怀念那个纯情年代。想起那次把安钢工友拒之门外,深感负疚,就借此机会给朋友们道个歉吧!有幸见到此文的朋友,请相互转告,电信我家酒人,我做东,来我家补个大场儿。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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