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方颐在又一番的吞云吐雾后，斜靠在榻上，看着那杆已经有些生锈了的烟枪和剩下为数不多的大烟膏，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自己这一生究竟值得吗？
突然，她大笑了起来，笑声却无比的凄厉，眼泪随着笑声也一起落了下来。狂笑过后，她拿起剩下的烟膏，拼命地塞入口中，就着一口烈酒费劲地咽了下去。从此，她再无伤心......
图 | 盛家五位千金
盛方颐，在盛家最为繁盛的时期来到世间，她一出生就聚集了万千宠爱。虽然她的生母只是盛宣怀的一个侧室，但是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却受到盛家所有人的喜爱，和嫡出孩子没有半分差别。
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排行老八，哥哥姐姐们也都拿她当个小公主一样喜爱。再加上，此时的盛家，经过盛宣怀几十年的打拼和积累，既官亦商，名声和财富都已达到了顶峰。可以说，她的出生聚齐了天时地利人和。
她的母亲萧夫人本是盛宣怀续弦的庄夫人侍女，庄夫人为了让盛家子嗣兴旺，给盛宣怀先后纳了几个妾室，甚至把自己的侍女也给了他。萧夫人生性温和，容貌秀丽，盛方颐也从小就是几个孩子中最漂亮的。
因母亲的柔和娴静，与世无争，盛方颐养成了柔弱内敛的性格。父亲盛宣怀十分喜爱她，但也很担心她，经常会说：“这个世道太乱了，小方颐，父亲也不知道能护你到何时！”或许，精明的盛宣怀早就看出自己这个小女儿的性子过于优柔寡断，担心没有了自己她会受到伤害。
在家人的呵护下，盛方颐无忧无虑的生活着，从不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她的目光总是那么单纯清澈，仿佛不染一丝尘埃。
可是，盛宣怀还是没能看着小女儿平安长大，在她十二岁的时候撒手人寰。盛宣怀的丧礼十分隆重，商务局也为他降半旗致哀。隆重的葬礼过后，盛家看上去虽然依旧繁华，可像《红楼梦》中的大观园一样，内里早已经残败不堪。
但是这些对盛方颐来说，都无所谓，因为父亲早就给每个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母亲萧夫人只有她一个女儿，萧夫人的一切也就都是她的，因此，她依然是一个小富婆，可以恣意挥洒。
于是，父亲去世之后，她照旧出入舞厅、剧院，和当时所有富家千金们一样，用娱乐打发着时光。
十八岁的一个春日，盛方颐和往常一样在中心剧院看戏。光影交错中她感到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回眸一看，一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人正盯着自己发愣，她心生诧异，但并未在意。
戏散场后，她坐车回到家中，刚下车，就发现身后紧跟着一辆豪车，下来的竟然是戏院中的那个男子。盛家本是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入的，因这辆车紧跟着她的车，门房以为是小姐的朋友，故此未敢阻拦。
人生中有太多的偶然，不知道哪个偶然，就会突然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就是因为门房偶然一次失误的判断，给盛八小姐带来一生的情劫。
这个男人名叫彭震鸣，在家排行老七，人称彭老七，是著名盐商周扶九的外孙。彭家家境一般，但外祖父家却富甲一方。而且，周扶九的小儿子特别喜欢彭震鸣，经常将其接到自己家中。
彭震鸣仗着舅舅的宠爱，花钱如水，不务正业，经常出入舞厅剧院，完全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
那一日，他在剧院看戏，突然发现一个容貌俊美的女子，一打听，竟然还是声名赫赫的盛宣怀之女，这让他如何不心动。于是，他散戏后一路尾随，直追到盛家。
虽然，当日盛方颐并未给他多少好脸色，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追爱之旅。为了追求盛方颐，彭震鸣可谓煞费苦心。豪华的宴会厅、灯火璀璨的外滩、高档的剧院，时时都会出现他们的身影。
浪漫与惊喜层出不穷，任是哪个女子都会动心，更何况生性单纯的盛方颐。不知不觉中，她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世间最真的爱情，却不知，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生不如死的绝境之门。
本来盛家女儿的婚姻，都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富户豪门。而彭家，对于盛家来言，相差实在太远。萧夫人打听后本不看好这门亲事，奈何，此时的盛方颐已经完完全全被彭震鸣迷住，再不是那个一心只听妈妈话的乖女儿。
看着女儿如此痴迷彭震鸣，萧夫人也只好妥协，同意了二人的婚事。
彭震鸣追到了心上人，跑去央求舅舅为他在曾经宋美龄和蒋介石结婚的大华酒店举办婚礼。此时舅舅家也已不复往日辉煌，但无底线宠爱他的舅舅依然再次满足了他，不惜变卖一部分首饰，给他举办了一场盛大豪华的婚礼。
萧夫人怕女儿婚后受苦，拿出自己的积蓄建了一座花园洋房给小两口居住，还有几套楼房给他们出租，好收租过日子。
正是由于双方家人的宠溺，让这两个不知稼穑艰难的年轻人，在走入婚姻后，依然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图 | 盛方颐（右）与侄女盛冠云在日本
结婚后的彭震鸣并没有收敛心性，寻一份正当职业，而是照常天天听戏、跳舞。这段日子彭震鸣更是痴迷上了京剧，为此他办了两个电台，整天播戏曲，甚至有时还亲自上阵唱上一曲。
为了表达他的爱情，他为盛方颐买下最新款的豪车，并将车牌定为“0807”，即盛八小姐和彭老七。他们两个人一起出入豪华的舞厅，携手滑入舞池。舞厅中灯光昏黄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奢靡的雪茄和红酒的气息，让盛方颐有一丝迷离，有一丝沉醉。
著名作家张小娴曾说过：“我以为爱情可以填满人生的遗憾，然而制造更多遗憾的，偏偏是爱情本身。”
的确，盛方颐以为她应该是世间最幸福的人了，她的人生没有一丝遗憾。她不像姐姐们，循规蹈矩地按着家人的要求结婚嫁人。她自认为有了一个轰轰烈烈不一样的青春，可以自由追求自己幸福。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双看似澄澈的眼睛，根本看不清人心。自古纨绔子弟多败家，风流公子皆多情。彭震鸣足够纨绔、也足够风流，注定了他们的婚姻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果然，没过多久，新婚燕尔的新鲜劲过去后，彭震鸣的风流本性就暴露出来了。
因为两人都不善经营，也不知节省。在日日笙歌中有限的钱财越花越少，日子越过越差。激情逐渐褪去，柴米油盐也消磨了彼此的热情。彭震鸣又开始出外去寻找新欢旧爱，抛下盛方颐，留恋于风月歌舞之中，甚至彻夜不归。
最让盛方颐不能忍受的是，彭震鸣爱上了赌博，大把大把的钱飞快地流入了别人的口袋。而赌场失意的他，回家后又将气全部撒在妻子盛方颐身上，于是，家里烽烟四起，战火不断。
更让盛方颐生气的是，彭震鸣为博名伶歌女的一笑，竟然偷偷拿自己的嫁妆去典当，然后买最新款的首饰，去哄情人们开心。
古时卓文君，为了挽回移情别恋的丈夫，曾做《白头吟》，霸气地说：“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之后又深情的讲：“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最终，她换回了丈夫的心，赢得了爱情。
可是自小也曾苦读诗书的盛方颐却没有卓文君的决绝与聪慧，她只能在丈夫日渐荒唐和冷落中，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沉沦。她孤独、寂寞、幽怨、愤恨，可又不敢向别人诉说。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说出去，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于是在无助中，她选择了一个饮鸩止渴的方式来排遣心中烦闷，那就是吸鸦片。在烟雾缭绕中，她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仿佛爸爸又在耳边唠叨：“还能护小方颐几年呢？”那时候她是那么幸福，却不知爸爸心中的隐忧。
如今，爸爸的担忧都变成了现实，没有了父母的呵护，她将人生的一副好牌硬生生打成了这样。
她记得小时候曾读过一首诗，白乐天的《井底引银瓶》：“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或许自己就是白乐天诗中的那个女子，因他几许浪漫，轻许于人，误了一生幸福。如果当初没有接受他，听从母亲安排，或许人生又是另外一番境遇。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她再也回不到过去。
在他们俩无度的挥霍中，别墅卖了，用以出租的楼房也抵押给了别人，他们只能租住在亲戚家中。面对一贫如洗的家，她的烟、他的赌，都变得那么不可能，可既已成瘾，谈何容易戒掉。
不久，新中国成立了，鸦片不再是可以自由买卖的商品，她将不得不与大烟诀别。她那颗无以寄托的心，将更无处安放。
27年的婚姻，除了当初的一点浪漫，再无让她可以留恋的了。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早已无路可走。只有手中剩下的最后一点烟膏，它们可以伴着自己一起走向尽头。
于是，她走了，绝望地走了......
有人说：“没有回忆的人生，未免苍白了一点”，但是，如果人生只剩下了回忆，那将是世间最残忍的事。盛方颐用前半生的潇洒灿烂，换来后半世靠回忆苟且偷生。曾经艳光四射的盛八小姐，淹没在一场错误的婚姻中。
作家李月亮说过：“被溺爱的孩子，他的幸福很可能仅限于童年。”或许她的童年太被宠爱了，家人的爱让她看不到黑暗；也或许，她太过于懦弱无能，不堪风浪的侵袭。有太多的如果，也有太多的或许，但都换不回她的人生了。
文 | 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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