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A面
凌晨两点五十三分。
某五线城市,老火车站门口。一男一女各自提着个大箱子出了站。
男的叫童涛,女的叫姜霞,是一对结婚一年的情侣,因为疫情憋了很久,童涛建议,趁着四月春光大好,两人避开节假日,各自请五天年假,出门旅行。
这个小县城是旅行的一个中转站,两人打算住一晚,第二天再前往四十公里外的那座道教名山。
在出站的时候,童涛的箱子在拐角处拌了一下,摔倒了,扶起来后发现膝盖弄破了一大块皮,姜霞拿出随身带着的创口贴,细心地替童涛包扎好。
这么一来,他们俩就落在后面,同一列车的人早就出了站,整个车站里似乎只剩下他们俩,不那么明亮的走道里,角落偶尔传来一点响动,听起来格外瘆人。
终于出站了。
童涛在出站口停下,拿出手机的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却无人接单。
姜娜在四周看着,也不见一个人影,更别说车子了。春天的夜晚还挺冷的,一阵风吹来,姜霞急忙披上外套。
“都怪我,这一跤摔的,出租车都没了。我看看能不能打到网约车。”童涛输入两人预定的酒店地址,发现暂时没有车子。
“实在没车的话,要不我们走过去?只有四公里。”童涛问。
“四公里的话应该是可以的,不过,现在这么晚了,会不会有坏人啊?而且,你的脚行吗?”
“我的脚没问题,蹭破一点皮。就这么一点路,会有什么坏人?放心吧。”
“可是你,你那么瘦瘦的,脚又受了伤,真遇到坏人,你肯定打不过,大半夜的,会不会有人谋财害命啊,这么偏僻的地方,他要是把我们杀了,随便找个地方一埋,都没人知道。”
童涛耐心地劝慰道:“你想太多了,现在哪有这么多坏人。再说了,我们现在也打不到车,就算打到了,开车的司机万一是坏人呢?那不是更可怕?”
姜霞一哆嗦:“那,那我们还是走路过去吧。”
两人沿着地图指示的方向往前走。
毕竟是五线小县城,才走几百米,拐个弯后,离车站远了,便看不到一点灯光,两人像是淹没在深海里的两条鱼。
“往这边吧。这里穿过去更近。”童涛说着,带姜霞离开大路,拐入一条小道。
两人拖着箱子,在老旧的水泥路上走着,箱子和路面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在夜里显得特别透亮。
“这,这么黑,会不会有坏人啊?”姜霞又问。
“都说了,现在治安这么好,怎么可能有坏人?”
“可是,我刚才好像看到后,后面有个人跟着我们。”
“什么?有人跟着我们?”童涛猛地回头,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夜色,他笑道,“没有的事,火车站到宾馆就四公里,距离不算太长,坏人真要犯罪,也得找个更偏僻的地方吧。”
“可是,我真的看到有人。”
“你看清楚了吗?”
姜霞摇头:“没有看清楚,但他好像躲在那棵树后面。”姜霞往右后方一指。
童涛放下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查看一番,很快就折了回来:“什么都没有,你肯定是看错了。”
“可是,我,我怕。”
“不用怕,我们走快点。”
两人才走出两步,一阵风来,树丛中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蹑手蹑脚地走动。
姜霞吓得浑身发抖,靠在行李箱上,再也迈不开腿。
童涛也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姜霞问。
“你不觉得,”童涛抿了抿嘴唇,“这么美的夜色,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难道你想……要不我们还是用软件叫个车吧。”
“不,”童涛正视对方、严肃地说,“先等下,我想跟你谈个正事。”
“有什么正事非要现在谈,回宾馆去不好谈吗?”
“不,就是现在,你刚才一直说有坏人,其实呢,我有个秘密一直瞒着你。”
“秘密?什么秘密?”听到这两个字,姜霞倒是来了精神。
“我,我其实也是坏人。”童涛说。
“你是坏人?你干了什么?”
“我,我干过天大的坏事。”童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高声说道。
“什么?你说你什么?”姜霞当然听到了那几个字,却还是以为听错了。
“我干的坏事,你可能想都不敢想。”
“等等,到,到底怎么回事?”姜霞让自己紧紧靠在大箱子上,怕自己吓倒在地。
童涛使劲眨了眨眼睛,又深吸几口夜晚的凉气,说:“还记得吗?我们是一年前相遇的,在机场,当时我们坐在一起,完全不认识,但我主动勾搭了你。”
姜霞点点头,轻声说道:“是的。”
“我直接靠过来和你聊天,聊天气,聊航班,聊职业,然后就强行要你的微信,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主动吗?”
姜霞摇头:“不知道,不过,我挺喜欢那样的,现在想起来还挺激动。”
“我那么主动靠近你,是因为你有一头披肩的长发,头发染成了米黄色,你还穿了一双乌黑的靴子,丝袜也是黑乌乌的,上面有细细的花纹,最关键的是,你身上还涂了一种香水,闻起来有一种郁金香的味道。”
“这,这又有什么?”童涛越描述,姜霞越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悚。
“我喜欢你的这些特点,只要有这些特点的女人,我都喜欢。因为,因为,呵呵,我还是先讲个故事吧。”童涛淡淡地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姜霞抓住箱子的把手,发现手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
童涛仰望着天空中的几颗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是留守儿童,从小被寄养在婶婶家里,婶婶年龄比你现在大,不过,和你一样,婶婶也有着米黄色的长发,闻起来也有一种淡淡的郁金香的味道,她喜欢穿黑色的丝袜和黑色的靴子,丈夫车祸去世了,留下了很多钱,她一个人住,做着一份很清闲的工作,也没什么负担,所以,在外打工的爸妈提出把我寄养在她家里。说实话,在我们这种小县城,婶婶住的地方真的不错,平时吃的也好,她也喜欢自己做饭,吃的也好,海鲜肉类水果,一样没落下。可是,婶婶却有一个缺点,这个缺点导致了后面可怕的事情。”
“她,她有什么缺点?”
“她有家暴倾向,经常打骂我。再小的事情,到她那里就成了灾难,比如有一次我在厨房里玩,抓了一条活鱼,结果鱼从我手上一滑,往砧板跳去,婶婶正在切菜,鱼撞到菜刀,婶婶的手被割伤了,她狠狠打了我一顿,用乌黑的靴子踢我。”
“然后呢?”姜霞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说的这件事只是千百件事情中的一次,我清楚地记得,短短的几年时间,我就被婶婶打骂了好几十次,有一年暑假,因为我长期待在家里,几乎每个星期要被她打两次。”
“你爸妈不管的吗?”
“管?管个屁!他们在两千公里外,婶婶有钱,连我的伙食费都没收,他们感谢婶婶还来不及,甚至对婶婶说,男孩子就要使劲管,犯了错就打,没关系的。”
“天呐!”
“不过,随着打骂次数的增加,我突然感觉到一种神奇的现象。”
“什么现象?你,你该不会想报复,杀了婶婶吧?”
“不,我发现自己突然爱上了被婶婶打骂,尤其是她穿着黑色靴子的脚踢我的时候,她力气很大,踢在我的腿上和屁股上,非常痛。可是,痛得越厉害,我竟然感觉到越舒服。有一次,她踢了我两脚,等她的脚再踢过来的时候,我竟然闭上了眼睛,有一种享受的感觉。”
姜霞倒抽一口冷气。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有一次,婶婶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杆不知道哪里去了,她踩了个凳子上去,这时我走过去,她问是不是我把晾衣杆弄丢了,我说是,她就一脚踢过来,她没有穿靴子,而是在薄薄的丝袜外穿了一双黑乌乌的凉鞋,向我猛地踢过来,我根本就没躲。第三下的时候,我突然有种冲动,特别特别想抱住她的脚,于是我就伸出双手,看准她的脚,一下子抓住,紧紧捏在手里。她吓了一跳,整个人使劲一甩,在凳子上重心不稳,一下子摔了出去,掉在十五层楼下。我跑到楼下去看她的尸体,红色的血肉和黑色的丝袜混合在一起,血腥味和郁金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我站在旁边,竟,竟然……”
“你竟然怎么了?”
“十六岁的我,竟然有了爽到极点的那种生理感觉。”
姜霞愕然。
一阵风来,哗地一下吹落树叶,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童涛继续说道:“婶婶就这样死了,医生来过,警察来过,都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说是婶婶自己在凳子上掉下去的。婶婶的死就以意外事故结束了。我很快上了高中,住学校里,寒暑假到大城市去和爸妈会合。本来我以为摆脱了婶婶,一切都会好起来了,直到高二的一个晚自习。”
“晚自习怎么了?”姜霞靠着箱子,似乎看到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人影一闪而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还是把男朋友的故事听完吧,
“高二下学期期末,六月,很热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后,那些走读的人都回家了,我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回寝室,等我收拾完,走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这时,我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人,是个女的,看到她那一头米黄色的头发,我就知道她是谁了。她叫郑婷,是八班的,有白化病,头发一直是黄白色的,我的目光再往下,发现她穿了裙子,裙子很长,脚踝处能看到她穿了丝袜!就是黑色的那种!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快步走到郑婷的后面,使劲一吸气,虽然不是我最想要的郁金香的味道,可也有一种奇特的香味。那个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早已忘了自己是要回寝室的,就跟在她后面,一直出了学校。”
“你,你该不会对她……”
“你猜对了,等她走到一个小弄里,我看看四周没人,再也忍受不了,一下子扑了上去,死命抱住她,又咬又啃,她拼命反抗,越反抗,她身上的那种香味就散发得越强烈,我的头简直要炸了!可要命的是,她喊了起来,时间还不算太晚,周围肯定有人会听到的,我伸手堵住她的嘴巴,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猛地推开我的手,我又急忙堵住。我们就这样拼命拉扯着,她竟然咬住了我的手指,我一个用力,把她往后一推,扑通一下,她掉进了后面的池塘里。池塘好像挺深的,她在岸边挣扎了几下,结果越挣扎越远,最后就淹没了。”
“你,你杀了她?!警察没有发现吗?”
“首先,我觉得我不是故意杀人。其次,警察第二天封锁了现场,不过,他们什么也没发现,认为郑婷是自己失足淹死的。”
“为什么?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第一,凌晨时候,那条小弄来往的人非常多,等第二天白天尸体浮上来,根本查不出脚印了。第二,郑婷淹死后,我很快溜回学校,翻墙进去的,我们小县城的学校,根本没啥监控,打瞌睡的保安更没有发现我出过校门。第三,这个是我猜的,可能郑婷的水里泡了一天吧,跟我撕扯的痕迹也没有被发现。反正最后还是意外,不过,我第二天回了那个池塘,看到郑婷被打捞上来,浑身的皮肤泡得有些发白,裙子完全撩上去了,看着她的长发和被黑丝包裹的腿,我仿佛突然回到了婶婶死亡的时候,又一次爽到了极致。”
“你,你真是个变态!”姜霞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她想跑,可是,两条腿早已经瘫软无力了,她偷偷拉开行李箱的拉链,伸进手去,想找到什么能够防身的东西。
“其实还有第三个,这个我就简单说说好了。后来我勉强考上了一个三本大学,学物流管理,大学毕业的第三年,我从一家物流公司跳槽到一家软件公司做销售,你懂的,这年头,几乎没有哪个职业比销售更赚钱。软件公司里的程序员几乎都是男的,不过,市场部女的倒是有很多。我和一个叫周欣的在一个组,其实是我向上面打报告,主动要求换过去的。”
“不会是因为这个周欣有米黄色长发,喜欢穿黑色靴子和黑……”
“你又猜对了。市场部大会上我就盯上她了,分到一组之后,我们就经常出差,这一次我学乖了,我不蛮干,我偷偷买了些安眠药来,每次我们出差,晚上我就会找个借口去她的房间,然后,一边讨论事情,一边喝茶,我把药偷偷放到她的杯子里,喝完后,她睡得死死的,哈哈哈,这时候,我就能尽情享用长发和黑靴子了。”
“你,你不会把她也杀了吧?”姜霞喉咙一阵作呕,差点吐出来。
“先听我说,我们就这样过了大半年,一共出了十三回差,直到后来的一次,我又把她迷晕过去,然后慢慢享用,可是,她竟然醒了过来,不知道是安眠药药力不够,还是她那天吃了什么别的东西,反正她中途醒过来了。”
“然后你们又打起来了?你又失手杀了她?”
“你只猜对一半,我们根本没打起来。因为我没有给她机会,我突然发现,我要的就是她永远醒不过来,这样才有感觉,才有味道。所以,在她眼睛睁开的那一刻,还没等她作出什么反应,我就用枕头捂死了她。”
“天哪!枕头捂,捂死了她,你还没被发现吗?”
“捂死她之后,我把她从阳台上扔了下去,和十多年前的婶婶一样,警察来问我了,我一口咬定她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我后来听说,她的整个上半身完全摔碎了,根本就没查出她是窒息而死。最后,还是判定为意外。可惜,这次我没有近距离看到她的尸体,唉,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姜霞听到最后这句话,本能地后退半步,把箱子挡在自己面前,说:“你,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想怎么样?”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至于我想怎么样,很简单,哈哈哈,你能猜到的。今天你抹的香水味真浓啊,郁金香的味道,我好喜欢……”童涛的目光上下游走,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姜霞的米黄色的头发,脑袋上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可,可是,你喜欢我的长发,喜欢靴子,喜欢我的味道,你不是已经得到我了吗?”
童涛摇摇头:“你不懂的,你完全不懂那种感觉,和你做女朋友有什么劲,如果杀了你,看到你死掉之后的样子,那得有多爽,那种爽,全天下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上。”童涛一步步向姜霞逼近。
“等等,你,你别过来。”
童涛伸出双手,做出一种随时要掐死人的姿势,笑道:“对了,忘记告诉你了,其实我婶婶和郑婷死了之后,我偷偷拿了她们生前的东西,分别是一双袜子和一双靴子,这东西我一直保存在我们储物柜的最下层,你难道没有发现吗?”
姜霞摇头,深呼吸几口气,冷静地说:“童涛,听着,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要怕,你,你其实是个受害者,你的婶婶才是一切的源头,她不该打你骂你,现在她已经死了,我是你女朋友,身上有你喜欢的一切,我们的生活可以继续的,如果你杀了我,那就真的完了。”
“哈哈哈,继续?什么生活继续?没有的事!你受死吧!”
“别!你别过来!”
“前面路旁边好像有一堆钢筋,我都想好了,把你往那里一丢,伪造成你自己不小心冲撞上去的,又是个意外,哈哈。你死了后,我也会脱下你的一件衣服或者一双袜子,和她们的放在一起。嘿嘿,你可能想不到吧,她们的东西就在我这个箱子里,我一直随身带着,就差你了。”童涛说着,一步步逼近。
姜霞在行李箱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把掏了出来。
“咦,我的行李箱怎么在你那边,你手上拿的就是郑婷的靴子,你闻闻看,可能也有一种郁金香的味道,和你的一样。”童涛猥琐而邪恶地笑着。
姜霞本以为自己不是个胆小的女人,就在一刹那间,她发现自己是那么怯弱,面对着一步步靠近的杀人狂男友,她沙哑着嗓子叫道:“你,你别杀我,只要不杀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姜霞丢下手上的靴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整个人像烂泥一样。
“做什么都可以?”童涛沉吟道,“真的吗?”
“真的,真的!”姜霞双手在地上乱抓,发疯般地喊道。
“那好,你帮我把躲在大那棵树后面的那个人杀了!”
“你是说那个,那个一路跟踪我们的人吗?”
“对,马上过去把他杀了,老子杀女的杀太多,想杀个男的试试。”
“难,难道树后面真的有人?你刚才不是说没有的吗?”
童涛弯下腰,凑到姜霞耳边,低声说:“我骗你的,告诉你,刚才我过去的时候,就发现他躲在树后面的灌木丛里,我甚至看到了他的一只眼睛,就那么乌溜溜地盯着我,像块发光的碎玻璃。我们肯定是打不过他的,所以,我就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故意讲一些故事,说我是变态杀人狂,看能不能把他吓走。”
姜霞缓缓抬起头,看着童涛,她的瞳孔突然收缩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你怎么了?”童涛问。
姜霞不回答,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童涛突然意识到,她看的方向,不正是自己的背后吗?童涛猛地回头,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站在后面,手里举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姜霞尖叫一声,黑影笑了,黑暗中,露出一嘴白白的牙齿。
故事B面
“小张,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童涛说。
“童总要我帮您什么?”张桂兰问。
童涛点点头,脱下白大褂,往沙发上一靠,掏出一根烟,又塞了回去:“忘记了,小张你是闻不惯烟味的,别叫我童总了,我开这个心理诊所也才两年,我们总共也就六个人,都是兄弟姐妹,叫童总就见外了。”
“童总,我心里这不还是对您充满感激吗,我一个专科毕业的,才进来一个多月,大家都挺照顾我的,童总您对我帮助特别大,在这里我能学到很多东西,感觉自己上了回好大学……”
童涛摆摆手,打住张桂兰,说:“是这样的,这件事你可能已经听说过了,我刚结婚一年的爱人姜霞,她最近有越来越强烈的被害妄想症,总觉得有人要害她。”
张桂兰困惑地问:“这个童总您上回提到过,我多问一句啊,您爱人怎么会突然有这个症状的,您不是说,任何心理上的问题,都有一个积累的过程吗?”
童涛抿了一口茶,说:“是的。实话跟你说吧,姜霞在和我恋爱结婚之前,有过一次被人强奸未遂的经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犯罪者是她上一家公司的同事,平时和她关系还是很不错的,最熟悉的人,却做出了最可怕的事。我估计,应该是这次经历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创伤,她是记者,这阵子工作压力有点大,打交道的人又多,慢慢地就演变成了被害妄想症。”
“原来是这样,那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姜霞是被最熟悉的同事伤害的,被伤害的时间是在凌晨,地点是在一个小县城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
“童总,我多问一句,她怎么会在小县城……”
“她当记者的,那次是和同事出差,好像是调查县城企业的污染问题,火车凌晨才到,结果,那个畜生一样的同事竟然对她……”
张桂兰点点头,听童涛继续往下说。
“所以,针对姜霞的情况,我决定采取心理剧的形式,选定相似的时间和地点,我们上演一出要伤害她的剧。”
张桂兰一拍手:“童总我懂了,您之前说过,让患者再次进入熟悉的场景,经历熟悉的情节,让她再次感受,宣泄,这有利于治疗心理创伤。”
“是的,小张你领悟得很快。不过,这次我的剧本略有变化一样。我的计划是,我和姜霞约好去一个地方旅游,途中必须经过一个小县城,我故意买张凌晨到的车票,在打不到车的情况下,我和姜霞一起步行去宾馆,你事先就躲在车站的出口附近,一路跟着我们。走到途中没人的地方,我会停下来,跟姜霞讲一些故事,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杀人狂,你呢,最好也有意无意地让姜霞发现,这样的话,面对一个杀人狂的丈夫和一个跟踪的陌生人,她的心理会濒临崩溃,这个时候,我会告诉姜霞,我的故事是假的,我根本不是杀人狂,我编故事的目的是想吓跑跟踪在后面的你,这时,姜霞会把你认为是最可怕的人,你马上出现,然后告诉我们,你只是碰巧路过,并没有任何恶意。”
“我明白了,童总您是想设置这样一个情境,在和曾经案发现场极其相似的地方,让嫂子误以为被坏人跟踪,而后误以为最亲密的你才是杀人狂,最后发现,你和所谓的跟踪者都不是坏人。这就会让她的心灵经历一个从恐惧到安全的过程,以前,最熟悉的同事真的是坏人,现在,最熟悉的人并不是坏人,这样的话,就有可能治疗她的创伤,让她重新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
童涛笑道:“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心理治疗没有百分之百的,我们试一下,也许会有用,这是整个计划的安排,你看一下,还有什么问题吗?”
张桂兰接过一张纸片,看完后,问:“有一个问题,我是资历最浅的,童总您为什么选择我来帮忙?”
“很简单,你来这个诊所才两个星期,姜霞这段时间没来过诊所,她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来装扮一个跟踪者,她不会怀疑这是我们事先定好的剧本。”
“好的,我以前在大学里还演过话剧呢,回去后换一身吓人一点的衣服,保证演好这个坏人。”
“那就说定了,再对一遍时间地点,按时进行,对了,为了让戏演得逼真一些,你最好手里准备一把水果刀,一定要把姜霞吓住,这样才有效果,当然,最后你要证明,这把刀你只是自个儿拿手上,根本没想到要害人。另外,为了保密,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被姜霞提前知道了,不利于她的治疗,作为心理医生,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好的!我保证拿一把最锋利的刀子来,到时恐怕连您也要被吓到。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自己一个人过去。对了童总,您到时怎么保证打不到车呢?要是能打到车的话,那不就演不了吗?”
“我会事先在软件上模拟一下,看看那个地方在凌晨时候好不好打车,只要软件上一下子叫不到车,车站旁边的黑车她肯定是不敢坐的,当然,我会故意找个理由拖延一下,等到四周都没人了再出站。几公里的距离,我就可以劝说她走过去。”
“好的,那我回去准备了。”
故事C面
姜霞尖叫一声。
黑影露出一嘴白色的牙齿,举起手中亮闪闪的一把水果刀。
童涛对姜霞大喊一声:“你先跑,别管我!”
姜霞一下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掉头就跑。
童涛猛冲上去,黑影怕误伤了对方,急忙把刀尖向下,童涛一把抓住黑影握刀的手,一扭一带,“扑”地一声闷响,刀子扎入黑影高高隆起的胸部,直至末柄。
黑影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就歪倒了下去。
童涛一把抱住软绵绵的身体,看着对方惊恐而疑惑的眼神,柔声说:“桂兰,知道你一个三本学校毕业的学生,为什么能应聘上我这个诊所吗?因为你有一头乌黑浓密的短发,你喜欢穿肉色的丝袜,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兰花的味道,你知道吗,这些都和我死了多年的婶婶很像,我好喜欢啊,好喜欢啊!在你来诊所的两个礼拜里,我已经给你下过两次药了,你都没有发觉,哈哈哈。这对于我来说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如果你死了,你就这么死了,我会更喜欢,我会留着你放在诊所里的衣服,永远留着,我会穿着你的衣服睡觉,我的宝贝,你安心走吧,我会把你和她们放一起的,哈哈哈。”
张桂兰睁着的眼睛渐渐失去了色彩,留在她视网膜里的最后一幕景象是浅蓝色的夜空,夜空中的一弯月亮,还有和月亮一样的,童涛眯起的眼睛。
童涛往前猛跑了五十多米,和姜霞撞了个满怀。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你一个人打不过那个坏人的!他好像有刀!”
“没事,你看我已经打赢了,不过,”童涛弹了弹染血的衣服,说,“我,我好像杀了她。”
“啊?!”姜霞惊叫一声。
童涛一把抱住姜霞,轻拍她的肩膀:“别怕,我们是正当防卫。不过我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我诊所里新来的张桂兰,她为什么要来劫杀我们呢?难道是要图财害命?难道是因为她知道我最近融资了一千多万?难道是她……”
“别猜了,我们赶快报警吧。”
“对,报警!”
车站目击者证实,监控也拍到,张桂兰拿了刀子,一路跟在受害者后面,鉴于凶手有致命武器,童涛在和凶手搏斗中,失手杀死对方,属于正当防卫,不予追究责任。
两天后,姜霞和童涛坐在明亮的诊所里。
“你受惊吓了,都是我不好,是我提出要去那个鬼地方旅游的。”童涛给姜霞倒上一杯茶。
“没事,我知道,其实我有被害妄想症的,也多亏了这次,我觉得我好多了,今天走在大街上,不会莫名紧张了。”
“嗯,这有点像是以毒攻毒吧,你以前受过创伤,这次有惊无险,恰恰冲破了你的心理阻塞,你的潜意识里可能有了一个转变,这会让你的精神更健康。”
“什么转变?”姜霞抿了一口茶,问。
“你上次的创伤,可以概括为:身边熟悉的人是坏人,这等于给你的世界观蒙上了一层阴影,你从此不再相信谁了。而这一次,虽然张桂兰想要加害我们,但我打败了凶手,保护了你,所以,在你的潜意识里,身边熟悉的人依然是好人,你的世界观会慢慢得到重塑,这个世界依然是可以相信的。”
姜霞手扶着茶杯,直愣愣地看着童涛,一眨不眨地看着。
童涛被她看得有些心里发毛,问:“姜霞你干什么?”
“你刚才说错了。”
“错了?哪里错了?我是心理医生,相信我,不会错的。”
“你错了。我身边最熟悉的人,不只是坏人,而且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谁,谁是坏人。”
“你。”
“我?你,你胡说什么?”
姜霞低下头,看着光滑的茶几,缓缓说道:“我很小的时候,住在城西那边,有个很要好的老邻居叫吴国正,他是个警察,我把这次的经历告诉了他,他让儿子吴风加了我的微信,吴风说,你的杀人故事是真的,你就是杀人犯,而且,张桂兰就是你杀的。”
“哈,哈哈哈。”童涛大笑起来,“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你以为箱子里的黑色靴子是什么郑婷的?那都是假的!那双靴子是我一个星期前商场买的,给你买的,这一点可以去核对,我说的一切都是瞎编的。”
“那个吴风说,整件事情有逻辑矛盾。”
“什么?逻辑矛盾?”
“有很多矛盾。比如:张桂兰一个大学毕业生,为什么会独自跑到小县城来劫杀我们?她如果真要谋财害命,为什么会躲在边上听你讲完整个故事?你如果是真的想用一个杀人狂的故事吓跑凶手,根本不用编得那么细致。你提前买双靴子放在我的箱子里,你的故事中恰好有靴子,这足以说明,你是有预谋的。而最关键的是,很多年前,你确实有个婶婶,你的婶婶的确是意外坠楼身亡,不过,你婶婶的头发根本不是米黄色,她也不喜欢穿什么黑色丝袜和黑色靴子……”
“这,这不刚好证明,我的故事是编的吗?”
“你的婶婶有一头黑色浓密的短发,她喜欢穿肉色丝袜,她的身材、她的脸型,都和张桂兰很像。”
“这,这又能说明什么?”
“你说的另外两起事件中,死者也是同样的特征,虽然名字和你说的都不一样。”
“这,这都是巧合!警方早就有定论了。”
“吴风说,你肯定会抵赖,认为一切没有证据,可你万万没想到的是,张桂兰身上搜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串钥匙,这串钥匙是你的。”
“什么?钥匙在哪里?”童涛心里一惊,诊所的一串备用钥匙确实不见了。
“钥匙在警方那里。吴风推测,你一定是和张桂兰事先有什么约定,可能是想演一出戏来吓唬我,或者是通过这种惊吓来给我进行心理治疗,张桂兰为了演得更逼真,不只准备了一把刀,还瞒着你拿了钥匙。可能是想假装捡到了你的钥匙,所以才跟在我们后面。如果她真的要谋财害命,把诊所钥匙偷去有什么意义呢?”
“可,可是办案民警跟我说,警方已经认定这是正当防卫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一个烟雾弹吧,吴风说,张桂兰留在诊所里的一套换用的内衣,现在很可能已经被你拿走了,这也是证据。”
门被推开了,四五个民警冲进来。
童涛眼中突然凶光一露,随即无奈地靠在沙发上,缓缓说道:“你为什么不给我退路?要知道,我虽然杀过人,可是,我对你是真的有感情,对她们,我只是一种变态的喜欢,作为心理医生,我能不清楚吗?我安排这出戏,一方面是为了满足自己,合理地杀掉张桂兰,另一方面,我,我真的是想治好你的心理创伤,也许,我们以后还是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的。”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将来一边和我幸福地生活,一边继续寻找那些能够满足你变态心理的受害者吗?作为心理医生,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变态已经超出人类极限了吗?你现在严重怀疑,你受过严重心理创伤,对异性有变态欲望,以杀戮为快感,可能还伴随人格分裂……你,你是我身边最熟悉、最可怕的恶魔!”
“对不起,我对你是真心的,是认真的。”
“我会认真地,很认真地给你写一篇纪实新闻通讯。”
一个中年警察走到姜霞面前,说:“姜女士,我是吴国正,你受惊了,也要谢谢你,我们破获了一起积案。”
“吴警官好,你的儿子吴风也是警察吗?”
“不,他说他不想当警察,他只研究文学,文学中的人性更复杂,他说有个叫狄什么更斯的说过,人类往往一只眼睛里闪烁着爱的光芒,而另一只眼睛却燃烧着自私的俗火,希望这件事不会对你造成更大的伤害。”
“不,不会的,我的被害妄想症治好了,以后我绝不会妄想,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些恶是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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