朅来不系又不浪 民其为水吾为船--两江总督陈銮个中真意图

南京长江路292号建筑群，是著名的总统府。它历经明、清、太平天国和中华民国等时代，所以有“四朝胜迹”之誉。明代，这里是汉王朱高煦府，所以其花园称为“煦园”；清代设两江总督衙门于此，成为清政府统治东南地区的中心，乾隆时期这里曾为南巡行宫；太平天国时改为天朝宫殿，清朝后期，曾国藩沿袭咸丰三年前的旧督署规模及布局进行改建，仍为两江总督府。1912年孙中山总统府就设在这里的西花园；1928年，这里又成了国民政府所在地，1948年5月，蒋介石在此就任“总统”。追随先祖的足迹南京第一站，我们去探访这个曾经的两江总督衙门。先看看清代西辕门、东辕门、两江保障等牌楼：

现在两江总督署衙大门：

进得门来，是两江总督署庭院，横卧一匾“惠洽两江”，是乾隆御赐当时两江总督尹继善的。两江指江南省和江西省，江南省辖今天的江苏、安徽南部的上海。在清明，总督是地方最高长官，通常兼兵部尚书衔和右都御史衔，文官从一品。

清 甘熙撰《白下琐言》收录了陈芝楣题两江总督府官厅楹联一幅：

“圣代即今多雨露 诸君何以答升平”
也不知当时悬挂于哪间官厅？下图为陈銮两江任上画像

衙署花园位于西侧，故又名西花园，也称为“煦园”该园建于清道光年间（1821～1851年），建筑精巧，具有我国江南园林的独特风格，是金陵两大名园之一。

煦园以水为主，水体南北走向，整个水池周长约1866米，面积约占全园面积的一半多，池周全部用明代城砖驳岸。南舫北阁遥相呼应，东阁西楼隔岸相望，景致自然和谐。水池平面似一个长颈花瓶，瓶口有漪澜阁屹立水中。园内有夕佳楼、不系舟、忘飞阁、鸳鸯亭、六角亭、印心石屋等景点。这些景点，我们先暂放一边，直奔那印心石屋，为何？因为这里记载的历史与先祖陈銮直接相关。在桐音馆北面的一组假山群中，有一块石碑，上有道光皇帝御笔"印心石室"四个大字。据说当年的两江总督陶澍少时家贫，却整天坐在溪流中的大石块上专心研读，后来终于功成名就。道光皇帝有感于他潜心钻研的精神，赐"印心石室"四字，用来勉励后人。

陈銮不仅是陶澍的下属，而且有很深的私交，常有诗词唱和，陶澍对陈銮十分器重，陈銮任广东盐运使里，陶澍有诗相送：

沧浪我甫别，君又别沧浪。

此地人多望，遥天路正长。

糈筹能裕国，禺策在安良。

驿路梅花发，衣裙定有香。

更巧的是陶澍和陈銮两人都是病逝在总督署，陶澍去逝后，陈銮为其主持丧事。魏源撰写的行状、墓志铭等都以陈銮名义发表；陈銮还上奏皇上请在准北建立陶澍专祠。据胡林翼记载，陶澍逝世后，“淮商感公（批陶澍）清德，敛白金四万两为赙。徘徊于门不敢进，乃因公门下士江夏陈公銮以献。夫人（指陶夫人黄氏）问：‘吾夫子曾受若辈金乎？’皆曰‘未也’。夫人曰‘是，不可以死后污吾夫子，却不受’。表明陈銮和陶澍不仅有很深的关系，而且都是廉洁奉公的典范。
园之最南，有两层楼阁名“望亭”，是太平天国时期的瞭望台，亭为方形两层砖石建筑，下层立石碑一方，上刻两江总督陶澍撰写其家乡湖南《资江印心石屋山水全图说》，以及上道光皇帝的谢恩折。书法端正秀丽，画图线条流畅，刻工极佳。亭上一层平台，就是瞭望之处，由亭外假山可登其上。

道光十九年（公元1839年）初，陶澍病重，陈銮署理两江总督。对于这里的一切，陈銮并不陌生，因为在三十年前，他曾经住在这很长时间，不过当时的他是客居，他是节相百文敏请来的幕辽。
下面的两段史料都详细的记述：
其一：题陈芝楣 銮中丞个中真意图并序

祁寯藻

嘉庆乙亥丙子间，芝楣佐张文敏节相百龄幕，居署西偏池上，百八十竿精舍，常作小篆旁于亭曰：个中乐。道光己亥仲秋权两江督，篆复居此亭。锡山顾竹崎蕙旧同幕也，为作此图。

忆昔识君食笋斋， 画图雅集陪尊垒。1

君时下榻故相邸，2暇日往往城南来。

二十年来阻游宦， 两载江淮五相见。

人生聚散那可料， 一纸篷窗悟真幻。3

东南节制天下雄， 相公爱士明且融。

韩碑大笔宜晋国， 岂特温石从乌公。

当时题襟五十辈， 坐上名流倾海内。

西池竹径为君开， 曰君它日当吾代。4

草堂芜没庭梧雕， 平泉花木谁见招。

惟有数竿碧于水， 秋色寸寸横溪桥。

去年窗月留人住， 照见阑干题字处。5

今年新笋秋更妍 纸窗月亦随人圆。

防河讲武利盐漕， 龙节周巡靡不到。

风篁雨箨孰主宾， 清梦时时逐吟啸。

个中甘苦人不知， 图成付与虎头痴。

竹崎竹崎识此竹， 老圃曾伴黄花菊。6

岁寒心事今谁属，7 丹山鸾凤如云来。

愿君异此琅玕玉。

注：1 台斋雅集图，余两人写像其中。

2 文敏京邸。

3 昨读斯图于丹阳舟中。

4 幕僚惟林少穆前辈与君，文敏许以封疆之材。

5 戊戍嘉平，君重宿金陵节院句云：纸窗一片月，相照彻清宵。

6 菊溪文敏别号。

7 君有小印曰“岁寒心事久弥坚”。
祁寯藻其人：祁寯藻（1793——1866），字叔颖，一字淳甫，号春圃、息翁，山西寿阳人。清朝大臣，三代帝师。嘉庆十九年进士，由庶吉士授编修，累官至体仁阁大学士、太子太保。祁寯藻为官一生，受过皇帝的奖赏二十余次、受赠物品达百余件，被人誉为晚清一代名相。祁寯藻还是一位清道光、咸丰、同治年间著名的诗人和书法家。他一生集诗近3000余首，自编《谷曼谷九亭诗集》十二卷，《谷曼谷九亭后集》十二卷，被尊为道光年间诗坛领袖。此诗摘自祁寯藻著《谷曼谷九亭诗集》卷二十五页五、十。
根据诗中记载：陈銮取名为“个中乐”亭有可能是这两个，一个是现在被称为的“棕榈亭”。棕榈亭原为草亭，太平天国时期改为棕榈覆顶，有两广风味，以寓意天国来自于两广，亭内有兽形湖石。此亭前方是“花厅”，厅三楹，高深阔大，是两江总督宴请宾客之所，太平天国时期则为戏台，辛亥革命，又成为孙中山的议事场所。

史料之二：题陈芝楣中丞个中真意图三首1
魏源

南国有佳植， 托根得山川。

翠华有莅处， 使相开琼筵。

堂堂节度公， 幕府罗英贤。

末座杜黄裳， 惨绿方少年，

草檄龙蛟走， 醉歌花月偏。

门径开羊求， 功名识鸢肩。

他日谁代兴， 名位君后先。

节钺果来持， 往梦移星躔。

重寻旧游处， 惟见绿参天。

注：1 中丞未第时，曾馆于百文敏两江制署。斋前有竹千竿，故绘此图。及是，兼署制府，由此索题。

其二：

竹实谁所食， 吹箫谐凤鸾，

当年两天人， 玉立双琅玕。

翠袖曾倚处， 至今霜月寒。

转盼凤将雏， 森森千万竿。

箨龙老风雨， 金粉影清湍。

由来餐沆瀣， 岂在栖雕阑。

谪仙忽重来， 岁月惊檀栾。

煌煌五色芝， 华屋成丘山。

何异辽东鹤， 重集瑶池端。

神仙信可慕， 光阴良可叹。1

注：1 公迎秦夫人于金陵，即秦芝轩中丞之女。秦府产灵芝，适为门楣之兆，故公以芝楣自号。

其三：

渭川多径节， 江左多弱植。

勾萌信得时， 抚字良不易。

既欲长琅玕， 必须去荆棘，

要当雨露中， 常挟风雷力。

拆甲竟千亩， 云凌年百尺，

宿土护陈根， 霜筠戞风日。

当年个中亭， 云卧恣胸臆。

希文忧乐怀， 橐驼种树术。

他时菁莪成， 请赓澳淇什。

（以上诗三首摘自《魏源集》）

还有两个当时所传佳话史料也与这里有关，一个是元旦开笔佳话：按吴中相传，林少穆，陈芝楣二公，同在百文敏公金陵节幕度岁，署中宾朋颇盛，元旦清晨，同至林少穆房中贺岁，见壁间贴红笺贴“元旦开笔，领袖蓬山”一红笺。次至陈芝楣房中。见所贴红笺正同此八字，不谋而合。二公相视而笑。是岁少穆即登馆选，逾数科芝楣亦以鼎甲入翰林，遂为一时佳话。（节录《浪迹续谈》卷七第二页，原题：元旦开笔）

另一个则反映了林则徐与陈銮之间友谊佳话：人们都知道林则徐是水利专家，有一年，他在回榕携眷入京途中，因到南京拜会他贫寒时对他有举荐之恩的张百龄（时已任两江总督），得知百龄幕僚陈銮（字芝楣）曾为百龄策划和指挥治理河患，立下大功，对治水事务很有经验，立刻主动向陈銮请教如何治水的实践经验。陈銮比林则徐年轻，当时只是个举人，林则徐年长，而且已是进士翰林，但这绝未影响林则徐“以能者为师”的求教心情和诚恳的学习态度，两人立刻成了好友，后来还经常互通鱼雁，讨论水利问题。到了林则徐当江苏巡抚时，陈銮也已得了进士功名出仕多年，恰好调任林则徐辖下的江宁布政司使。两个对水利事务都非常重视的好友，共同策划和推进了江苏大规模的治水工程。

最后一个史料是陈銮写的一首长诗《白门话旧图》：

江夏陈銮 芝楣 题《白门话旧图》原作

白门回首三十年，
半生踪迹蚁磨旋。 军门幸睹范韩略，
幕府接获东南贤。 往亊可歌可图画，
旧游如梦如云烟。 华屋零落感知己，
冷眼一觑万事穿。 终南北云非捷径，
拟向太华学醉眠。 事与愿违不遑处，
俗缘尘網纷相牵。

朅来不系又不浪，(金陵节廨有齐名不系舟，青浦节廨有舟名不浪舟) 民其为水吾为船。

可知此席凛深渊，
人表阅世沧桑改。

何怪亭馆稍変迁。 当年临池染缣素， 舣棹犹认垂杨边。 八方英俊萃一室， 先后俱著祖生鞭。 虎头傲骨耐奇冷， 不入矮屋仙乎仙。 生花一枝不离手， 随意抒写胸中天。 不惜老作诸侯客， 直以官阁为林泉。 个人甘苦几人共， 题名刻遍琅玕千。 休文久领河渠职， 水利潴洩关农田。 转漕防河再驻浦， 三人晤对形神全。 真赏况遇写生手， 神妙忽到秋毫颠。 呜呼三十年来那有此， 丹青神妙乃能独到秋毫颠。

跋云：嘉庆乙亥丙子年间，余与锡山顾（惠生）竹奇暨嘉禾沈君香泉，同在前节相百文敏公幕，此奉命权领节篆， 舟驻青浦，三人晤对，今昔不殊，而西州之感，有同情焉。因步竹奇韵，题香泉感旧图。道光乙亥九秋云云。

（此诗摘自清陈文述撰《颐道堂全集》）

就是根据这首诗，我们寻到了两江总督花园中的那只非常著名的“不系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花园中这个形如横卧花瓶的水池所暗喻的是天下的老百姓，而乾隆皇帝题写"不系舟"三个字，是希望人民安居乐业，天下太平安康，大清江山犹如不系舟，任凭风吹浪打永不动摇。石舫分为前后两舱，卷棚屋顶，造型精巧，形象逼真。

陈銮的这首长诗是他自己为官三十年的一个回顾和小结，初进白门，他还是一个乌云俊秀的书生，在“军门幸睹范韩略，幕府接获东南贤。各种历练，使他迅速成长。走出白门，他将自己满腹经纶运用到了为朝廷为百姓排忧解难的事情上，诗中这几句“休文久领河渠职，水利潴洩关农田。转漕防河再驻浦”。是他政绩的具体体现。当然也有真情流露的感叹“华屋零落感知己，冷眼一觑万事穿”。而“朅来不系又不浪，民其为水吾为船”，则是他为官三十年，为民办实事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