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名姝》,作者:颜有匪,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
芩哥是个卖身子吃饭的女人,整日里卖着笑给来往的男人们陪吃陪睡。看似低贱,但她骨子里比谁都要矜贵。
1
除夕的这天,街上皆是鞭炮声。
阿妈带着院子里的姑娘们也在点鞭炮的时候,芩哥裹着毛皮袄,抱着一床旧褥子,藏着一碗饺子从后门走了出来。
在两条街中间的那个死胡同的最里头,有一团带点儿人模样的脏兮兮的东西,一动不动。芩哥再走近了些,故意咳了一声,那人才从朝着墙角转过身来,是个老婆子。
老婆子整张脸皱巴巴的,脸上冻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
芩哥把手里那床旧褥子递过去,“福妹,过年了。”
福妹是老婆子的名字,只有芩哥知道。因为别人从来不跟老婆子说话,只管老婆子叫“吃过皮肉饭的老婆子”。
福妹一双老手接过去那床旧褥子,抱在怀里,舍不得让它挨着自己身下压着的黑黢黢、硬邦邦的已经看不出是褥子的褥子。
“也就在你眼里,我老婆子还是个人。”福妹咧着嘴笑,没剩几颗牙,“过年,过年,过了一年又一年,世道不见变好,到处打仗,这年还有什么好过的?”
芩哥蹲在她面前,把褥子从她怀里拽出来,盖在她身上,掖住福妹早就不能动的两条腿,反驳她:“那就不过了?人们活着也没什么希望,那就不活了?你呀……那我今儿早起包的猪油渣饺子,你吃不吃?”
芩哥很少下厨,毕竟院里有阿妈请的厨子。可是她今年为了让福妹吃上饺子,天没亮就进了厨房,包了所有人份的饺子,擀皮擀得手都酸了。
阿妈是个小气的人,平日院里人的吃穿都被她盯贼一样盯着。芩哥想直接从厨房拿吃食给福妹根本不可能,只能自己抢着干,她包二百二十六个饺子出来,再告诉阿妈包了二百一十个。
“多少个?”福妹看见芩哥从身后端出来的那个大海碗,掀开盖布之后就塞了一个饺子在嘴里,干瘪的老眼里竟然落了一滴泪。
芩哥见她吃一个饺子就吃哭了,眼睛也有点酸,暗地揉着自己早起累坏了的胳膊,有零有整道:“十六个。”
福妹一个接一个地把饺子往嘴里塞,眼上浑浊的泪线一样地往大海碗里流。
她边吃边跟芩哥说:
“过了这个年,哪怕明儿一早死了,我也乐意。芩哥,我就是死了,也会在下边保佑你这样的人。”
芩哥胸口像是被人擂了一拳,又热又痛。她站起来拍了拍毛皮袄下皱了的旗袍,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自己不过是一个卖身子吃饭的女人,是漂在乱世浑池里、万千蜉蝣中、肉眼看不到的一个存在罢了。
等她老了的那一天,她或许也跟曾经艳冠红尘的福妹一样,躺在巷子里如此丑陋地等死。人们不会记得她曾经怎样的美丽,也不会记得她的名字。
他们只会记得她曾经是个婊子,后来变成了个老婆子。
芩哥即将走出巷子的时候,巷口的一挂吊起来的鞭炮正被别人点上,噼里啪啦的,红红火火的,而芩哥站在巷口连接昏暗和光明的那条隐隐约约的线上,看着眼前飞溅的火光,叹了口气。
2
大年初一的早晨,阿妈敲了敲芩哥的房门,人没进来,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老婆子走了。昨天夜里也不知被哪个醉鬼发疯撒气打死了。人们把她扔桥底下了……”
芩哥正在屋里穿衣服,穿到一半听到这句话,停下动作开始发呆。
她眼睛有点儿涩。
没一会儿,阿妈又敲门,“葛先生要请你上府上去,现在门口有车等你。”
“葛先生,他不是小画眉的常客吗?”芩哥不解道。
阿妈没回答,显然是撂下话就又走了。
芩哥出屋的时候,刚打开门就看见小画眉倚在自己门口,抱着胳膊,脸上不是好脸色。
“刚才卖烟的小痞子来,说捡了个大海碗,好像是咱这儿的。鬼信是他捡的。怎么,你不仅接济那个臭死老婆子,现在还接济街上男人了?”小画眉说话夹枪带棒的,毫不客气,“呦,不说话?不愧是咱们小班的头牌,使的什么手段,大过年的抢我的客?”
小画眉是跟着阿妈长大的泼辣货,边质问边伸手推了芩哥肩膀一下。
芩哥遭她一推,也不恼,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我没使手段,也不知道为什么葛先生会点我。”
说完芩哥不再管小画眉,径直出了门,坐上了门口的汽车。
上车以前,芩哥以为车上只有一个葛家的司机,却不想后座上还坐着一个戴着圆眼镜、穿衣打扮像两条街外教堂里的学生一样的男人,这人很明显不是葛先生。
不知男人什么来头,芩哥坐进去后攥着手绢没说话。
男人的手放到唇边咳了一声后开口:“芩小姐,我是李淮。我刚来城里,明源说他忙,所以让我来找你带我熟悉一下这地界。他说你是他的朋友。”
明源,是葛先生的名字。
此话一出,芩哥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原来葛先生是为了待自家客人,才点了她出门。她需要伺候好的,是眼前这个叫李淮的学生模样的男人。
陪客之客,无非是陪逛、陪吃、陪喝、陪睡。这是葛先生这类“有身份的人”的圈子里最流行的待客方式。
芩哥明白。
“嗯。”芩哥点头,知道自己并没有抢了小画眉的常客葛先生后,浑身轻松了许多。
她一手撒开手绢,修长的手轻轻放在李淮的手背上,缓缓攥住他的手:“先生,我不是什么芩小姐。你可以叫我芩哥。”
3
李淮是个木头。
他显然没明白芩哥在车上那句话的意思。
芩哥带着他在城里几处最热闹的地方逛了一天,吃饭、喝茶、看戏什么都没落下。眼看天黑了,李淮却还是彬彬有礼,对她保持着这一天的客气和礼貌。
在车上,芩哥攥住李淮的手的时候,李淮颇为受惊地把她的手拿开了。那时芩哥以为他也是葛先生那号喜欢在开始扮扮文雅的“假雅人”,这一天下来后才发现他和葛先生那样的人不同。
李淮显然不明白葛先生为什么让芩哥陪他。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在清吟小班门口,送芩哥回“家”的李淮微笑道,“大年初一,劳烦芩小姐陪我在城里逛了一天。”
他说完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走回车里拿出那袋在街上和芩哥一起买的酥糖,递到她手里,“这糖你拿回家吧,我不喜欢食甜,但是今日看你似乎是爱吃得很。”
芩哥拿着那袋酥糖,立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李淮要重新上车的时候,芩哥才回过神,走过去拦住了他的车门,问了一句最该问却不那么想问的问题:“你……不跟我进去……坐坐吗?”
李淮微愣,然后一抹红逐渐从耳根往脸颊晕染。
他没回答问题而直说其他:“不过就算喜欢食甜,这酥糖还是不要吃太多,否则牙会痛……我走了。”
然后芩哥拦着车门的手就被李淮轻轻拿开,车门不轻不重地被关上,车子徐徐开走。
芩哥拿着那袋酥糖,站在原地盯了自己被李淮拿开的那只手一会儿,扭头进了院子。
葛先生在院里。小画眉在葛先生的怀里。
“就这么将你送回来,人就走了?”听了芩哥的话,葛先生先是不相信,然后咂咂嘴,“这李淮果然是个木头。我还说在这里和小画眉等着你们二人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小画眉在葛先生下午来了之后,就知道了自己早晨错怪了芩哥,此时再见到芩哥,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有些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早上不好意思了……”
饶是声音小,芩哥也听清楚了,嗯了一声后,准备越过院子里的两个人回自己屋。
葛先生却看见她手里拿着个黄纸袋子,叫住她:“李淮给你买了什么东西?金、银、玉?这小子对待女人还不是那么木头嘛!”
“是街上买的酥糖。”
芩哥留了这么一句,快步进了屋。再不管葛先生听到答案后,和小画眉在院里的笑声。
点上屋内的火盆,脱了毛皮袄,芩哥抱着那袋酥糖将自己摔到床上。
她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块酥糖,剥开外面的粗红纸,然后把糖放进嘴里。
“幸好……”含着糖,芩哥盯着房梁自言自语。
她刚才真怕葛先生将糖抢过去。
4
第二天,李淮出现在清吟小班门口的时候,芩哥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让你等了很久?走时和明源多说了几句,耽搁了。”李淮面有歉意。
芩哥摇摇头,搓着手坐上车,“今日先生想去哪里看看?”
“我都可以,你说了算。其实是明源他热情,一定要让你陪我逛这几天。照我的性子,我更喜欢一个人坐在屋里写文章。”李淮抬了抬眼镜。
昨天芩哥就知道了李淮不是个学生,他是个教授。
眼下时局敏感,他在校报上写的文章惹了麻烦,所以才暂时来葛明源这里躲一躲。李淮幼时和葛明源跟过一个老师,算是同窗。
“那时明源跟着他做生意的父亲搬走后,我们就许多年未见。”李淮如是说。
今日比昨日还要冷些,而李淮看着芩哥没穿昨日的毛皮袄,又在外面等他挨了冻,于是摘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给芩哥围上。
芩哥攥着脖子上李淮的围巾,问了昨天就想问的问题:“先生在文章里写了什么,惹了别人?”
李淮却把头低下去,不肯说,“没写什么。”
芩哥也不再问,很是识趣地把话题引开:“我想到有个好地方,可以陪先生去。依先生温吞的性子,一定喜欢。”
一刻钟后,车子停在城郊的一条小巷口。
李淮跟着芩哥下了车,然后跟着她往巷子的深处走去,直到走到最里面的一处院子。
院子里坐着个老头,正鼓捣着桌上的一团泥巴。
“泥叔,我来了。”芩哥唤老头。
泥叔是个哑巴,看芩哥来了一脸激动,朝着芩哥连咿呀带比划地“聊”了几句后,将目光停在李淮身上。
芩哥知道泥叔什么意思,看着李淮摇了摇头,“不是相好,就是我的一个……朋友。李淮李先生,文化人。”
跟泥叔说明来意后,泥叔很快便从屋里搬了一块红泥、一些工具放到二人面前,然后再不打扰二人,又坐回自己原来的地方做手头的活计。
李淮没想到芩哥是带他来这里捏泥巴的。
“泥叔以前是我们家的管家,小时候学过一些制陶的手艺。后来遇上我父亲,便一直在我家做管家,打理父亲的布料生意。”芩哥先抠了一块红泥下来,“家里遭难的那年,我家就剩了我和泥叔两个人。也是那时泥叔吓成了哑巴。家没了后,他就只能靠着年少时的手艺勉强换些钱来养我。”
芩哥的父亲曾经是城里最大的布料商,和外省有着多条进货出货渠道。城里的军阀、洋人都找过芩哥的父亲,都想借芩家的渠道,在一匹匹的布料里裹带枪支进出城。
有的人似乎永远不会觉得自己的军备或是金钱足够,他们明里暗里,玩着枪和金钱的交易。在无辜的中国人的土地上,靠着战争发财。
“你父亲不同意?”李淮几乎能猜到故事的结局。
芩哥正给手里的小泥人黏上胳膊,“父亲说布是人们用来蔽体的文明之物,而枪是残害肉体、毁坏文明的罪魁祸首,二者如何能放在一起?”
当兵的闯进芩家宅子的那天,混乱惨叫之中,泥叔带着十岁的芩哥躲在大水缸里。
那天,枪声在芩家响彻,重归宁静后,泥叔捂着芩哥的眼睛,抱着她一口气跑出芩家的宅子,再也没有回去过。
后来,泥叔就哑巴了。芩哥知道,他是被那天她没有看到的、芩家最后的惨景吓出了毛病。
“然后有一年泥叔得了大病,我们没钱拿药,我就把自己卖到了现在的清吟小班……”芩哥讲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泥人已经四肢齐全,可就是软趴趴的,立不住,“先生,我其实不是葛先生的什么朋友。我是葛先生花钱请来陪你睡觉的。”
李淮久久不说话。
良久,他把芩哥手里的小泥人拿过来,又从地上拾了几个细小木棍,插进泥人的四肢里,然后泥人便稳稳地立在桌上。
“不是有人的样子便是人,更主要在人骨。”李淮盯着芩哥的眼,眼镜后的一双眼睛前所未有地明亮,“芩小姐,我从开始就知道,你是明源请来做什么的。可我见你第一眼便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一个真正的名姝,不取决于她穿什么用什么,也无关她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而只在于她骨子里的那股子矜犟和善良。
李淮原来不是个木头。
5
芩哥在车上见李淮的第一面,并不是李淮见她的第一面。
除夕那天晚上,李淮被葛明源拉着在外面喝酒守岁,还有一群葛明源的酒肉朋友。一行人喝多后便要去红巷里找乐子,李淮未跟他们一起。
车子带走了几人后,李淮便一个人往回走。
过年是何等热闹的事情,街上人们都在放鞭炮,熙熙攘攘的,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李淮一直贴着墙根走。
路过一个死胡同口的时候,李淮扶住了一个差点摔倒的孩子,起身的时候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跨过胡同口连接昏暗和火光的那条隐隐约约的线,李淮隐约看出抱着他腿的,是个人。
她的声音苍老而虚弱,就好像她浑身的力气已经全用来死死抱着他的腿。
“先生……帮……帮我老婆子一个忙……”她指着黑洞洞的巷子深处,“里面有个大海碗,把它还给……还给旁边那条街上的芩哥。我……我被人打了,活……活不久了……”
说完这句话,老婆子就撒了手,没了动静。
大过年的被个将死的老乞丐缠住,常人早便一脚踢开,可是李淮没有。
他蹲下来,将闭了眼的老婆子好好地扶起来,让她端端正正地靠墙“坐着”。然后李淮如她所嘱托的那样,走进了胡同深处。
与几步外的灯火通明相比,里面阴冷而伸手不见五指。李淮划了一根火柴。
地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血迹,从胡同深处老婆子睡觉的地方,延伸到胡同口。
李淮想,老婆子是在里面被人打了后,强撑着爬出去的。她爬到胡同口的时候,恰好遇上了路过的他。
火柴的光明晃晃悠悠,借着这光,李淮在那团脏兮兮的被褥旁边,看见了一个与周遭环境截然相反的、用过后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大海碗。
大海碗的碗底还放着一张黄纸条。
拿到碗的时候,火柴灭了。
李淮拿着碗重新走出胡同,才看清楚了那张黄纸上用胭脂写着的一行字:芩哥愿福妹能活一百岁。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街边不知谁家点了二踢脚,“砰……砰……”两声巨响蹿天而去,在李淮的头顶呐喊着,让他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拿着那个碗,李淮当下去寻福妹口中“旁边那条街上的芩哥”。
刚拐进旁边那条街,就见从里面不知哪个院子走出来个高挑漂亮的女人,在街边买烟。
“芩哥,你何时也抽烟了?”烟贩子是小痞子,愿意跟漂亮女人说话。
女人摇摇头,将钱递过去,“我不抽,阿妈抽。”
“是你抽就好了。今个儿买烟,往后一整年你都要来我这里买烟……”烟贩子嘴皮子利索,“人都说过年这天干了什么,往后一整年便都要干什么嘞!”
“嗯……走了。”女人眼中的光突然暗了下去,拿着烟走了。
……这就是李淮见芩哥的第一面。
他那晚最终没有再往街里面走。
只因为烟贩子说了那句“人都说过年这天干了什么,往后一整年便都要干什么嘞”后,芩哥脸上的表情。
口中说着“阿妈”的漂亮女人,李淮知道是干什么行当的女人。
他见过一些这样的女人,比芩哥更漂亮的有之,更动人的亦有之。
可他没见过脸上有那样的表情:哀而不怨,亦柔亦顽。让人不知是称赞她惊艳,还是感叹她出尘。
在芩哥走后,李淮从不远处走出来,将那碗给了烟贩子,托他还回去。
6
半年之后,李淮成了芩哥的独客。
城里人渐渐都知道了葛先生府上来了一个姓李的人,颇受葛先生尊敬。而这个姓李的自来了后便独宠清吟小班的芩哥,常常点她的牌带她出门。
于是,因忌惮葛先生三分,城里再没人敢点芩哥的名,生怕一个不注意得罪了那个姓李的,从而得罪了葛先生。
“葛先生一个商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势力,让城里人都怕他?”
院里的姑娘们没事干的时候,也问过小画眉。小画眉起初还遮遮掩掩不肯说,后来被心眼多的姑娘用了激将法,便将她知道的事情拿出来讲。
“我家老葛可是大人物。城里的大事小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眼下这个局势,城里剑拔弩张,搞情报才是最赚钱的生意!”小画眉瞅着自己的指甲,“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可别说姐妹不提醒你们,出不了个把月,城里怕又要打仗了!”
有姑娘听了不以为然,“打仗有什么可稀罕的?去年这城里天天打,也没见影响咱们接客。城里这些个有枪的人啊,都是金钱屁眼子,不像闹革命,折腾不出什么大动静!”
芩哥很少参与和在意其他姑娘的谈话,这次却渐渐听得皱眉。眼看小画眉越来越口无遮拦,将葛先生那里听来的事当成这院里的谈资,心中有些莫名的紧张。
“行了,成日净操些没用的心。葛先生若真势力不一般,能让你们在这里好好地说这些偷听来的事儿?都回屋收拾收拾,想着晚上接客去。”
芩哥此话一出,得了提醒的大家也都缓过神来,知趣地散开,各回各屋。
偏芩哥最想要“提醒”的小画眉与人聊上了瘾,眼看众人被芩哥一句话轰开了,脑子里那根筋还拧着,杏眼瞪着芩哥,“芩哥,你这是突然插的哪门子嘴?得了你那个李淮罩着,在这院里说话都不一样了?呵,李淮还不是葛先生一条狗?”
说巧也巧,小画眉冲着芩哥瞪眼的这会儿,从门口走进来两个人,正是葛明源和李淮。
葛明源走在李淮后面,怒瞪小画眉,额上的青筋都在生气,却好像不敢发作。
李淮倒还是如往常面色淡淡的,仿佛没听见小画眉说他是葛明源的一条狗的那句话,径直向芩哥走过来,像往常一样带着她出门。
不同的是,今日当着别人的面,芩哥主动拉上了李淮的手。
“我昨晚想好了今日在泥叔那里烧个什么东西出来了。”一上车,李淮盯了二人握着的手半晌,然后开口。
“烧个什么?”
“烧个鸽子出来。如果我能捏得有那么几分逼真的话。”李淮想到了以往每次和芩哥在泥叔那里捏的那些“四不像”。
等真的到了泥叔家门口,汽车开走后,离开了别人的视线,芩哥放开了李淮的手。
李淮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顿住,将手缓缓收回来,“怎么了?”
芩哥看着他,“先生自来到城里,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总是点我出门。城里人都说我是先生的女人,都说先生被我迷住了心。”
可是李淮其实和芩哥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待她礼貌、客气,一如半年前他刚认识她的时候。
芩哥一直想不明白李淮在她身上花钱的目的,直到方才在院里听进了小画眉的那几句话,她突然就想明白了——李淮只拿她当个幌子而已。
方才在院中,芩哥没办法不注意到那奇怪的场景:因为小画眉不知好歹的话,葛明源跟在李淮身后战战兢兢,恨不能用眼神活剥了说错话的小画眉。与平日好友间相处不同,葛明源和李淮之间最真实的关系,似乎有了另一种解释——下级和上级。
芩哥想啊,李淮真是个将自己隐藏得太深的人。他把真实的自己都藏在那副圆眼镜后面,扮演着一个写文章犯了事、来此投奔好友的文弱教授,还遵循着乱世文人皆有的浪漫,找了一个风尘女子作为知己。
任谁大概都想不到,这样的李淮会是葛明源背后的上级。
葛明源和李淮这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搞情报”,是小画眉泄露的最重要的三个字。
不过这些都不是芩哥想表达的。
她站在泥叔家门口的土堆上,让自己和李淮一样高。她伸手摘了他鼻梁上的眼镜扔到地上,然后捧着他的脸,二人四目相对。
“其实人们什么都不知道。先生待我好,却也待我客气。我和别人一样看不透先生的心,但我知道我自己的心。”
芩哥红唇轻启,说着将自己的脸贴着李淮的脸,叹了口气。
“我喜欢先生。从先生送我酥糖的那天,就喜欢了。”
李淮在芩哥靠过来的时候,表情和气息都还是稳的。而等芩哥说出“我喜欢先生”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喜欢我……很危险。”
随着李淮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突然用力把芩哥的腰拉向自己。
7
小画眉死了。
小画眉死在院里的女贞树花落尽的八月,死在外面。她和她那个年轻相好两个人赤身裸体地死在床上,每人脑门上一个血淋淋、黑洞洞的枪口。
听人们说,人们看见二人尸体的时候,二人还保持着最羞耻的姿势……
人们还说,是小画眉在外面找相好让葛先生知道了,葛先生忍不下这顶乌龟王八蛋的帽子,才找人灭了这对狗男女。
听到这个消息后,芩哥便冲出去,往葛明源府上跑。
她一边跑一边哭,心里想的全是李淮的安全。
芩哥不傻,她不像寻常人那样好骗。她知道小画眉不是因为和相好偷情被杀的,而是因为听到了不该听见的才被杀的。和她一起被杀的相好不过是被拿来当情杀幌子的倒霉鬼。
小画眉是葛明源的人,受葛明源宠这几年一直唧唧喳喳地活得好好的,现在突然被灭口,一定是因为葛明源觉得她今天非死不可。
一个婊子死在外面,死在外人的床上……无非是有人不让她回到院子里和别的女人嚼舌头。
尤其是不能跟芩哥嚼舌头,因为芩哥是李淮的女人。
这其中的关系芩哥理得清,所以她当下就反应过来……葛明源对李淮有了异心,李淮便有危险。
“李先生和葛先生都不在家。”看门的蛮横,芩哥被拦在葛家外面。
没亲眼见到李淮,芩哥便往回走。
路过福妹曾经住过的那个黑胡同的时候,隐约听见了胡同里微弱的呼唤:“芩哥……”
“谁?先……先生吗?”芩哥停住脚步,盯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犹豫。
那声音仿若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清晰了许多,“是我……”
确认是李淮的声音后,芩哥立马冲进去,在黑暗中摸到李淮的手臂和胸膛,还摸到一手温热的、黏稠的血。
8
情报组织内斗,葛明源倒戈另一方,背叛了一直压他一头的李淮。
于是李淮在一次任务中,险些被暗杀。所幸他逃脱得及时,带着肩上的枪伤躲进了这个葛明源从前日日都会经过的、绝对不会想到的黑胡同。
芩哥想得没错,小画眉的确是不小心听见了葛明源和别人对付李淮的计划,所以才会被葛明源的手下逼着和她那相好见面,并死于一场人为设计好的香艳情杀。
芩哥叫了黄包车将失血过久而昏迷的李淮送到泥叔这里,和泥叔一起取出李淮肩上的子弹后,泥叔在屋里给李淮上药,而芩哥蹲在院子里发呆。
院子西北角有个小架子,上面放的都是芩哥和李淮每次来捏的各种东西。芩哥死死盯着里面那个她第一次带李淮来的时候,捏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画眉,被那些人用枪顶着脑袋和人交欢的时候,那时你有多绝望?”芩哥问那个泥人。
“福妹,被喝了酒的纨绔子弟们拳脚相向的时候,那时你又有多绝望?”芩哥又问那个泥人。
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叹息,泥叔不知何时也出屋来。
哑巴泥叔向芩哥比划了两下:伤口处理好了,他醒了。
一知晓李淮醒了,芩哥便要往屋里走,却不想被泥叔拦住。
只见泥叔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物件,递给芩哥,芩哥接过一看,发现这冰凉凉的小物件是一只上了白釉的鸽子。
泥叔又比划了几下:前几天他给小姐你做的,说做好了送给你。因为我告诉了他你原本的名字。
攥着白鸽,芩哥突然感觉胸口有一阵暖流。
是了,在未进清吟小班卖身之前,她不叫“芩哥”这样充满红尘气的名字,她是叫“芩鸽”的。
父亲说,鸽子是和平的意思。芩家虽立身在乱世里,但父亲生前从未放弃过他心里做人的根本,最后也死在他做人的根本上。
芩哥拿着那只李淮亲手做的白鸽冲进屋的时候,醒了的李淮已经自己坐了起来。他裸着上半身,从肩膀到腰上斜裹着白布,里面上了药。
“你……唔……”
李淮见芩哥进屋,刚开口说话就被快步走过来的芩哥堵住了唇。
芩哥不擅亲嘴儿。饶是接了几年的客,她学会的也不过是面无表情地动作。亲嘴儿这种需要感情基础的事儿,她向来很抗拒。
可是从她拿到李淮做的那个小玩意儿那刻起,她就想与他亲嘴儿。
芩哥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佳人投怀,李淮先是瞪大了眼任芩哥胡乱亲,然后也被点燃了一把火,把芩哥往自己怀里揉。
不知道是谁坐着拉着对方倒下的,反正等芩哥离开李淮双唇的时候,她的衣裳已经乱了,人也软软地趴在后者身上。
二人皆如被当头一盆滚水浇了身子,相触之处皆滚烫火热,仅仅只是亲个嘴儿,便拥着对方喘着粗气。
“先生,今儿,我嫖你好吗?”芩哥眼里有泪水。
纵使刚受了枪伤,现在唇色都白着,李淮也到底是个男人。
他一手将眼镜摘了甩在一旁,一手捞起芩哥反身一压,“我不要你钱……”
这世上有一种奇妙的方式,可以模糊一切的东西:男人和女人,利用和真诚,隐藏和直白,互助和博弈,爱情和肉体……人们在意识模糊间认识新的自己,在潮涨潮落时看清真的对方。
芩哥浑身颤抖之时,伸手抚摸李淮额头上的青筋和汗水。然后突然发难,一口狠狠咬在李淮未受伤的那边肩膀上,眼里含着许久的泪终于落下来。
“嗯……”李淮搂着她细腰的手骤然收紧,因疼痛闷哼一声,生生受了这一咬。
之后二人相拥,久久无人说话。
芩哥盯着房梁发呆,手里始终攥着那只鸽子。
“有一句话开始我就该说,可我以为我做出了行动,你便懂。”李淮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打开,将那只鸽子拿出来,“可你方才哭了,我就知道我错了。”
他说:“芩哥,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给福妹写的那个字条,虽未见到你的人,可我就喜欢你了。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还要早一些。”
9
之后一个月,李淮便和芩哥躲在泥叔家的地窖里。
泥叔说这段时间城里的苗头有些不对,许多富商都拖家带口地搬出了城,于是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是不是要变天了。
而葛明源铲除了李淮这个曾经的上级,取而代之,嚣张至极。他索性连商人的皮也不披了,摇身一变,成了明面上的可以指挥警局的特务头子。
芩哥原本想等李淮伤彻底好了后,就找机会和他一起出城去,然而这天清晨,就见泥叔带着几个打扮讲究的人进了院子。
“先生,车在外面等您。”为首那人跟李淮说。
“你要走?一定要蹚城里这摊浑水?”芩哥盯着李淮。
“啊吧啊吧……”泥叔咿咿呀呀企图为李淮解释。
李淮拍了拍泥叔的肩膀,拉着芩哥进了屋。
“是我求泥叔将我的消息带出去给我的人的。”李淮认真道,“芩哥,如今世道非常,每个组织内都有很多派的人,有主和的,也有主战的,更有什么都不主只要能活着就行的。世道乱,人就乱,于是就有了葛明源这样的小人得势。”
李淮还说,他若再不想办法制止,葛明源马上就要把战争引进城来了。
见芩哥咬着嘴唇不吭声,李淮知道她已经心软了,“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与你约定,如果一月内城里都没有打仗,便说明我处理掉了葛明源,你便和泥叔在这里等我回家。可若是一月之内城里有战事,从听见第一声枪响后,你便赶紧带着泥叔逃出去,不必管我……”
李淮临走的时候,本已经和那几人走到了门口,却突然折回来大步走向芩哥,紧紧抱住她,足足抱了一分钟。
然后他走出院子,直到车门关上,都再未回头。
芩哥一直记得,李淮这天离开的时候,他的背影悲壮而决绝。
10
七十多年后。
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院子里打了个盹,梦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醒来后,她咂了咂嘴,屋内的孙子便拿了手帕来给她擦流下的口水。
“去……去看看碗。”
孙子知道她糊涂病又犯了,拍着她的手背安抚道:“奶奶,碗在呢!碗没丢!”
听到满意的答案,老太婆又点着头昏昏欲睡。
最好的日头已经下去了,下午的天会越来越冷,孙子把奶奶推进屋后,就在正厅看见自己九岁的儿子正在摸供案上的那只大海碗,忙走过去将他抱远了些。
孙子的儿子早便想问了,“爸爸,咱们家为什么要供着一只破碗?”
孙子将儿子抱到腿上,看着那只碗沉吟道:“这不是破碗,这是你曾爷爷和你曾奶奶的‘媒人’。这碗啊,是你曾爷爷留给你曾奶奶唯一的念想。”
“我看见碗里还有张纸。上面有字儿。”
“嗯。里面的纸条原本是你曾奶奶写给别人的,后来阴差阳错被你曾爷爷留下了。那时你曾爷爷在上面加了一句话后,就将纸条捏进了一只小白鸽的肚子里。”
当年李淮说给芩哥的约定,只兑现了一半。
在他走后,芩哥数着日子等了一个月,城里一直未打仗。不止如此,还传来了葛明源在内斗枪战中死了的消息。
芩哥欣喜若狂,便一直和泥叔等着迎接李淮回来。
然而李淮一直没回来。
芩哥等了两个月、三个月、半年……等到肚子越来越大,等到生产的那天。
孩子是李淮的。生产的那天,芩哥攥着那个小白鸽,竟因为疼痛将它生生攥碎了。
那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的时候,芩哥看了一眼被扎破的手掌,然后在已经麻木的手心里看见了一张眼熟的黄纸字条。
将字条展开来,只见一面用胭脂写着:芩哥愿福妹能活一百岁。
另一面有人用钢笔写着:李淮愿芩鸽能活一百岁。
那天,看见这句话后,芩哥比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哭得还撕心裂肺。
再后来,芩哥仍然等着李淮回家。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三十年、七十年……
“曾爷爷是死了吗?”孙子的儿子问。
孙子沉默了一会儿,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所有人都说你曾爷爷死在了和姓葛的那场枪战里,为城里暂时的和平捐了躯……只有你曾奶奶不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
“有些事情若是信了,便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听完了碗的故事,孙子的儿子又问道:“曾奶奶明天过多少岁生日?”
“人年纪大了,不叫过生日,叫过寿。你曾奶奶明天,就是百岁大寿了。”
第二天,过完百岁大寿的这天夜里,和曾奶奶一起睡觉的这个九岁的孩子,听见了曾奶奶在梦里说了梦话。
也是那天夜里,曾奶奶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他没跟任何人说那天曾奶奶到底说了什么梦话,他觉得那是他和曾奶奶之间的秘密。
曾奶奶那晚说了很多梦话:
——先生,我不是什么芩小姐。你可以叫我芩哥。
——先生,我其实不是葛先生的什么朋友。我是葛先生花钱请来陪你睡觉的。
——先生待我好,却也待我客气。我和别人一样看不透先生的心,但我知道我自己的心。
——我喜欢先生。从先生送我酥糖的那天,就喜欢了……
最后,她说:
“先生,芩哥活到一百岁了。”
芩哥可以去找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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