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少昂：画派南天有继人，烂漫春光艳羡深

赵少昂（1905～1998）字叔仪，汉族，原籍广东番禺。1905年3月6日生于广州。1998年逝世于香港。少丧父，家贫，以做工谋生。业余自学绘画。赵少昂擅花鸟、走兽， 继承岭南画派的传统，主张革新中国画。他的画能融汇古今，并汲取外国绘画的表现形式，同时又注重师法造化。作品笔墨简练、生动，形神兼备，深受人们的欢迎。历任广州市立美术学校中国画系主任、广州大学美术科教授。出版有《少昂近作集》《少昂画集》《赵少昂画集》，著有《实用绘画学》。

赵少昂先生的诗书画艺术

文/谢文勇

赵少昂先生的绘画艺术以其清新的意趣，独到的章法、精练的笔墨和明快绚丽的色彩倾倒国内外观众，称誉画坛。早在1941年，日军侵华，香港沦陷，他不屈所志，几经辗转，到达重庆。徐悲鸿先生为文以彰其画展云：

“番禺赵少昂先生，早岁曾游艺坛名宿高奇峰先生之门，天才豪迈，有出蓝之誉。十年以前，即蜚声于海内外，当时故主席林公，及德大使托德曼，俱精赏鉴，咸购藏先生之作，推崇备至。事母至孝，故恒居南中，迨港沦陷，先生独不屈，间关入国，至韶、至湘、至桂、至黔，藉旅行以宣扬艺事。其卓绝之艺，敦厚之性，所至并为人坚留不令行。其画可爱，抑其品尤可慕也。余尝赠以诗日：‘画派南天有继人，赵君花鸟实传神；秋风塞上老骑客，烂漫春光艳羡深。’兹因先生应中大及艺专之聘入都，展览近作，用发扬新兴艺术，并餍文化界同人之望也。”

这段叙述介绍了赵少昂先生在抗战时期的一段历程，也表露了徐悲鸿先生对赵少昂先生的推崇敬爱之情。

南国之夏

中国画

年份不详

30cm×37.5cm

赵少昂先生1905年出生于广州市，15岁（1920年）就读于高奇峰私立美学馆，25岁（1930年）以画作《白孔雀图》夺得比利时万国博览会金牌奖，一举成名。并于广州西关十一甫怡庆里创立“岭南艺苑”授徒教画。1937年寓居香港。1945年广州光复，他从重庆返穗，至1948年再次移居香港，先后两次在广州生活共35年。赵少昂先生在他的自写诗集便以“写生山水”和“净墨山水”分别书写了：“故国河山久已违，每从魂梦认依稀；他年四海开平日，为问王孙归不归”诗。赵少昂先生怀念故园的深厚感情于此可见。1995年及1999年赵少昂先生及家属为弘扬岭南艺术，将赵少昂书画作品分批捐赠给正在兴建的广州艺术博物院，这是极有意义的画坛盛事。2000年，新加坡的陈岳钦先生又将其收藏的一批赵少昂先生的书画作品捐赠给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艺术博物院选出部分佳作出版大型画册，以下就赵少昂先生及亲友捐赠的作品，从几个方面对赵少昂先生的诗书画艺术试作探讨。

从左到右：关山月、赵少昂、黎雄才、杨善深

画品与人品

中国画的艺术核心是以情为本，有情才有表现要求，才会感荡心灵。这情却发自画家的主观本身，故人品胸襟，品德修养，气质气魄的高低优劣，便决定着绘画中所达之情的高下。宋代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云：“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所谓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明代李日华《紫桃轩杂缀》也说：“人品不高，用墨无法”。清代沈宗骞《芥舟学画编》也有“笔格之高下，亦如人品”。可见中国画的笔墨中是具有画家品格个性的自我表现性质。赵少昂先生在《运笔》一文中也指出：“胸襟广阔，始能包罗万有，其狭窄者，成就必不大”。在《论一画之成》云：“未下笔前，应先立意，所谓胸有成竹，意在笔先，抒写闲情，即有所比托，或颂扬、或讽刺，如诗之有六义：风、雅、颂、比、兴、赋”。赵少昂先生数十年从事国画创作中都以情为本而立意作画。在作品中都显示了他的个性品格和洒脱卓越的胸怀。赵少昂先生很喜画蝉，他的画室便名《蝉嫣室》，1936年便有《蝉嫣集》画册出版。“嫣”字本义美貌之称，也指巧笑态。晋代陆云《蝉赋》便说蝉有五德：“头上有缕文也，含气饮露清也，秉季稷不享着也，不巢居俭也，应候鸣信也”。故历代文士诗人引以喻清高的情意和洁净自许的心志。赵少昂先生在《论一画之成》也称：“虫之比喻，有蝉之高洁，如骆宾王所咏：‘露重飞难进，风高响易沉’。以喻奸臣当道，贤者引退。其余‘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自怜饱风露，不肯逐金貂’都有寓意其间。赵少昂先生于1985年所作《竹蝉图》便自题诗云：“竹同君子节，蝉与我心清；风高声自远，露重见坚贞”。1986年他85岁时作《竹蝉图》题有：“翠叶已秋零，寒蝉起幽咽；不肯逐金貂，饮露聊自洁。”另题蝉联也云：“蝉声历乱动高秋，暮色苍茫忆旧游；扰攘风云犹未已，问君还有几多愁”。《尚书》有“诗言志”之说，汉代《毛诗序》也有“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赵少昂先生于1933年（28岁）曾从黄祝蕖先生学诗，他的诗生意盎然、气概纵横、意趣隽永、清新怡人。这多首题蝉诗和画蝉，都是发自内心的感情和志趣，有所比托。“不肯逐金貂，饮露聊自洁”正是他为艺术而努力，高洁自许，恬淡不慕荣利的感情抒发。其画品人品由此可见。

碧水净无尘

中国画

1953年

69cm×103cm

一画与一画之成

一画之说见于清初石涛《画语录》的“一画章第一”：“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行远登高，悉起肤寸。此画收尽鸿濛之外，即亿万万笔墨，未有不始于此而终于此”。石涛所认为一画的基本意义是指一根造型的线，画家凭借这根造型的线条开始，为天地万物传神写照。所以画好这一根线条，便是最基本的基础。而且各种画法也从一画而创作出来。赵少昂先生的“一画之成”便是着意在如何创作好一幅作品而说，他认为一幅好画主要在作画材料、布局、用笔、赋色四个方面。他所指画材就是立意，一画创作的主题酝酿构思决定。他认为立意可以抒写闲情，或有所比托。还列举了山水、鸟、兽、虫、鱼、花卉、人物寄意比托的凡例。并指出从一画的布局可反映出作者的天资阅历的高低水平，一画的成功和构图极有关系。

花香深处蜂儿抱

中国画

1967年

30.5cm×39.5cm

赵少昂先生所作的小品画那么引人触目，动人感情，首先是布局取胜，几条横横直直的分割线，便使画面光鲜夺目，往往在反常规中出奇制胜。对立幅的布局，赵少昂先生喜把主体物象画在画面上四分的位置，形成了上厚重下轻虚、上繁密鲜艳，下空疏清淡。以本次捐赠的立幅看，《晚翠》《萧疏花影着烟笼》《秋花吐艳》《秋林黄叶晚霜严》《晓来微雨蕉花紫》《群鱼逐落花》《群鸟话春寒》等画莫不这样的标新立异布局，在开台、虚实、偏正、繁简、轻重以及阴阳向背、纵横起伏等处理都别出心意，科学地切合人立画前平视于画中自然往上延伸仰视的观赏习惯。一画布局已取胜一筹，往下就要靠笔墨去表现。赵少昂先生就适应物象的笔墨运用云：“或用排笔取其雏形，再随心思幻觉，以浓淡墨破之，往往有出人意想不到的妙处。”在赋色方面，则在浓墨与鲜艳明快的色彩对比中往往取得出人意料的艺术效果。特别对禽鸟和昆虫的描绘上，一画之中最显示生机勃勃往往集中表现在这些活跃生动的动物，大胆的浓墨和绚丽色彩的强烈对比处理，使这些物象更生动活泼，牵动了画面引人注目，只要观赏他的小品画，便能理会。赵少昂先生认为一画之成，能把这四点处理好，就是上乘，达到真善美境地，不然一画之成，单就其中一点处理好也可。综合以上所论，赵少昂先生的一画之成说，其精神是石涛一画论的延伸和扩展，这对国画的学习和创作都有广泛的启迪意义。而这论说，都在他自己的艺术创作实践中得到一一印证，并取得良好的视觉艺术效果。

碧水澄明鱼自适

中国画

1955年

61cm×106cm

笔墨特色与个人风格

赵少昂先生于其《运笔》一文对用笔运墨，就自己多年的创作经验，作了精辟的论述指出：“以最简单笔、墨，得其形神两似，兼富有生命”“称心之作，在一一笔或数笔之中，不独表达其形、其神，更能表达其质。”又说“用笔之灵活，表达事物之生命，墨之浓淡，表达事物之精神。”关于绘画中形神论说，早在先秦时荀况《荀子·天论》中便有“形具而神生”之说，东晋顾恺之提出了“以形写神”，两家之说都认为形是神的前提。南齐谢赫在评述西晋画家卫协时说：“卫协之画，虽不该备形妙，而有气韵，凌跨群雄，旷代绝笔。”宋代沈括《梦溪笔谈》云：“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明代莫是龙《画说》：“传神者必以形，形与心手相凑而相忘，神之所托。”形是具体的，可以得之于视觉、触觉，但必须有神而后有生命；神是抽象的，能代表一定事物的本质。却不可能独立存在，所以必须是形具而后神生。赵少昂先生提出称心之作，在一笔或数笔之中，不独表达其形、其神，更能表达其质，是形神之说的发展。清初八大山人朱耷所画的游鱼禽鸟等小品画，简单数笔以形写神达到高度境界，他画鱼不画水，数笔把鱼画得极有活力，使人感到鱼在水中自由游动，是神的高度表现的视觉效果。

白虎

中国画

1971年

184cm×95cm

本画册中赵少昂先生所画的蝉和禽鸟小毛虫等小品画，可看到数笔表现形神中还体会了物象本身各个部位不同的质感，加强 了“神”， 给人更深刻而具体的美感。赵少昂先生所提出一笔或数笔的得其形神两似，这精练的数笔不只是物象的外部形式因素，也体现了物象内在的质素。正如清初辉向《玉几山房外录》指出：“简者，简于象，而非简于意。”数笔的心意却是至深，不然往往形式超过了内容，心意会为其掩，内蕴的表现力反而为所削弱。所以数笔的简便要达到与心手相互契而自然。石涛《画语录·笔墨章第五》云：“墨之溅笔也以灵，笔之运墨也以神。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能受蒙养之灵而不解生活之神，是有墨无笔也。”按照石涛绘画美学的基本概念，“蒙养”是指山川万物生动活泼生机勃勃的形态。所以如果画家没有对自然界生命力和创造力的悟解和把握，用墨就不可能灵活，没有对万物生动活泼生机的体验和感受，用笔就不可能神化。用石涛的这段话来理解赵少昂先生的笔墨造诣和功力，就是最恰切的理解。

桂林暮色

中国画

1969年

113cm×69cm

赵少昂先生有一方“我之为我，自有我在”的印章，多用作自己得意的作品押角。按此印文出自石寿《画语录》变化章：石涛以此强调了我之为我，自有我在的价值，并抒发情思，表明自己的个性。指出绘画创作不为前人程序所束缚而有所创新。赵少昂先生在《运笔》中也强调不可“为古法所束缚，致埋没个性。”要不受束缚的自由活动，但又合乎法则，达到两者统一的境界就是艺术创作的极致，这是对立统一的辨证关系。赵少昂先生的“我之为我，自有我在”的含意是在吸取融汇古今中外优良技法同时，着意表现个性形成自己的风格特色。其表现在书画上笔法特色最为显着。他的草书行气平直稳重，有筋有骨，提转收束力度刚健，折笔带方，气势豪迈，形神俱备，硬毫行笔刚健如竹笔，有独特风貌。书画相通，作画行笔一如草书，以雄健刚毅之笔，溢不阿之情；在此刚强之中，又蕴藉清婉，给人以刚柔相济的统一感。笔墨的运行自由活跃，浓淡变幻生动自然，有神有气，以意运法，独具风貌。

小憩

中国画

1966年

101cm×61cm

诗画交融

赵少昂先生自写诗集收集自写诗近200首，这此诗除自题画诗外，多是旅游记胜的写景诗，这些诗是他提炼的、净化的、精粹的思想感情，言有尽而意无穷，含蓄内蕴。或雄浑、或清淡、或自然、或空灵，但都畅快旷达，情景交融。他的画作则充满了浓郁诗一般的审美情趣。把空灵、幽美的诗情托付在所画的形象中。诗画相通相联，互补所短、各显所长，相互结合，又相得益彰。正如清代叶燮《已畦文集》云：“画者，形也，形依情则深。诗者，情也，情附形则显。”赵少昂先生以自己深厚的文学素养，数十年来熏陶的诗人气质，对事物的诗情、诗意的敏锐感觉，于绘画中由题材、章法、造型、笔墨形式诸因素综合产生的一种可意会而难言传的诗般的情意，这诗的情意在他的画笔下倾泻而成画，给人更有完美和意味深长的感染力。

春水池塘处处蛙

中国画

1968年

30cm×38cm

以本次捐赠广州艺术博物院的自写诗画中举例，在题有“纤鳞数尾乐优悠，风过横塘雨乍收；碧水澄明光潋滟，飞花吹送镜中游。”诗的群鱼逐落花图，画面视觉从塘边下望，水面漂浮一片桃花瓣，引来群鱼争先游来的情景，赵少昂先生以写意而具实感的神奇笔墨，把一群自由自在的塘鱼从四面八方朝这片小花瓣游来的生动情景，画得那么真切而动人。题诗更作言传的描写补充，诗情画意使画面显得完美而意趣清新。又如《筋杜鹃图》画面上半幅画红杜鹃繁花似锦，在伸出右边一老枝上三小雀紧靠共栖其上，下半画面以远枝淡花相衬，右边题有：“山深二月杜鹃红，似是疑非造化工；小鸟枝头迷睡眼，萧疏花影着烟笼。”此画章法不人常套，把最显眼的繁花小雀画在上半幅部位，并以净墨画花叶衬托红艳繁花显得气格高雅，艳丽不俗，与画笔共相协调的草书题诗写在下半幅近花干与纸边间，使画面显得虚实轻重远近都有空间感，是一幅诗画相融的成功作品。诗画的感情都激发自他本身对自然的敏锐感觉，是真情实意的表露。

月夜猿啼

中国画

年份不详

106cm×61cm

在《竹蝉》一画，以横幅画数竿竹丛中段见节，枝叶甚少，仅靠右边一横枝上有一秋蝉栖息。题：“竹同君子节，蝉与我心清，风高声自远，露重见坚贞。”画以净墨落笔，只蝉腹用朱红点画显得分外清新洁净，题诗写出了蝉声心声共鸣，坚贞的意气、恬淡高旷的心怀。在《双蝶》一画，对开宣纸的长立幅，只在上六下四位置画上双飞白蝶，而在靠左边上题诗：“记曾琼岛庄周梦，并翅轻盈趁晓风；大地春融留俪影，不随烟雨入空蒙。”（按：庄周为春秋战国时楚人，尝为漆园吏，著名哲学家。着有《庄子》十余万言，《庄子·内篇》之《逍遥游第二》称：“昔者庄周梦为蝴蝶翩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兴，不知周也；则遽遽然周也。不知固之梦为蝴蝶兴？蝴蝶之梦为周兴？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此作诗画共相补充，诗情画意，心境深化，引人寻思。画面只画两只洁白蝴蝶翩翩飞舞于广阔天空，自由自在，诗人感情所托，缘情言志，画意未尽。苏轼认为：“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又如《宣和画谱》所云：“文章翰墨形容所不逮，故一寄于毫楮。”反过来毫楮表现未尽，有赖诗情深化补充。赵少昂先生正是这样地以他的诗人气质和绘画才华创作这许多动人的诗画交融的佳作，为中国画于世界画坛增添光彩。

萧疏花影着烟笼

中国画

1968年

117cm×86cm

早在抗日战争时期，我在榕城陈文希老师的“艺苑”学画时，便看到了赵少昂先生的画和他题字赠送陈文希老师的画集。当时赵少昂先生作品清新的构图和简练的笔法，使我深为敬佩。这次看到赵少昂先生及亲友捐赠给广州艺术博物院的这么多优美佳作，又读赵少昂先生自写诗近200首，使我对赵少昂先生的诗书画艺术更有深刻的认识。

四君子（赵少昂，杨善深，黎雄才，关山月1986年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