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一片唯山歌
——散记《陇南老山歌》出版
孟子为
他拄着棍子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上，笑得眼睛快眯了起来。身后是陕甘农村特有的传统大门 ：木头门框、木头门扇、高高的青砖青瓦门脊，门洞两侧和院墙连接在一起。院子里除去走道，全栽着花、树，（体现着他的职业特点：林业工程师。）一棵野外挖来的马莲粗似一个普通水桶，弯向地面的细长叶子就给扶起来用绳子拢住。三面老式瓦房在周围邻居贴着白瓷砖、安着氧化铝合金窗户的高楼间，像一块陷落的凹地，有些潮湿。
我为他出版的《陇南老山歌》而来。
这书收录了甘肃省陇南市八县一区和天水市、定西市部分县、区的山歌共14300余首、曲调31种，历时60多年。
他今年（2021）83岁，书是自费出的。他没有钱，但儿子：“为了把老爸一生的辛苦给他看看……”就努力出了。一本太厚，就分为上下册，上下册其实也很厚，单本足有两公分。
我以为这书的价值在于它的史料和文献。
谁都知道，传统民间歌谣几乎没人唱了，有也极少。（要不非遗保护怎么会把它列为重要的项目之一。）歌词没人知道，曲调没人会唱，遗忘消失就在当下。
“我们那么唱的，也是那么活的。”
“那时日子苦得很，野坡里唱唱心里就轻松一下。”
“那时没电影、没戏、没电视，唱山歌能解乏、解愁肠，愁肠多啊！”
陇南大部分农民的这种表述和我2008年制作花儿申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优秀代表作名录（2009年获批）电视片时花儿歌手说的完全一样。
“花儿本是心上话，不唱由不得自家。”
“（花儿）像药啊，有心理补偿作用。”这是兰州大学教授柯杨先生（已去世）对我解释仅甘肃省就有560万人唱花儿时说的。他曾给《陇南老山歌》的前身《仇池风》做序，序中就把陇南山歌界定为第三种花儿。
花儿90%以上都是情歌——我拍的有关花儿纪录片《这三天我是歌手》，美国丝绸银幕亚洲美国电影节执行主席哈里斯•萨鲁查就认为主人公们唱的都是：“爱情歌曲”。陇南山歌也一样，那些带着泥土、炕土、汗水、牛羊粪味道，活态表白爱恋、思念和男女关系的唱词被大多帽子端正的文化人认为是粗鄙的、下作的、赤裸裸色情的、不该记载、不该拍摄也不该台上演唱、台下传唱的。于是现在节会上你听到的花儿和山歌多是：“电灯电话进农家，计划生育人人夸” “化肥越来越多了，农民打下（读哈）粮食了”这一类的，而“七狼八虎的杨家将，保了个宋王”“（巧娘娘）线杆鼻子端又端，窝窝小嘴一点点”“提上笼笼掐韭菜，山大沟深咋走来？山大沟深我不怕，只要你把我当人来”....... 则极难听得到了。而后者牵扯到古代历史，牵扯到随着时代变迁发生的审美变化。譬如，过去美的是：“毛洞洞的眼睛”“窝窝小嘴”，现在大家欣赏的却是能一口吞下一颗柿子的大嘴和像被蜜蜂叮肿抑或被驴蹄肿的厚重的外翻嘴唇和皮包骨头的躯干。
阅读《陇南老山歌》，我很吃惊它文字表达的力度，譬如，说一个人对另一个的不眠思念。
陇南老山歌唱到：“睡下（读哈）把你想得很，用嘴硬把炕棱啃。”炕棱即木头做的炕边。啃木头，且是硬啃，这行为具有的强度和感染力是十足强大的。怀疑，你可以比较。
诗人李季在叙事诗《王贵与李香香》中写香香思念王贵是“一夜想你合不着眼，炕围边上画你眉眼。”
花儿唱到：“一晚上想你挖康子（胸腔），蹬烂了花被子的里子。”
至于还有那些不宜写出的唱词：想你想得××××冒汗哩......。想起我俩咋好来，玉米地里拔草来......几乎就叫你惊呼：绝了。
我实为民间语词的鲜活、生动、具象、丰富、形象、诙谐、幽默、暗喻、指代、借代深深折服。他们的语词才是呼吸的语词、温热的语词，改变文风需要提倡的汉语，而不是“吉祥的彩虹把丰收的希望高举到太阳身旁”、“第一时间”这一类的。我的忧患是陇南山歌这些活的语言正在接受被漠视、被遗弃到消失的危险。想想《陇南老山歌》无论有人怎样努力也没有给作者弄到官方一分钱的文化资助就该明白它的处境。文化的情怀真得会让有的人一生相许、至死不悔；也会让更多的人陷入更深的焦虑与失望：我们其实不差钱。
《陇南老山歌》共827页，很沉重。一系列好评几乎都来自那些年纪较大的专家、学者。
“我自己很感佩……我尽快把书给图书馆。”北京大学教授高丙中。
“真的令人感动……他（作者）是真爱。”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萧放。
“您的记录整理又成为老山歌创造性转换和创新性发展的凭依。”北京联合大学北京学研究所研究员张勃。
“这是值得喜庆的一件大事。”西北民族大学教授马自祥。
“他保护民间文化的精神是不朽的。”天水市民俗专家李子伟。
“他的名字叫杨克栋，”我说：“西和县人，1938年出生，大饥荒年代就开始这项工作……我不致敬而向他鞠躬的理由是因为他如此年纪还要自费出版《陇南老山歌》，以及他给我讲述他搜集活动中的那些艰难。一字一句总关情，一首一曲要费心，走了多长的路啊！”
再艰难也都过去了，杨克栋老人六十几年前抛在空中的石头如今落地，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印迹，既为我们的民间文化保存了一大块土地上歌唱的文字，这文字的价值日日在増，终将至于宝贵。
西北师范大学 孟子为
联系电话:13993193617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