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与坎坷：银河奖三十年述评

写于五年前（2016年）的一篇文章，首次发出。

辉煌与坎坷：银河奖三十年述评

三丰/文

1984年是中国科幻的冬天。清污运动刚刚过去不久，科幻出版几尽绝迹，科幻期刊关的关、转的转。尚在勉力坚持的《科学文艺》和《智慧树》决定抱团取暖，联合举办“中国科幻小说征文”（即首届银河奖），“希望通过征文活动使中国科幻小说创作来一个大繁荣，大进步”（1985年1期卷首语）。一年半的时间里，两刊收到近2000篇投稿作品，选出23篇获奖作品。令人遗憾的是，就在颁奖之前，《智慧树》宣告停刊，《科学文艺》只好于1986年5月在成都单独举办了“银河奖授奖大会”。而银河奖这枚火炬，杂志社一接就是三十年之久。

2016年是银河奖三十周年。《科幻世界》早早就开始宣传活动，打出“银河奖30周年再出发”的口号。我尝试以外部观察者的眼睛冷静客观地总结和评价银河奖这三十年的历史。

银河奖这三十年的时间线，真要说起来，几千字根本打不住。我选择几个重要的时间节点简单罗列一下：

• 1984年第6期《科学文艺》刊登“中国科学幻想小说有奖征文”启事，这是银河奖最早出现的时刻，此时尚未有“银河奖”的命名。在启事中，有关如何投稿是这样说的：“适合青少年阅读的征文请寄《智慧树》编辑部，适合青年以及中老年阅读的征文请寄《科学文艺》编辑部。”
• 1986年5月15日，中国科幻小说银河奖授奖大会在成都举行，共颁奖给23篇作品，其中《科学文艺》11篇。
• 1991年5月，《科幻世界》举办’91世界科幻协会年会，并在会上颁发了第三届银河奖。
• 1993-1995三年，银河奖更名为“科幻文艺奖”，由台湾学者吕应钟出资设立，增设科幻美术奖，小说奖固定为四等10个名额。
• 1995年度，除“科幻文艺奖”外，杂志还另有美国科幻作家哈兰•哈里森设立的“哈里森科幻奖”。
• 1997年，银河奖颁奖典礼在“’97北京国际科幻大会”开幕式上举行。
• 1999和2000年度，银河奖获奖作品完全由读者投票决定。
• 2000年度，“封面故事”栏目作品纳入银河奖评选范畴。
• 2001年度，增设专家评委团，负责从读者投票选出的15篇候选作品中确定获奖者。从这一年开始，小说类奖大致分成银河奖（后用过杰出奖、杰作奖、优秀奖等名）和读者提名奖两大类。
• 2002年度，杂志增加“非主流”栏目，纳入银河奖评奖范畴。
• 2003年度，增设最佳新人奖。
• 2004年度，增设特别奖和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特别奖用来奖励年度突出的长篇科幻小说，先后颁给过《天意》《三体》《死神永生》《与吾同在》。
• 2006年度，杂志开始出版原创增刊，增刊作品也纳入评奖范围。
• 2007年度，增设奇幻部分，恢复美术作品奖。
• 2012年度，随着《飞•奇幻世界》的停刊，银河奖奇幻部分停办。
• 2013年度，银河奖宣告“重磅升级”，声称开放评选范围，提高奖金数，“覆盖幻想文学出版全流程”。
• 2015年，刘慈欣获颁银河奖“科幻功勋奖”。

下图是三十年二十七届银河奖的候选篇数和获奖篇数统计折线图。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银河奖的本质，那就是“依托于《科幻世界》杂志的科幻小说征文奖”。在30年的历程里，银河奖经过多次改造，范畴也逐步扩大。但在我看来，其核心本质从未改变。从这个本质出发，我们可以回答很多问题，解释很多现象，并且对它的历史地位做出较为客观的评价。

第一个问题，杂志为什么要在正常的征稿流程之上再举办一个征文奖呢？这其实是期刊界一个惯常的做法。它最直接的目的在于为报刊吸引更多数量的（某一类型或主题的）投稿。80年代初科幻遭遇低谷，仅剩的两家科学文艺刊物联合举办科幻征文，正是为了提高科幻小说投稿量、提振作者士气。当时的奖金标准是一等奖300元，二等奖150元。举例而言，一篇万字作品获奖后，作者除可以拿到100元左右稿费外，还可以获得三倍的奖金，不可不谓丰厚。首届征文就收到近2000份投稿，征文奖的吸引力可见一斑。

那么，当投稿量不再成为问题之后，为什么《科幻世界》还愿意投入资源持续举办银河奖呢？我们可以从多个层面来理解。

其一，从作者层面说，杂志社可以拿奖项来肯定一批老将，拔擢一批新人，搭建结构合理的作者群。考察银河奖的历年获奖名单，我们可以看到一批屡获殊荣的作者，他们大多是现在中国科幻金字塔尖的存在。对老将来说，银河奖如锦上添花，是圈内名位的再巩固。连续获奖除了是对他们持续努力的肯定外，其中恐怕也不乏杂志社维护编作关系以及“造星”的想法，从杂志经营的角度看这无可厚非。

银河奖的一大特色就是对新人作者不遗余力的奖掖和拔擢。仔细比对获奖名单和发表目录，我们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现象——那就是许多作者在上刊的第一年就拿到银河奖，甚至是最高奖（见下表）。有几个年度还特设了最佳新人奖，专为奖掖新作者。某年编辑部甚至直接在杂志中透露：“计划中的2003年银河奖共有三个获奖名额，并且规定其中必须有一篇新人新作。”不得不承认，多年来银河奖拔擢新星的效果显著。你既可以说是杂志社伯乐相马、慧眼识人，也可以说以新人身份获奖给新作者们提供了巨大的前进动力，反正结果就是：这些获奖新秀中的大多数渐次成长为中国科幻的中坚力量。

上刊首年即获银河奖作者列表（部分）

其二，从编辑和文学批评的角度说，杂志社能以银河奖来主导创作方向，建构文学典范。科幻虽是一个小小的文学门类，却也五花八门、色彩缤纷，编辑自然有自己的喜好和价值判断。除了日常的选稿发稿外，杂志社还可以透过银河奖评选来给作者和读者传递重要的信息：“看，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科幻小说，这就是现在的中文科幻典范。”

1999和2000两个年度的银河奖很特别，因为它完全是由读者投票来决定获奖作品篇目和名次。然后，杂志社觉得这样的放权有问题，于是在2001年度做出改变，增加了一个五人专家评委会确定最终获奖篇目。杂志给出的解释是：“一个文学流派也好，一种文学样式也好，若要保持勃勃生机，保持向着更繁盛发展的方向，就不能仅仅将眼光局限于读者一时的需求。作为一本有责任心的科幻刊物，就必须承担起引导科幻小说发展的责任，就必须换一个新的角度来审视作品，评价它对该类小说发展的意义。”这体现了杂志社对评奖引导文类发展作用的清晰认识。及至最近六卷本《中国科幻银河奖作品精选集》的出版更是已经带有“正典化”银河奖的色彩。

其三，从传播和营销角度看，每年银河奖的举办都可以发动科幻社群，运作事件营销。虽然本质上是杂志征文活动，但银河奖不单单只是一次杂志社内部的评奖而已，它常与一系列的科幻活动和事件相关联。90年代末开始银河奖引入读者投票，最高时有近两万张选票。每年杂志社都会想方设法将银河奖的颁奖运作成年度科幻盛事。事实上，围绕着银河奖颁奖举行的系列活动不仅成为科幻社群的年度狂欢节，还常常能作为成功的营销事件辐射至更广泛的受众，典型的如1991世界科幻协会年会、1997北京国际科幻大会、2007国际科幻·奇幻大会、2014未来科技大会，以及今年的中国科幻大会等等。

接下来一个问题直接涉及银河奖的历史地位评价。在媒体的表述中，银河奖常被理解为“中国科幻文学的最高奖（或最高荣誉），获奖作品代表中文科幻最高水平”。这个相对极端的评价准确与否不能简单地以“是或否”来回答，我们要回到历史现场去深入考察。1986年《智慧树》停刊后，《科学文艺》成为国内硕果仅存的科幻刊物，《科幻大王》创刊要等到1994年。同时，长篇中文科幻的出版几近于零。于是，80至90年代末这段时间内，除了1991年的“星座奖”外，银河奖确实是中国唯一的科幻文学奖，而它评出的作品也的确是最高水平的体现。原因很简单，你在其它地方找不到科幻小说的存在了。

进入2000年代，市面上先后出现了《科幻大王》《世界科幻博览》《科幻文学秀》等科幻刊物，科普和通俗文学刊物也向科幻敞开大门，可以说《科幻世界》不再是唯一的发表平台。但是——必须要说但是——《科幻世界》长久以来在市场占有率、读者和作者认可度等几方面的霸主地位难以撼动。杂志之外偶见佳作遗珠，但就整体而言，银河奖作品依然大致可以说是代表了这个时期中文科幻的最高水平。当然，更严格一点说是大陆中文科幻的最高水平。如果拓展到整个华语地区，也许我们要将延续了十年的另一项知名科幻征文奖“台湾倪匡科幻奖”纳入考察范围。

时间到了2010年代，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科幻发表平台更加分散化、多元化、差异化，非科幻世界的作品质量也逐步提高，更面临着其它新兴科幻奖项的竞争。此时，作为《科幻世界》杂志征文奖的银河奖恐怕再也无法声称自己“包打天下”了。举一个最直观的例子，郝景芳的《北京折叠》曾被《科幻世界》退稿，后来发表在文学杂志《文艺风赏》的科幻栏目“地心引力”上，再后来就拿了一系列奖项，包括雨果奖。我这里并不是事后诸葛亮，指控雨果奖作品被《科幻世界》退稿是件“丑闻”。事实上，杂志退稿的理据很充分，符合其对科幻性和故事性一贯的强调。我想说的是，如果放在十几、二十年前，《北京折叠》被《科幻世界》退稿后也许就再无出头之日了，更别说会得到奖项的青睐。

简单总结一下，以三十年时间为横轴，“银河奖=中国科幻最高奖”这个表述准确率折线会在前十年左右保持在100%，接着在中间十几年缓缓下降，而最近几年的降幅会很大。即便如此，也值得我们向银河奖和科幻世界以及他们所创造的辉煌脱帽致敬！

最后一个问题，曾经如此辉煌的银河奖会往何处去？我的简短回答是，只要找准合适的定位、整合广泛的资源，银河奖仍旧可以走入下一个辉煌。

2012年底，有鉴于银河奖地位逐渐弱化的趋势，科幻世界发布了一个“银河奖重装升级”计划，号称开放评选范围，“首次面向全国年度幻想出版作品评选”。我对杂志社的胸襟表示钦佩，但对这种“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状况并不乐观。事实证明，其后两届银河奖小说类的获奖作品均为杂志作品。倒是今年有所突破，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之一陈楸帆的《巴鳞》最早发表在《人民文学》上（此处必须鼓掌！）。

但是，对一家商业杂志而言，“开放评选范围”说到容易做到太难，肥水流到外人田任谁都心有不甘。这其实正是银河奖的定位出了问题——它企图以提高开放性来改变其征文奖本质，改造为类似于雨果奖和星云奖这样的行业奖，从而延续旧日的“中国科幻最高奖”地位，但却又不得不面临着与自身商业利益相冲突的尴尬局面。事实上，姚海军对银河奖的发展就有所忧虑，他最近说：“《科幻世界》作为一本杂志来举办这样一个文学奖，确实太过势单力薄，遇到过诸多现实困难。”他还提议“作协能不能来办一个科幻文学的奖”。

对于银河奖的未来，我的建议是：银河奖的小说部分与其跟其它科幻行业奖（如华语星云奖或未来可能出现的国家科幻奖）打擂台，不如回归原先的征文奖本质，明确评选范围就是本刊发表作品。而非小说部分（特别是动漫/影视/游戏）也许可以考虑朝着行业最高荣誉的宝座进发。凭着多年积累的遗产以及广泛的读者受众，这部分应该能够撬动大量资源，很快做出漂亮的成绩。只不过，奖项设置和评选流程有赖主办方仔细思量。

虽说要保持冷静客观，但在翻检历史资料时，我还是会时不时被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桩桩熟悉的事情所触动。今年颁奖典礼上，杂志社老功臣杨潇和谭楷领取特别贡献奖的场景尤为令人动容。银河奖存续三十年绝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背后凝聚了无数中国科幻人的心血和奋斗。过去的他曾跨越过许多坎坷，取得过无比辉煌的成就；现在三十而立的他承受着转型的纠结，面临着更大的发展机遇。我们祝福并相信他会重新出发，在下一个三十年为中国科幻谱写新的华彩篇章。

（感谢科幻收藏家繁星似尘在撰写此文过程中提供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