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保安的报复：河边发现一男一女的尸身，二人的身体均被啃咬过

记得那是2002年吧，因为有句歌词是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

漫天而降的雪花把世界掩盖成白色，我的心情也像天空的雪花一般愉快轻盈，身为宁城公安局的刑警队长，难得休一次为期五天的长假，从结婚那天起，他就答应妻子陶理一起去哈尔滨看冰雕，但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却被繁忙的工作一拖再拖，为此陶理生气无数，甚至用过性冷淡来抗议。他看着手上两张晚上六点的机票想起陶理每次生气后的冷背，脸上不由自主的绽出一副傻笑。

李将还没有把这个惊喜告诉陶理，因为过早地告诉她就不能称之为惊喜了。掏出手机，编写短信：亲爱的你，你愿意陪我去哈尔……“滨”字还没打完，手机骤然响起，看着屏幕上的号码，他突然像个早泄的男人一般颓丧——局里办公室的电话，准没好事。

李队，局长让你迅速回来。小朱熟悉的声音对他来说就像催命鬼，在电话里问又有什么案件了？

小朱说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讲不清楚，局长只通知我叫你速回，应该是挺重要的吧。

纵有万般无奈，李将也不得不点头答应，服从组织纪律这是一名警察最起码的原则，可挂了电话还是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他妈的！然后把刚刚编好的短信一字一字删除，那感觉就像在身上一刀一刀割肉般痛苦。

李将开着切诺基一身火气赶回局里，局长和重案三组的成员早已在会议室等候多时，看到同志们焦急的表情，他的火气刹那化为灰烬，甚至对自己的迟到有点不好意思。局长是个烟鬼，点上一支烟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就说：我们开始吧。

李将迫不及待地问：局长，这次又是什么大案？

局长沉重地看了他一眼说：非常大的案，死了三条狗！

李将和几位同事强忍住笑意，但还是有一位同志没忍住，捂着嘴吃吃笑了两声，局长并未发威，继续说道：你们别笑，这是很重大的案件！

李将的老搭挡，三组的组长耿原说：局长，公安部规定命案必破，这大家都知道，可也没规定狗案必破啊？

大家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局长深深吸了一口烟，铁青的脸庞透露出不怒自威的威严，他说：别闹了，听我说完。

贵苑小区是本市高档生活住宅区，里面居住的不乏达官贵人社会名流，养狗的人自然不在少数，而且这些狗的品种相当名贵，老百姓都说这小区里的人不比衣服车子，专门比狗，谁家的狗要是品种不好，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从半月前开始，小区里接连失踪了三条狗，三条狗的主人分别是：张经理，刘局长，赵姑娘。当然仅仅是三条狗丢了也未必能引起轩然大波，关键是几天后，张经理，刘局长，赵姑娘皆收到一个包裹，里面分别是自己家的狗头以及一堆肉泥，据检测那些肉泥正是狗肉剁成的。这三位狗的主人都是宁城有点能量的人物，杀狗者的如此举动无疑触怒了他们，他们报了警，警方调查后也毫无线索。

不料一周后，张经理在“花花世界”夜总会喝完酒之后，驾车回家的途中在路边小便，被人用铁锤活生生地砸死！那个路段路灯恰巧坏了又没视频监控，现场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出事后小区里的人说法不一，但比较多的说法是张经理活该，平时赚黑心钱得罪人不少，这是罪有应得。众所周知，张经理是本市最大的服装厂老板，为众多名牌服饰加工产品，每年上交税额都在全市企业前十名之内，而且张经理今年还被选为市人大代表。

张经理死后的第三天，刘局长与自己女下属惨死在郊外的清远湖边上，死时两人皆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更加触目惊心的是刘局长和女下属的身体都有残缺，尸体上有某种动物的齿痕，据警方初步检验，应该是比较凶猛的狼狗所为。这种带点色情性质的案件一夜之间在文城引起巨大轰动，老百姓津津乐道奔走相传，政府官员的命案，一向是被警方高度重视的，就在此时贵苑小区的居民疯传谣言，接下来被杀的肯定是赵姑娘！因为他们三家人的狗都死了，而狗死的时间顺序正是张经理家的，刘副局家的，赵姑娘家的。以此推断，接下来赵姑娘必定惨遭杀害。

赵姑娘听闻之后内心惶惶，坚决要寻求警方保护，而警方也秘密派便衣暗中监视，这个事情李将是知道的，但就在今天早上，赵姑娘竟然真的死了——她的尸体是在一家咖啡馆洗手的间被发现的，据一名监视她行踪的便衣汇报，赵姑娘是上午十点左右进入咖啡馆的，他主观认为咖啡馆里不会出什么事，便在门外守候，谁知道等了两个小时都不见赵姑娘出来，感觉不妙就进了咖啡馆，却看不见赵姑娘的身影，于是才慌了，最终在洗手间发现了尸体。

初步目测判断赵姑娘是被锋利的尖刀剌中心脏一刀致命，由于那时宁城发展相对落后，餐馆都没有装监控设备，而根据多名服务员的口述，赵姑娘是这里的常客，经常独自一人来喝咖啡，而当时店里有好多名顾客，赵姑娘上洗手间的时候，好像顾客都没人跟着去。

局里决定三案并一进行侦破，经领导经过讨论研究，此系列案交给三组负责，三组是刑警队下属的一个特别小组，专办特别棘手案件。此案由于三位死者身份特殊，在宁城造成了相当大的不良影响，甚至市委书记亲自给局长打电话，要他限期侦破。李将仓促分析了一下，这三个案子的线索看似还不少：

1、三位死者生前都收到过包裹，那包裹的来缘就是线索之一；

2、三位死者的狗的失踪，肯定是有人诱拐；

3、刘局长和女下属死时均被狗咬掉器官，那么这只狗肯定是经过驯化的，此亦为线索之一；

4、赵姑娘死亡时的咖啡馆内的客人以及服务员均有重大嫌疑；

5、三人都住在贵苑小区，且皆是经历狗失踪之后接连死亡，那么凶手一定是与三位都认识的，抑或说与三位都有莫大的仇怨，刑侦学讲究作案动机，那么仇恨很可能就是本案的动机之一。

三组的小组长耿原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说为什么要把三案并一呢？也许三个案件只是巧合，这种巧合不是没发生过，印度某小镇曾发生过六起命案，死者有一个共同点：尸体胸部都用尖刀刺了一个十字架，后来案件破了，竟然是三个不同凶手所为，第一个凶手杀人后一时兴起就在尸体上剌了个十字架，并无任何意图；第二个凶手从新闻上看到此案件后，故意模仿杀了三人；第三个凶手则是想以此手段来混淆警方耳目。耿原认为可能是有人讨厌主人的狗故意诱拐了三条狗，并把狗剁碎寄给主人泄愤或者警告，而真正的凶手便以此为由去杀人行凶，达到干扰警方的目的，而凶手也可能是三名死者的不同仇人——对于耿原的意见，李将不置可否，一切皆有可能，偶然可能是必然，反之必然也有可能是偶然，此刻他的脑子乱如团麻，找不到一点头绪，只是吩咐手下去调查上述线索，剩下的只能暂候佳音。

街上的薄雪开始融化，无数的车轮和脚步踏过之后，雪水浑浊成污水，李将心事重重踩着黑杂的河流回家，内心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反感这条熟悉的街道。站在小区楼下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自家窗户，桔黄色的灯光柔和温馨。

一如无数个晚归的深夜，那扇窗似乎早已成了他的苦海明灯，不管多烦多累只要看到那扇亮灯的窗，李将一定会微微一笑。而此时他一如既往的笑笑，心底清楚的知道陶理动人的身影在厨房忙碌，而他永远是她等候的主角。

李将走进屋子，桌子上已摆好饭菜，陶理眼圈通红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便撒娇的嗲了一声：老公，你回来了？同时伸开双臂做出要拥抱的姿态，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上前抱住妻子，拍着她的背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陶理把头埋进李将的怀里，说没人欺负我，老公，我爱你！

陶理的一反常态让他有点不知所措，我说好了，乖，吃饭了。

陶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拿着碗去厨房盛米饭，李将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忽然之间明白了老婆的反常表现，茶几上静静躺着的是他买好的两张机票。

两天后出去调查的同事反馈回情况：

三位死者生前收到的包裹是放在小区保安亭由保安交付的，而送包裹的人据当班保安讲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这些情况小区门口的摄像头拍下的录相可以做证，保安没有说谎。然后根据视频画面找到了送包裹的小孩子，这位小孩子交代是一位叔叔让他把东西送到保安亭的，并给了他十块钱。而据小孩子讲，当时天色昏暗，那位叔叔还戴着帽子，因此并未看清楚他的长相，况且小孩子记忆能力弱，所以这条线索暂时无法深挖；

张经理的狗最先失踪，据调查是保姆带着狗去买菜的时候狗不见的，当时菜市场人多手杂，小保姆认为很有可能是狗贩子偷的；刘局长的狗则是和太太在饭店进餐，狗狗独自跑开玩耍不见了踪影，当时夫妻二人并未在意，原因有两点：一是刘家曾丢过两只狗，都是遛狗的时候一去不归，刘局长还大发感慨，说现在的狗都变的不忠心了，不知道他是说狗还是叹人；二是刘局长手中有权，只要他一点暗示，会有无数人送无数条狗给他。赵姑娘的狗应该说是被她自己“赶”走的，那天她的狗一不小心咬了小区里的一个小孩儿，小孩儿的父母找到她理论，她生气不过踢了狗两脚，然后狗就跑了，以前有过这种情况所以她并未在意，谁想她的爱狗竟然一去不返。小孩儿的父母有重大嫌疑，可经过走访却发现，他们都没作案时间。因此狗失踪这条线索基本上看不到希望。

与刘局长同时被害的女下属，是他的情人，这在局里基本上人人皆知，这名女下属没有结婚也没有男友，排除了情杀可能。在清远湖的南角，发现了一具狼狗的尸体，根据血液分析，这条狗正是咬掉两名死者器官的狗。而且这只狗被残忍杀害，狗脑袋被钝器砸得血肉模糊，连一条狗都下此毒手，由此可断凶手一定是位凶残的心理变态者，只有变态的人才会干出如此变态的事！由于刘副局和女下属是在湖边被害，再者又是冬天人烟稀少，所以二人被发现的较晚，积雪的融化，罪犯的狡猾，现场有用的线索基本没有。

赵姑娘案发现场的顾客比较难确定，服务员基本上排除了作案可能，只是有一名服务员交代，赵姑娘去洗手间前，有位女士去过洗手间，但她忙着服务也记不起这位女士的容貌，且一位女士能让人一刀毙命的也不大可能，除非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根据了解三位死者虽然都居住在贵苑小区，但彼此没有深交只能算是认识，各自的朋友圈互不交集，是否有共同仇人还在调查之中。

面对这些情况，李将陷入沉重的困惑，难道这三个案子要在他手上成为“死案（永远无法侦破的案件）”？这对于他来说绝对是宇宙级的耻辱，李将宁愿向别人当街下跪，也不愿意被人嘲笑自己是个无能警察，自从穿上这身警服起他就曾暗暗发誓，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凶手，可如今凶手也许正在某个角落看着他的无能为力偷偷发笑。

想到此处李将把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上。百思不得其解，但直觉告诉他这三宗案件肯定有着某种关联，同时也知道这世界上的“死案”很多，例如世界有名的开膛手杰克案，十二宫连环杀手案，凶手们至今都在逍遥法外——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李将从警多年最怕没有动机的案件，譬如有人在夜里突然心血来潮杀了一名毫不相干的路人，随后跑路藏匿，这类案件基本上无法侦破，而眼下这三宗案件的犯罪动机是什么呢？

李将瞬间兴奋的想到三宗案件的关联，是狗！

然后他又一拍大腿骂了句粗口：靠！真他妈的废话。因为街上随便一个老百姓都知道这三个死者与狗有关，而他突然间又兴奋了，好比饥饿的高尔基看到了面包，这个面包——他妈的还是“狗”！

李将联想到的狗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狗，而是人！当今社会把人当狗看待司空见惯，况且在古代“犬马走狗”这类词还是表忠心的褒义词。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颇为兴奋，仿佛凶手就站在眼前只等绳之以法了似的，不可否认警察办案和作家写作是有相通之处的，那就是都需要灵感，都需要神来之笔，当然不同之处在于作家可以天马行空胡思乱想，而警察的任何想法都必须有理有据。

李将想既然贵苑小区是贵族小区，那么这里面居住者大多都是有钱有势之人，而眼下社会此类暴发户的群众素质是有目共睹的，想让他们像外国的绅士那般彬彬有礼恐怕比让他们吃屎还难受。

李将吩咐人马暗中走访了贵苑小区的所有保安，结果却是大失所望，据保安讲述，这个小区里的富人们超有素质，从来没人低看他们，甚至经常有业主给他们烟抽，而他们和业主也没发生过任何争执。这一点小区的众多业主也可以做证，他们同样认为本小区的保安都相当不错，笑容满面脾气温和，不像有的保安狗仗人势。他失望地问保安队长：那有没有离职的保安和业主发生过争执？

保安队长嘿嘿一笑说：干我们保安这行的，流动性很大，工资低不说，还特无聊，每天站在那像根电线杆子，我来这里当队长不到一年，队员已换两茬儿了，所以以前的事我也不太了解。

看来又没希望，李将说那好吧，如果你想起什么了，打我手机。随后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保安队长，保安队长望着他手上的半盒红塔山笑的有点腼腆，说同志，这半包烟能……不能……？

李将呵呵一笑，说拿去抽吧。

保安队长立马敬礼，说人民警察真是爱人民啊。

出了贵苑小区，李将的心情沉重得如同装满水泥的铁锅，普通老百姓不了解警察这个行业，香港电影和欧美大片看多之后认为警察同志都是英明神武无所不能，这他妈的真是误导人民群众。其实警察是个相当辛苦的职业，当下的犯罪分子又极其狡猾，很多案件都是多年之后才被侦破，甚至有的案件永远成为谜团。

这个案件看似疑点颇多，但每一条线索都像一个浅坑，坑底被人用水泥钢板封死，想深挖却无能为力。李队长心急如焚茶饭不香，嘴角都起了一个火泡，陶理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知道她的老公是一个相当尽职尽责的警察，而这个案件又在文城闹的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如果案子破不了，不仅是对他能力的污蔑，甚至可能沉沦下去！

生活总是事与愿违。

根据西方世界常用的墨菲定律：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一个月过去了，这个案子在我李将手上毫无进展，局长为此拍了三回桌子但也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只好向社会发出协查通告，报料群众挺多，但筛选之后仍没有用的线索。李将此时像极了电影里的另一种警察——没抓住罪犯的失意警察，胡子拉碴，面容憔悴，一支烟在手里燃烧的都快烫到手指了还未察觉。耿原出了个点子，既然凶手有可能会养狗，我们何不向社会招聘驯狗师？李将眼前一亮，认为这个主意可行，第二天文城日报的副版出现了一条XX狗厂向社会高薪诚聘驯狗师的广告。

一周之后，接到应征电话1132宗，初步分析只让506位发个人简历到指定邮箱，从这506份简历之中又甄别出224位现场面试，十位刑警化装成面试官统一面试，当场询问事先设定好的问题，结果一无所获！

李将的神经简直要崩溃了，莫非凶手人间蒸发了不成？就在这神经绷的最紧的时候，春节来了，欢天喜地的气氛越发让他失意，呆坐在家中不想出门，目光呆滞望着忙碌的陶理，她正在厨房剁肉馅包饺子，窗外鞭炮轰鸣，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作响。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接起电话，是贵苑小区保安队长打来的，他只说了一句话，李将刹那像被打了鸡血，又如暴跌的股票急迅猛涨回升。

保安队长在电话里说：李队长，小区又死了一条狗。

李将穿好外套系好鞋带顾不上给陶理打个招呼就冲出门去，这条死狗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结果到了现场却大失所望，这条狗属于“正常死亡”，它是被小区里的一辆轿车给轧死的，这让人有点哭笑不得，颇为恼火地对保安队长说：不就是死一条狗么？说完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对啊，不就是一条狗么？大过年的自己至于这么在意敏感吗？

保安辩解：你不是让我有情况就给你打电话吗？这狗被撞死也是情况啊。

李将不想听他的啰嗦，发动车子往家里赶，一路上似乎已经闻到了饺子的味道。

对于偌大的一座城市，三个人的离奇死亡所带来的轰动，就像一阵风吹过，顷刻之后就被人遗忘，取而代之的是新出现的各种花边新闻。但这三宗命案在李将眼里就像三颗钉子，狠狠地钉在了他日渐苍老的心上。

后来这个案子还是破了，但是有点偶然。因此这个案子至今仍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老警察点上一支烟，继续讲道。

一年之后，这个案子除李将之外，在人们心中渐渐淡忘，上级领导也没继续给他压力要求必须侦破，耿原小朱他们则劝说有时候破案也得讲运气，有时候明明罪犯就站在你面前，而你却不知道真相，与罪犯失之交臂，这就是运气。

李将笑笑不置可否，拿起车钥匙出了门，他要去法院旁听一宗案件，本案是建国以来第一宗家庭暴力案。据说这宗案子的特殊之处是丈夫状告妻子使用家庭暴力，要求法院判决他们解除夫妻关系。开着车子的李将想笑，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妇女解放，可这才多少年啊，难道女人已经解放到使用暴力这种地步了？

到了法庭看到两位当事人，李将才豁然开朗，庭上这对夫妻男的身材矮小，女的五大三粗，仿佛上帝造人时粗心大意把他们性别搞错了似的，甚至那一刻他还对那男人生出丝丝同情，老婆长成这样真是悲哀，肯定窝了一肚子火，打又打不过，怪不得要起诉闹上法庭。果不其然，男人在法庭上哭诉自己被老婆打的痛心经历，女人则在一旁目露凶光，那表情好像在说：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看着女人的凶狠模样，电光火神间李将灵感闪现，一年前的三宗杀人案，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女人呢？难道起初把凶手认定成男性是犯了根本性的错误？如果说女人没有行凶能力，那眼前这个体态魁梧的女人岂不是活生生的讽剌？他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正是这种职业敏感，让一年前的死案起死回生。

散庭后李将找到法院相关人士要到了这名女人的资料，身份证复印件上显示她叫李含，东马乡人，并记下了她的身份证号。随后打电话给东马乡派出所的所长打电话，要求他协助查一查李含这个人。挂断手机，李将坐在车里点上一支香烟，不知道为什么隐约有种预感，俗称的第六感，说不出这种感觉是好是坏，总之这种感觉特别强烈。

一支烟还没有吸完，所长的电话打了过来，他说：李队，刚查了，你给的身份证号不对，电脑里没有显示，而根据地址上的信息了解，那家人全姓郭，附近根本没有姓李的女人。

李队长当场就懵逼了，此时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强烈的预感在心里徘徊呐喊：这个女人肯定有问题！

可是需要证据，证据！证据！

李将向局领导做了汇报，又办妥手续，从法院把人“请”回了公安局，那位丈夫不明就里还笑的挺得意，并说警察同志，求你好好管教管教她。那女人狠狠的盯了他一眼，吓得他连忙住口。

讯问室内。屋顶中央吊着一盏苍白的灯管，高大的女人坐在靠墙一边的椅子上，耿原发话：姓名！

李含。

哪里人？

文城市东马乡人。

耿原突然一拍桌子，说你最好老实点，别以为警察是吃白饭的，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查过了，全是假的！

那女人脸色闪过一丝慌乱，不过马上镇静下来，开始保持沉默，不管耿原问她什么，她都一律不以回答。

对于这种态度，耿原早已司空见惯，他有一千种办法让她开口，只是时间早晚而已，耿原在我耳边低语：要不要用点手段？

李将摇摇头，说把她关到特殊号。

特殊是一间只有两平米的空间，像个小笼子，除了头顶一盏灯泡之外空无一物，更不让犯人和任何人接触，在这种极端的让人发疯的狭窄环境，人的心理防线最容易崩溃。这就是寂寞的可怕之处，不打你也不骂你，但却让你最难以忍受。果然三天之后她按下了墙上的呼叫按钮。

耿原点上香烟说：说吧，姓名！

李杭。

家庭住址？

文城河套镇安全二路302号。

耿原接着问：为什么使用假身份证？

李杭咬着嘴唇支吾了半天，终于说出一个让大家无比诧异的原因：我……我……是变性人，政府不给我办户口。

参与审问的警察们完全愣住了，怎么会他妈的是个变性人？李将心乱如麻，说今天先到这里吧。回到办公室让手下按照李杭交代的查了一下，果然有李杭这个人，我按照电脑上的显示资料，给李杭家挂了一个电话。

良久才有人接通，声音苍老无力：喂，你找哪位？

李将很有礼貌的问：请问，是李杭家吗？

老人突然发怒说：我们家没有这个人！随后只听“啪”的一声，电话断了。

他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便亲自驾车去了一趟河套镇，李将没有去李杭的家里，而是通过周围的街坊邻居对李杭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李杭从小就有点娘娘腔，总是被同伴们嘲笑，后来初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大概四年前回来过一次，从此就没见过他人影。

李将离开河套镇，直觉告诉他应该去贵苑小区，当他驱车直奔进小区，保安队长媚笑着招呼：李队，又来了？

李将开门见山：你们这以前有没有一个叫李杭的保安？

队长挠挠头想了半天说：好像没有这个人，怎么了？

李将问：能不能查查以前的入职记录？

保安队长说这个好办，跟我来吧。

李将跟着保安队长进了办公室，队长在落满灰尘的档案柜上抽出一大叠资料，说基本上都在这，您看吧。

李将仔细的查看每一份入职简历，每看一份他的心跳就加快一次，那种焦躁感越来越难受，终于他的目光落定，李杭的简历找到了，四年前就已经离职，这和他在河套镇上了解到的情况基本吻合，看来他离职后回了一次家便再也没有回去，这是他对家人的最后告别，在她不被理解的成为一个女人之前。他拿着这份简历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那张发黄的A4纸右上角上贴着李杭的照片，挺着眉清目秀的一个伙子。

三桩命案四条人命的杀人凶手，终于浮出水面。

李将回到局里再次审问李杭，面对耿原一连串询问，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土崩瓦解，完完全全交代了杀人行凶事实，至此案件终于水落石出，但翻看记录员整理好的材料，李将心里忽然波涛汹涌，震惊、叹息、同情、不解……与其说这是一桩真实变态的案件，不如说是一则令人深省的故事：

李杭从小生的就像女孩儿，眉清目秀的形象伴随着他成长并给他心理造成了很大的阴影，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有人叫他“二个椅子（谐音，宁城的方言土话，不男不女的意思）”，这个绰号一直伴随着他中学毕业。初中毕业后的李杭最大理想就是离开河套镇，离开这个让他抬不起头的地方，到大城市去闯荡江湖。由于家境一般，父母也听从了他的要求，然后他独自去到市区打工作，他先后从事过多种职业：建筑工地搬运工、五金厂里的普工、啤酒公司业务员、饭店端盘子的服务生……每份工作都不长久，原因仍然是从小笼罩着他的阴影，因为他有点娘娘腔，每次离职，都是李杭忍受不了同事的嘲笑。最后李杭想当一名保安，他觉得保安那身服装很威风，有点像警察，穿上身后肯定能摆脱不男不女的形象。

历经辛酸曲折，李杭终于应聘到了贵苑小区当保安，起初穿上保安服后他莫名不已地激动了几天，但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没过几天关于他不男不女的形象问题又传开了，甚至有的业主还问小区是不是招了一名女保安？发肤受之父母，可谓天命是无法改变的，这让李杭无比烦恼，他说就是从那时起心底便有了变性的欲望，但欲望是不强烈的，只是小小的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

开始对于同事和业主的嘲笑，李杭还是不以为然的强忍心中，他喜欢保安这份职业，不想就此丢了工作，可以说正是业主的嘲笑鄙视把他逼上了犯罪道路，而始作俑者正是张经理。张经理应酬颇多，自然经常喝酒，有次醉意朦胧的张经理在小区门口看到李杭，说这小姑娘不错嘛。李杭有点恼火，但仍是有礼貌地说：张经理，我是男人！

酒后的人都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不可一世，张经理难道我不知道你是男人吗？我就是说你像女人怎么了？

李杭没有还口，低头沉默，脸涨的通红，那是愤懑的红。

张经理不依不饶：他妈的有啥了不起的，还敢顶嘴了，不就是一个看门的吗？说罢扬长而去，仇恨的种子第一次在李杭心底萌动。

第二个侮辱李杭的人是刘副局，有天傍晚刘副局牵着他的爱狗在小区散步，正在巡逻的李杭看到小狗很可爱，便吹口哨逗了两下，事不凑巧刘副局那天在局里被对手沾了便宜，看到小保安逗他的狗，火气冲天地说：你干什么！我家的狗是人随便逗的吗？

李杭赶忙赔礼：对不起！我是看小狗很可爱……

刘副局长怒呵：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这狗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李杭难受极了，难道自己真不如一只狗珍贵？他说：真对不起！说罢便转身离去。

刘副局却在身后说道：他妈的什么东西，我家的狗比你强一百倍！也许刘副局并不是骂李杭，也许只是对局里的竞争对手撒气，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仇恨的种子已经在李杭心底悄然发芽。

然而赵姑娘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让李杭心底仇恨的种子成长开花，最终结出恶果。

那天李杭正在当班，突然保安室里的电话响了，赵姑娘问能否派个人来她家一趟？

李杭问：有什么事吗赵太太？

赵太太：我家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帮我换个新的。

李杭：这个……你找物业管理公司行吗？

赵太太：我给物业打电话了，他们现在没人手，麻烦下你了，随便在小区对面的五金店帮我买个新的，一会我给你钱。

李杭：这……这个不太好吧，我正当上班呢，不方便走开。

赵太太：你们不都是三个人一班吗？反正换个水龙头，两分钟就行。

李杭犹豫不决，旁边的队友说有事你就去吧，我帮你顶会。于是他说：好吧，赵太太。

李杭先到小区对面的良友五金店买了一款水龙头，25块，然后去了赵太太家，不料赵姑娘却说她不喜欢这种款式的，让李杭辛苦下再去换个。他虽不情愿但还是去给换了，可就在换水龙头的时候，李杭不小心把洗漱台上的一瓶香水碰到了地上，玻璃材质的瓶子四溅飞散，屋子里瞬间香气弥漫，而他却慌了神。

赵太太听到响声走了过来，按捺不住情绪说：你怎么干活的？这么不小心？

李杭知错，愧疚地说：赵太太，真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有意的。

赵太太：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知道我这一瓶香水多少钱吗？你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不起！

李杭脸红的像猴屁股，搓着手一个劲的说对不起，赵太太说算了算了，真是倒霉透顶！李杭仓促的换好水龙头，逃也似的出了赵太太家，回到保安室他才想起，自己帮忙垫付的25块忘记向赵太太要了，他心想算了，反正自己打摔了她的香水，也不好意思再去讨要。

不料事情还未结束，赵太太把这事投诉到了保安经理那里，经理当场决定扣除他半个月的工资，李杭气愤难当有苦难言，他觉得老天对他太不公平，为什么总让他受气，难道就因为他长的不男不女吗？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李杭心底悄然酝酿。

两周后他辞掉了贵苑小区保安的工作；

一天后，他回了一趟河套镇，他迎着风流着泪，一步一个脚印离开家乡；

又一天后，他踏上了南下广州的火车。

讲到此处，李将问：你去广州干什么？

李杭回答：做变性手术。

李将问：你哪来的钱？

李杭：我没有钱，打算在广州干一票弄点钱，然后就去整容，这样警察就不会找到我。

李将眼前的烟灰缸已堆满烟头，依旧把手中的烟头用力按进去，心中暗道：真他妈的牛人！

李将问：说说你在广州怎么搞钱的？

李杭：我到广州之后，进了一家服装厂做流水线上的普工，当然我早已计划好了，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盯梢我老板，半年后我对老板施实了绑架，勒索三百万，最后拿到手八十万。

李将问：你是怎么拿到钱的？

李杭：我先跑到佛山买了一张假身份证，在佛山开了账户，绑架老板之后，自己也跑到了佛山，他家人和我讨价还价，我并没想过杀我老板，他人还不错，只是我很需要钱。

李将：你做变性手术花了多少钱？

李杭：四十万。

李将：剩下的钱呢？

李杭：基本上都用在了复仇上。

李将：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亲人？

李杭沉默，良久之后才说出一句让我感到震惊的话，他甚至不相信如此寓含哲理的话会出自一个初中毕业生之口。他说：每一个人背负着罪恶出生，只有死亡才是解脱。

李将说：那你为什么连他们的狗也不放过？

李杭：因为在他们眼中，我连只狗都不如。

李将无言以对，吸了口烟说：接着说你的杀人经过。

李杭的杀人计划并不复杂，最容易下手的就是张经理，因为这人喜好喝酒，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就做掉了张经理。但刘局长就没那么容易下手，他每天出入的都是公共场合，李杭跟踪他差不多两个月才找到合适机会。那天刘局长和自己的情人相约去湖边“浪漫”，两人在车里忘情的缠绵悱恻，全然不觉危机四伏，就在这时，车门被打开了，一个面目狰狞身材高大的女人盯着他们，身边是一条虎视眈眈的狼狗！

我打断插话：为什么你带着狗？还要让狗咬掉他们的器官？

李杭：这条狗我养了半年，我这辈子恨透了狗，刘副局曾经骂我狗都不如，于是我想让狗惩罚他；让狗咬掉他们的器官，没什么原因，可能当时我心血来潮。

李将觉得一个心理扭曲的变态者，做出这种变态的举动，毫不惊讶。

李将问：为什么还要杀死你自己的狗？

李杭：它的任务完成了，我本来就恨狗！

李将问：那赵姑娘呢？

李杭：这是个偶然，本来杀掉张经理和刘副局后，我想收手。那时我已和追求我的那个死男人结婚了，那天上午他约我在咖啡馆见面，没想到赵姑娘也走了进来，于是我悄悄的观察着她，等她起身动作的时候，我抢先进了洗手间，在洗手间内我用包里随身携带的刀子杀了她。

李将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杭：我希望早点判我死刑，但是别通知我父母家人，行吗？

听完这个故事，我的内心竟然毫无波澜。佛曰众生平等，但自从人类诞生以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平等，我们不应该低视任何人，因为人类还有一个终极的平等，那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