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个人视角，谈俄罗斯文学对普通中国人的影响

人生不过百年，关键不过青春。儿时的记忆会影响人的一生，并且，认知的代沟会出现在相差十几年的半代之间。发现一个寻常不过但仍然吃惊的例子。我们小时候，新闻里领袖级的大人物当然人人都知道，反面大人物也是妇孺皆知。有些大人物，被打入冷宫，既不被新闻宣传，也不被媒体批判，总之就是不提了，自然在小孩的记忆里就没有，若干年后，被冷处理的大人物又成了新闻里的大人物，已经长大的我们会有种怪怪的感觉，这么重要的人物，从没听说过呀？同样，活跃在我们青少年时代的大人物和大事，后来从一切传媒中消失了，学校里传道授业的老师也被噤声，相隔十几年的孩子长大后，在我们谈论相关事物身边，呈现一片茫然，他们的记忆竟是空白。这么说，够含蓄了吧。
对于生长在中国城市里的50后和60后，苏联文化的影响深远，沿着这种文化探索下去，就找到了俄罗斯文化。
我们生长的环境，充满了苏俄的元素。建筑是凝固的艺术。省委省政府以及各机关的办公大楼，大学的教学主楼，都是苏联的风格，其实就是根据苏联的图纸建造的，至今也都健在。甚至包括各个单位的住宅楼，都是苏式的。木质的楼梯和地板，两侧房间夹着狭窄的走廊，楼顶是罕见的鱼鳞片瓦，这座俄罗斯风格的青灰色弯楼，还伫立在合肥市徽州大道和庐江路的交叉口，这就是我从儿时到青少年成长的地方。
但是，由于中苏关系破裂，也因为国门紧闭，60后缺少了和苏联人具体接触的经历，我们没有亲眼见过俄罗斯人。
多年后再从苏联影视作品里，从俄罗斯人文摄影作品里，看到似曾相识的建筑物，能感受到文化的联系。
上学了，我们接触到文学作品，最主要的就是苏联文学，而五、六十年代中国大陆的主流文学作品，根基也在苏联，语言风格是苏维埃式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和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每个人都读过吧，没读过也从收音机里的小说连播中听过，课本里也会出现片段，连环画则强化了印象。苏联文学的祖师爷高尔基，他的人生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也深入那时的人心。他的散文《海燕》，进入了中学课本，“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在写作中广为应用。除此之外，还有哪些？不知道了，是不想让我们知道吧。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散了苏联文学的影响力，迟到的启蒙让我们重新认识苏联文学。拂去表面的尘埃，擦干外来的污垢，属于俄罗斯民族的文学，两个群星璀璨的巅峰时期——“黄金时代”和“白银时代”，才得见真容。
苏联本身也在变化，八十年代，我从一部电视剧，《年轻的俄罗斯》，感到这种民族意识复苏的变化。
打开地图，广袤的俄罗斯，核心部分在欧洲，跟东亚相距遥远，历史文化没有渊源，语言更不是同一语系。是草原帝国，是十三世纪的蒙古西征，连接了欧亚大陆。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次子拔都建立了钦察汗国，罗斯诸公国是其藩属国，这就是见诸于历史最早的俄罗斯。他们和古老的东方华夏民族一样，经历过鞑靼人长期统治。
被俄罗斯民族推崇备至的俄罗斯帝国首位皇帝—彼得大帝已经是十八世纪的人了，他领导俄国走向近代化，寻找出海口，从此开始领土扩张。红色中国虽不认同他所属的阶级，所代表的利益，但在教材中是不敢对彼得大帝微词的，那是俄罗斯的国父。八十年代的高中历史，有他的头像，有头像的历史人物都是正面人物。
在世界近代化的过程中，鞑虏治下的清朝腐朽没落，遭到列强欺辱，其中对华夏民族伤害最大的是俄国和日本，对中国影响最大的不也是俄国和日本吗？现在有个名词，“精日”，说的是精神上自认为日本人。针对不断的民族融合，有一种说法，如果你认同某国的文化，你就是这个国家的人，而不在于人种和血缘。正如日本对于台湾的影响，在俄罗斯文化，不，苏联文化熏陶下长大的人，成为“黄俄”，奇怪吗？
美国影响不大吗？改革开放之后，我们才能看见，而且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实的，深受影响并从中获利的只是少数年轻一代精英。
公知说，你小时候在监狱生活，长大了对监狱也有感情吗？不知道，我小时候的生活不是我创造的，是家庭带给我的，不能跨越年代纵向对比，但是同时代横向对比，儿时的世界是天堂。衣食无忧才有文艺的闲情逸致。
八十年代的文学呈现出百花齐鸣的局面，欧美和日本的文学作品都能读到了，这时苏联的文学作品至少在民间已被俄罗斯取代，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中篇小说，契科夫的短篇小说，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诗歌……有的出现在课本里，高中语文选用了契科夫的《装在套子里的人》。除了文学，音乐、绘画和建筑强化了这一感情。列宾的《伏尔加河纤夫》出现在初中美术书里，而音乐老师会指导你欣赏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实际生活中会接触更多的俄罗斯音乐和绘画作品，早年的印象烘托出那一代人的俄罗斯情结。
西风东渐之下，与苏维埃尖锐对立的文学作品得以重见天日。除了官方至今推崇的高尔基之类，还有另一些苏联作家逐步为人们所了解。起初认知的一些苏联作家，描写的还是苏联之前的俄国，后来终于接触到直面苏维埃，向恶而写、向善而趋的作品。苏联时期的三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他们的代表作，我都品读过。
承接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的衣钵，不到30岁的肖洛霍夫写下史诗般的《静静的顿河》，记录了1912到1922年间，俄国社会的独特群体——顿河地区哥萨克人在战争年代的悲欢离合。我没有看书，而是下载了小说连播的音频文件，在锻炼的时候戴着耳机听完的。
2011年夏，我在合肥市图书馆文学阅览室的书架前浏览着，惊讶地发现，《古拉格群岛》赫然在列。这一时期是国内的思想启蒙时期，舆论环境较为宽松，网络交流非常活跃。和红色极权尖锐对立乃至不共戴天的标志性作品《古拉格群岛》，连同他的作者，索尔仁尼琴，声名鹊起，如雷贯耳。在官方的图书馆能够看到，实在不可思议。每人每次只能借两本书，这是上中下三部，我立即借阅了上部和中部。
这不是小说，这是纪实文学。索尔仁尼琴放弃了虚构，建构了一个融历史记录、宗教启示、哲学思辨、小说叙事与戏剧呈现为一体的文本世界。当然，还有诗。鸿篇巨制《古拉格群岛》本质上是一首诗，一首显示着反讽锋芒与高贵气质的，关于俄罗斯民族深重苦难与不幸命运的叙事诗。索翁称之为：文艺性调查初探。
作品一开头就紧紧抓住了我的心。很多年来，从没有任何一部文学作品像《古拉格群岛》一样让我如饥似渴，融入作品的情境时形容为废寝忘食，诚不为过。每天花上几个小时细细品味，两个月就读完了。还有下部呢，去市图书馆还书时发现下部已经被别人借走了，不过能查到上一位读者的借阅时间，就算延期，两个月也该还了，等着吧。出于好奇，我又跑去安徽省图书馆，看看有没有？有，不在文学阅览室，在典藏室，只能在馆查阅，一次一块钱。这已经很难得了，时过境迁，如今，国内哪个图书馆也看不到了。
一扫早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留下的幻影，《古拉格群岛》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苏联，也映射到中国大陆1949年以后我们看不到的一面。苏联在赫鲁晓夫时代出现过一系列“解冻文学”作品，相对应，中国在改革开放初期，出现过“伤痕文学”。
索尔仁尼琴并不是主张全盘西化的民主人士，和苏联原子物理学家、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萨哈罗夫不同，他主张回归俄罗斯传统，有着深沉的俄罗斯民族性和宗教情怀。苏联解体后，经俄罗斯总统叶利钦邀请，1994年索翁重返俄罗斯，一踏上这片土地，就在西伯利亚高调纪念了高尔察克。《无畏上将高尔察克》也被搬上银幕，他是忠诚于俄罗斯民族的战士，你们现在还敢称他为“白匪”吗？
《古拉格群岛》是索尔仁尼琴文学作品的巅峰和代表作，却不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获奖是因为之前的中篇小说《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图书馆里还有索翁的其他作品，爱屋及乌，很奇怪，翻看《癌症楼》、《第一圈》、《红轮》等等，却提不起兴趣。
2008年奥运会期间，索尔仁尼琴去世了，他的政见跟普京总统若即若离地契合，备受推崇也备极哀荣。
从图书馆借阅慕名已久的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已经是2017年了。帕斯捷尔纳克通过描写日瓦戈医生的个人际遇，隐喻性地自传，描绘了十月革命前后的俄罗斯社会生活。他凭借此书获得195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与奥斯特洛夫斯基同为苏联作家，却反映了完全不同的同一时代。
真实的俄罗斯人和他们的生活，民族特性鲜明，和我们相距遥远，本来就是不同的民族嘛，虽然拉远了距离，却令人肃然起敬，这才是真实的俄罗斯。但是这种民族性对于中国，崖山之后，华夏民族就没有了吧。
倒是蕴蓄着特殊而巨大精神能量的《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和我们从前乃至未来的生活息息相关。奥斯特洛夫斯基写此书时，他所生长和居住的乌克兰饿殍遍野，预演着我们的“1959至1961年”。进入20世纪90年代，随着苏联的解体，此书在中俄的地位和境遇，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如今，这部政治宣传品已经从学校教科书中拿掉了，被扫进俄罗斯文学垃圾堆，笔下的保尔柯察金已经被许多年青人忘却，精神已被否定。在中国，却仍居庙堂之高，依然是在校学生必读之书。这只是一个时期的文学，而那些包括苏联时期在内的经典名著则永恒不朽。
在17年时我还借阅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和《罪与罚》，细细地读完，白银时代早期的俄罗斯生活对于我们完全是陌生并找不到可以类比的，不能引起共鸣，很快就失忆了。只有重新翻阅，才能唤起一点印象。当发现这些作品很难在内心、在脑海留下痕迹时，大吃一惊，绝望地发现，读书要趁早。否则，过了不惑之年，到了知天命时，不仅数学和物理学不进去，品读文学经典，也是水过无声，雁过无痕。
上高中时，就看过根据原著改编的电影《复活》，这是列夫·托尔斯泰的三部代表巨著之一。18年读书跟早期的电影情节结合，才强化了记忆。
十年前是思想活跃的时期，中国互联网也飞速发展，公知通过网络启蒙，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就会接触到一些交流群，包括QQ群，里面有人上传各种视频，其中包括反映苏联时代的，俄国人制作的。电视片《契卡》，堪比反映纳粹死亡集中营的场景，里面主要内容就是杀人。
中国传承了苏维埃的思想体系，这一体系并不是俄罗斯民族的，但是，文化的寻根想找到德国的记忆是没有的，在那里只是一种思想，一个人的思想，到了俄罗斯才变成实体，思想也得到进一步的发展。
经历了稳定，倒退，停滞，渐渐衰亡，当锤镰加星的旗帜在1991年12月从克里姆林宫降落时，将这一思想体系奉为圭臬，并在其教育下成长并获益的一些人，如丧考妣就不足为奇了。
苏联解体之后的俄罗斯，恢复了东正教传统。直到普京时代，中俄关系似乎成了盟友，实际并未结盟，至少看上去处于蜜月期，俄罗斯文学乃至文艺作品却是空白，也许不是，只是我们什么都看不到。俄罗斯文化长河当然继续流淌着，只是与现实中国的文化实在没有关系了。
2021年1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