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地理——说一说乐亭的乐为何读lào

“乐亭”，外地人见了这两个字，都下意识的读乐（lè）亭，可是本地人一直读lào（四声）亭。

去河北沧州南皮，得知对面山东有个乐陵县，乐也读作lào,我忽然想到，二者或许有联系，乐亭和乐陵都读lào也许显示了一段关于人口迁移与文化交流的历史。

乐亭区域

乐亭位于燕山以南，为滦河冲击平原，乐亭之名首见于北魏，当时是乐安亭，还不是县，首次叫县是公元1123年（金天会元年、辽保大三年、宋宣和五年），正式设乐亭县，属滦州。

乐亭和乐陵曾均属燕国，燕国与齐国有过友好的蜜月时期，齐桓公帮助燕国打孤竹国，也有过剧烈的杀伐，燕国大将乐毅曾下齐国七十余城。

乐亭大鼓书

乐毅在燕国与齐国的边境修建了乐陵城，这就是今天乐陵县的由来。有人说乐陵因乐毅命名，乐毅今天大部分读yuèyì,如果按照乐陵的的乐读老来看，乐毅很可能读lào毅，甚至乐羊子也可能读lào羊子。

从古音上来说，古代乐很可能有lào的音。在齐国、燕国中，人名地名可能就读lào。

还记得《诗经·关雎》吗？里面的“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诗中的“芼”与“乐”两字押韵，由此可推断其“乐”字读音为“yao”（见王力《汉语音韵》），同于此种读音的还有《论语·雍也》中的“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礼记·礼运》中的“说其所乐”，《吕氏春秋·务大》中的“然后得其所乐”，其中“乐”字皆读音“要yao”。北宋官修的韵书《广韵》把“乐”字读音定为“五教切”，即yào。南宋朱熹又把此读音标入《论语集注》，流传至今。今天打开一本带拼音的佛经，里面“愿乐欲闻”的乐音标依然是yào。

乐亭皮影戏

那么lè变成了yào,yào又怎么能读成lào呢？

上古时代“乐”读作“要”，古音“要”、“劳”叠韵，即读音“lao”与“yao”，此为“古音通假”。所以有专家认为：“战国时代，快乐的乐与音乐的乐是押韵的，后来读音分化，也不押韵了。 ”如果上述专家的说法有据可考，言之成理，那么乐亭的lào和乐陵的lào一样，就成了少有的古音留存的活化石了。

语言是先于文字的，即使文字出现了，因为地域不同，对一个的字读音也不一样。后来大一统，确认标准音，地方方言慢慢退出历史舞台，但是在某些地名和某些专属名词上会顽强的保留下来。

乐亭有大鼓书、大秧歌、皮影、评剧，原来的乐亭人，把这些艺术形式的一种或几种称为“lào子”，这个lào现在多写作“落”，沧州地区包括乐陵也有“落子”的叫法，有些曲调还很有名，比如《茉莉花》、《放风筝》、《绣手绢》等。

这个“落”来源于莲花落，莲花落是一个非常久远的艺术，可是莲花落起初正确的写法是“莲花乐”，乐（读音为lào）。

宋理宗淳祐十二年（1252）编集的中国佛教禅宗史书《五灯会元》卷一中有一段关于金陵俞道婆的记载：“俞道婆，金陵人也。市油餈为业。一日，闻丐者唱莲华乐云：‘不因柳毅传书信，何缘得到洞庭湖？’忽大悟。”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在宋的时候“莲花落”写作“莲花乐”，其中的乐就读作lào。

莲花落是莲花乐的书写变异，我们忘掉字形，光从读音上找，这就是乐字的遗存。而且用乐更接近音乐、娱乐的本意，表达比“落”准确、生动了很多倍。

乐亭和乐陵同属于华北平原，都是河流改道造地的产物，二者距离不是很远。历史上两地进行交流是必然的，尤其是五胡十六国时期，大量人口在冀鲁大地频繁流动，先进汉文化深入散播与冀东地区，乐亭作为一个人口逐渐聚集的区域，起个好听有美好寓意的名字是理所当然的事。

翻开谭其骧主编的《简明中国历史地图集》，发现自北魏之后，一直到隋，在以蓟县为中心的燕山东南地区一直有个郡叫安乐郡，从安乐郡到乐安亭到乐亭，一以贯之。在这之前，西汉末年，王莽把济南改成了乐安，这个乐安与今天的乐安亭是否有关系？如今的济南有条街还叫“乐安街”，是否是改名的遗存？此外山东还有乐安郡，河北献县在金元时期叫做乐寿州或乐成县，我想上面几个乐字的读音很大可能是lào。

乐亭海边

通过这个念lào字地名的演变，很可能能研究出冀鲁地区的人口迁移史，融合交往史。五胡十六国是一个时间段，幽州氏族南下，东晋、前燕、后周、北齐战乱频发，隋唐征伐高丽，河朔三镇汉人胡化，是另一个重要时期，后来宋金、宋辽开战，明和蒙古、满开战之后，中华文化更加强势，同化了少数民族的人，也把汉字、汉字的读音传布的更广，我想乐亭的名字和读音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产生的。

历史上的征战对乐亭肯定产生了影响

每次所属区域的变化，都是一个语音发生变化的节点

从小环境上看，相对于邻居——滦州、昌黎，这些靠山的县，乐亭更加靠海，地形形成肯定更晚，且不是交通要冲，是一个靠海的角。华北平原的农耕文明与燕山北侧的游牧文明交流的时候，一直不是要冲之地，是个相对保守封闭的区域。也正因为这样，才可能一直保持了乐的古音lào，才能长时间保持自己的发音特色，一直到现在昌滦乐的口音还被称为“老呔儿”味儿。

从这个呔儿味，衍生了皮影，大鼓书和评戏等地方曲艺形式，有人说这是文化昌明的表现。我不认可，从周边地理环境看，这其实是区域闭塞，新知获取少的表现。乐亭两面环海，一面背河，只有一条西北的道路能够与大路连通，区间内有农业和渔业，可以自给自足，这样造成人员流动少，吸引外界新人很有限，因此能够保留一些古音。那些依托古音的艺术，比如大鼓书，秧歌调等也会留存一些老的特色语言（在贸易文化发达的地方早就不用了）。这里说东西做的好，手艺棒，会说“忒奥啊”，这个奥字，非常有古意，当地发音不是ào而是一种拼音拼不出来的音，类似当地说熬菜的熬的音。类似的音还有一些。我想如果不是在边角地，而是交通要冲，经贸文化交流发达，这些古音肯定早在交流中消失了，至今还有留存，是交流少，信息不发达的表现。

皮影戏的历史很久，汉代可能就有，宋代的开封也很流行，高承《事物纪元》（卷9）：“仁宗时，市人有能谈三国事者，或采其说，加缘饰，做影人，始为魏吴蜀三分战争之象。”乐亭不是皮影的发源地，而是皮影被后来的移民带到了乐亭，然后流传了下来。而西安、开封因为处于交通要冲，历次战争，居民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老的艺术形式消失的快，此外，人口集聚的多，文化交流频繁的地方，更容易引进新的艺术，替代老的艺术，创作出新的艺术，就像唐代的长安流行看胡姬舞，看胡戏，也与清朝徽班进京创造出京剧一样，当北京流行京剧，后来又进入上海之后，成为最流行的艺术，原来的昆区反而不彰了。而乐亭的皮影有点像纳西古乐，只是在一个封闭的区域保留了过去的一点遗风。

顾祖禹说，天下之形势，视乎山川；山川之包络，关乎都邑。然不考古今，无以见因革之变；不综源委，无以识形势之全。

乐亭的乐读lào不仅是一个读音的问题，探究其渊源，可见乐亭地理和历史互相影响的关系，是冀东地区人员流动，文化交流的一个具体而微者，也是了解乐亭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