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青菜的“供给之旅”

11月5日，昆明，清晨的蔬菜交易市场。

从地里新鲜采摘的蔬菜，要将经过打包、冷冻、运输等流程，抵达市民餐桌。

11月5日上午，云南昆明，工人正在菠菜地里采摘新鲜的菠菜，准备运往仓库储存，这批菠菜的目的地是广州。

本栏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董天健

深读 南方特稿

“10月中下旬以来，北方地区多晴好天气，蔬菜生产已基本恢复正常，采收上市量会陆续增加，近日全国总体菜价的涨幅已经收窄，不少地区菠菜、生菜等绿叶菜价格开始明显回落。”近日，中国农业农村部发布消息，全国蔬菜供应总量充足。

最近一段时间，蔬菜价格变动牵动人心，菜价因何而变，供应能否保障？带着这些问题，南方日报记者从广州江南市场溯源而上，奔赴云南昆明的蔬菜生产基地，又追随蔬菜运输的轨迹从昆明回到广州江南市场。一棵青菜从田间到菜篮的漫长旅途，或许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了解蔬菜的供应之旅。

从田间到餐桌，一棵青菜要经历多少环节，多长时间？

对不同的人来说，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答案：对货运司机老秦来说，是1400公里的高速路程，他需要在24小时内，从昆明出发，穿过黔桂，抵达广州江南市场；对菜农周良来讲，是50天的漫长耕作，以及8小时的火线采摘；对市民张丽而言，则是徒步10分钟逛遍菜场，找到最合口的盘中餐……

产地：

北菜紧缺南菜抢手

昆明晋宁位于滇池南岸，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农业开发较早，发展蔬菜产业具有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和气候优势。晋宁是滇池流域的农业大县，也是广东等多地的蔬菜进货地之一。

11月5日清晨6时，云南昆明晋宁区金荣市场前人潮涌动。

广州的市民并不知道这份吵闹，也鲜有人知他们两天后在菜场内所购得的青菜产自这里。

广东普宁的蔬菜采购商陈育民早早来到了市场，和市场内其他人一样，钻进人群，准备展开一场场关于价格的谈判。这种最原始的交易谈判发生在农户和商户间，是多年来逐渐形成的，依据的是此前的收购价格和市场的求购数量。

菜农老张站在人群一角，他手上拿着半个小时前刚刚从自家地里采摘的菠菜，用报纸包好，但手却不敢攥紧，“怕压坏了形”。和老张一样的本地菜农是这个市场里的卖家，菜农们的商品则是形形色色的蔬菜，菠菜、香菜、萝卜、意大利青、上海青……

10月下旬，北方初冬刚至，包括宁夏、山东等蔬菜大区蔬菜上市数量减少。北菜紧缺，南菜成了抢手货。“收购价格不断增加，一公斤菠菜一周之内先是10块、12块……最高时甚至去到十八九块。在去年同期，菠菜价格每公斤仅5块5。”陈育民说。

进入11月，随着北方的冷雨暂停，云南蔬菜的需求开始回落。

老张家的菠菜此前一天的成交价是每公斤8.5元，前来问价的采购商为了保险起见，决定叫价7元，先试试水。

采购商们大部分也是市场上的老面孔，陈育民正是其中之一。现场，一比一划之间，报价开始，陈育民把菜放在手上，开始默算着叶子和根茎的长度还有大小，“没有虫眼、颜色绿”的菜品最终进入采购商们的视线。

“7块”划掉，“7块5”，还是不行，最终，老张接下了一张写着“菠菜、8元、电话138……”的纸条。经过近十分钟的讨价还价，老张决定和陈育民以8元/公斤的价格成交，这也意味着11月5日上午，金荣市场的菠菜有了开单价。

类似的交易每天上午在金荣市场内重复上演，有菜农爽快接下报价单，也有人始终摇头，倘若见菜农不满意，采购者就将小本子立刻翻页，再重新写下一个价格。两人相视一眼，互相认可则撕单订货。

菠菜8元、上海青3.1元、意大利青菜3.5元……吵闹的人群中，蔬菜价格的数字会转化为一条条消息，迅速在市场的菜农和采购商之间相传开来，而后的第二笔、第三笔及后续交易都会以此为大致参考。有菜农倘若不满这天的价格，也会直接离开，改日再来出货。

而当天所有在金荣市场的交易价格，也会被当地的云菜易通信息网站工作人员录入后台，代表着当天某类蔬菜的成交价的参考值便由此而来：11月5日，菠菜8元、上海青2.6元、意大利青菜3.8元……

当然，没有成交也是市场的另一种常态，这意味着当天该类菜品供应紧俏。11月6日，陈育民在市场上反复寻找着已成交的香菜价格，却最终从多位同行处得知，当天并没有一手市场成交香菜，“市场之外，还有二级市场，就必须从小贩手上再收货，通常需要比平时的收购价再加上五毛到一块。”陈育民告诉记者。

配送：

1400公里高速路程

拿到价单，晋宁人一天的工作才算正式开始了。

一天之内，这里的蔬菜需要完成从田间地头到打冷、修菜、包装的过程，并最终在次日天亮之前离开晋宁。8时，拿到菠菜价单的中卫村农户周良已等不及了，他迅速找到打菜工人，前往地里收菜装货。

周良的菜棚位于自家村子北侧，每亩四个大棚，能产出近2吨菠菜。而这一天，他同村的打菜工李春丽则需要和另外两名工人一起，在8个小时以内完成割菜、装货，按时间将蔬菜装入框中。

“千万要小心太阳，得包好些。”每一把青菜塞进框中时，周良都需要再上前轻轻按压，再为每箱青菜披上一层报纸淋上水，一是保证菜篮子装的足量足份，还需要注意蔬菜保温，“若菜叶子焉了，就卖不上价了”。

这一天收两个大棚就需要三名工人，每人一百元的工钱，加上大棚、育种的投资，蔬菜种植的成本似乎并无法细算，收益往往也难以准确预料。“以种植周期50天的菠菜为例，毕竟没人在种菜时就知道两个月后蔬菜销售的价格高低。”但周良清楚，每日细心看护，是好收成的基本保障。

蔬菜离开菜地，必须迅速放入冷库。地里刚采摘的菠菜，就被货车送到2公里外陈育民的冷库之中。这里，就成了蔬菜被运往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旅途起点。

在晋宁，这样的冷库有数十家，老板则来自全国各地。冷库连接着菜农与各地市的菜市，也成为全国各地农贸批发市场的桥头堡，他们需要不断为广州江南市场这样的大型城市农产品市场供货。

16℃，是昆明11月上午的温度，3℃，则是冷库内的温度。大部分作业需要在冷库中完成，“要给蔬菜降温，打冷之后，蔬菜的保质期可以延长一段时间”。陈育民的经验中，菠菜和香菜打冷最快，需要两三个小时；而大白菜、意大利菜等就比较棘手，天热时甚至需要七八个小时。

打掉、再打掉……昭通工人小王已经在厂里做了三年，算的上半个老手，他的打菜手法精准熟练，几刀下去，一棵篮球大小的白菜团，就小了一半尺寸，达到装货的标准。打菜是冷库加工厂必须面对的损耗，菠菜、香菜等叶子菜往往在这个阶段损耗较少，能剩下七八成，若遇到意大利菜、油麦菜、上海青等品类，则损耗有时甚至过半。

修整后的蔬菜，进入流水线的下一关——装箱封货。

次日凌晨两点，十几米长的货柜车拖板终于满载，1400余箱的菠菜、香菜、荷兰豆、上海青、小瓜等总共重达30吨，其收购价值已经超过30万元。

货车司机老秦从车头的床上爬起来，抽完这根烟，他即将启程。老秦的全部家当，就是一辆常年奔跑在G80上的鲁A牌货柜车。一夜一天，他必须全神贯注地走好将近1400公里高速路程。

发车前，老秦说，他从昆明前往广州单程的运费收入是5800元，而尽管因为运送蔬菜免去了全程过路费，但按他所估算的成本，支出近3000元的油费、1000元的市场入场和几百元的中介费……到手后所剩无几。

“司机运费的价格也和菜价息息相关。”老秦感慨，前一阵子蔬菜价格上涨，云南前往各地的车需求量大，自己的运输费也水涨船高。

在农业农村部官方发布中，当下许多“菜篮子”产品“买全国、卖全国”。由于北方蔬菜需求量大，部分品种跨区调运增多、运输距离拉长，带动了运输成本明显增加。

市场：

蔬菜价格逐渐回落

7日凌晨，广州江南市场，这个全国数一数二的果蔬批发市场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货车一进一出，货物一吞一吐，迎接广州乃至全国的果蔬批发商们。

货一到，市场内各个档口的工人们就需要迅速忙活起来，他们要在凌晨开档之前，把一箱箱蔬菜全部卸下。

而对于广州市民来说，此处的价格则直接影响每日菜篮的价格。二批商贩将在此拿货，最终又送进一个个市场内。

白云柯子岭农贸市场的商户林楚明，凌晨5时就已早早来到市场，按照规划，他这一天需要一箱菠菜，而江南市场主供云南菜的“雄顺隆”蔬菜档口则是他长期的供应商。一箱菠菜，再加一箱香菜，林楚明顺利拿到自己今天打算售卖的菜品返回档口，凌晨7点，准时开档。

“今天基本上是10元一斤。”林楚明的菠菜价格出来了，他按照自己近20年的销售习惯，定下了价格，而这一价格，也正是这一天白云市场内市民最终所购的菠菜价格。在商户老周看来，相比于一周之前，菠菜动辄需要卖出18元每斤的高价，这一天已回落不少。

“10月蔬菜经过了一轮大的波动后，目前部分种类的菜价回落明显。”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宏观经济研究部研究员张立群表示，蔬菜的生产周期较短，价格一旦涨上来，种植者生产积极性就会提高，而且影响蔬菜生产的气象等因素也不会较长时间持续，因此蔬菜产量会较快地回补上来，蔬菜价格上涨不会持续很长的时间。对于居民来说，最为重要的是不要产生恐慌心理，要对我国食品供给保障能力有信心。

冬菜逐渐上新，广东的蔬菜也在换季后增加了补给，蔬菜价格已连续下降。蔬菜市场相关人士判断，预计冬种蔬菜产量超1000万吨，届时蔬菜供给量将充足，蔬菜价格将随之稳中有降，菜价将回落至常年同期平均水平。

“菜价下来了，心也不慌了。”午间，白云市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市民菜篮中又多添了一些青绿。

南方日报记者 徐勉 朱红鲜

发自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