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这部泰国电影震惊了世界

作者：Donovan Renn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Senses of Cinema（2021年6月）

如果你想从这部引人入胜的电影中寻找一个解释或者答案，其原本的泰语片名或许是一条线索：「怪物」（Sud pralud），《热带疾病》（2004）的上下两部分的末尾都出现了这个词。

《热带疾病》

当然，影片中的一切都可能是线索，但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的「社会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电影——八部故事片和无数短片——几乎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向大众开放。他的电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即使在他的祖国泰国，观众似乎也很挣扎（可能农村观众的情况要好一点）。韦拉斯哈古关注的重点往往是人、现代生活、自然和精神领域的潜意识、神话和无法言说的真理。《热带疾病》的分部结构也相当令人困惑。

仅在前半部分，就既有社会现实主义又有浪漫喜剧，既有城市又有丛林，既有爱情又有死亡，既有巧妙的剪接又有直截了当地纪录片式的过渡。这是一部令人愉快的、难以捉摸的电影，在中途戛然而止，然后又重新开始。因其以丛林（以及毗邻丛林的场景）为背景，情感暧昧而模糊，韦拉斯哈古将《热带疾病》称为「《祝福》的反面版双胞胎」。

《 热带 疾 病 》

影片以手持的真实片段拉开帷幕，画面中士兵们与他们发现的一具尸体合影。影片前半部分松散地讲述了军人Keng对男孩Tong的浪漫追求，后者是一个安静而朴实的年轻人。

出于不明的原因，Keng一直留在乡下与Tong的一家人待在一起，但他们的故事大部分是在城市发生的，两人也渐渐变得更加熟悉。然而，把它称为一个故事是有误导性的——许多场景，甚至是延伸开去的段落（比如去地下寺庙的旅行，Tong的宠物狗生病，Tong试图冒充士兵找工作），都与所谓的核心爱情故事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爱情故事本身——和《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2017）在框架的层面有点相似，非常模糊，甚至有些矛盾，但习惯于传统戏剧结构的观众很容易认为这对恋人会走向心碎：也许世俗的Keng会诱惑并抛弃可怜的Tong。

当然，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很难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这本身就是一种意图。韦拉斯哈古说：「我希望前半部分看起来不现实，就像一段记忆，这样当你离开电影院时，你就会质疑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尽管影片前半部分整体上是新现实主义的，但它似乎确实遵循了一种梦的逻辑。

韦拉斯哈古曾将《热带疾病》中途的断裂描述为一面「镜子……前后映照」，但它并没有那么清晰地被描绘出来。在这个中间点淡出之前，影片的前半部分在乡村公路边的午夜调情（某种程度上）达到了顶峰。这两个人无言地交流着。闻一只手变成舔一只手，然后——出乎意料的——是Tong离开了Keng，甚至嘲笑着这个勾引他的人，然后走进了黑夜。同样出乎意料的是，被留下的Keng微笑着，幸福地恢复了活力，独自骑着摩托车回到了城市，这时，一首流行歌曲响起……

然而，突然间，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Keng在Tong家的乡村住宅中独自醒来。他看起来很困惑，似乎感觉一直在梦中度过了影片的前半段。窗外的声音在讨论附近丛林里的一只「怪物」，但接着影片就渐黑了。不管你对第一个小时的解读是什么——无论多么粗略、详尽，还是非常确定——都不可能预料到中途的暂停和重置，也很难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丛林，搜索，以及怪物。

影片的后半部分没有对白，但绝不是无声的。Keng现在独自在丛林中迷失了方向——一个猎人变成了猎物——几乎被昆虫的窸窣、鸟儿的鸣叫、树间的风声和通话器传出的声音所包围。感觉就像一部全新的电影。它甚至有自己的段落字卡，尽管演员阵容没有改变（而Keng是连结前后半部分的核心）。

与前半部分不同的是，后半部分的美学在基调、结构和叙事上更加协调和一致。然而，具体分析起来却更难。阿彼察邦是这样描述的：「情感在丛林中袒露；它变成了一种思维景观。」在影片结尾引入游离的、诗意的声音——和一只有着心灵感应般的老虎引诱着出于困境的Keng的最后一幕一样——引发了更多的问题。后半部分非常美，但它在何种意义上「回应」了前半部分？

《热带疾病》讲的究竟是什么？是用两种不同的电影叙事风格演绎的爱情故事吗？抑或——正如本刊另一位作者内森·桑所说——是对「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西方社会结构的引入所造成的裂痕之间的辩证共生关系」的探讨？《热带疾病》的后半部分取材自当地民间传说，前半部分的灵感则来源于日本作家中岛敦的《山月记》。

这一点可能揭示了这部电影的「真正」面貌：两种截然不同的虚构作品的融合，其一是日语/文学的，另一种则是泰语/口头的。《热带疾病》包含了这些，而且不止于此。阿彼察邦曾说，「我常说一部电影应该有自己的个性。就像人一样，如果他/她非常受欢迎，我会持怀疑态度。」

这部电影有个性吗？它是否像阿彼察邦的前作《祝福》（2002）一样，是其最内向的角色的化身——即害羞而木讷的年轻男孩Tong？或许影片隐藏的深度和让人分心的元素就代表了Tong，正如第一个小时里在画面上呈现的，以及在第二个小时里通过困惑的Keng所重新想象的。随着Tong的消失，Keng被迫重新构建自己那段充满东方情调的、危险的年少往事，并接受那份注定失败的浪漫追求。

因此，泰语片名「怪物」可能指向了好几件事：从未露面的丛林猎手，内心是个无底洞的内向者，以及我们观看的电影本身。如果那只老虎是Tong，而Tong又是这部电影的化身——那么Keng代表的可能就是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