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从国外回来，路过香港时我在那里停了几天，住在德辅道。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这儿听到了斑鸠的叫声：咕 咕 嘟——嘟，咕 咕 嘟——嘟,声音听起来并不遥远，似乎就在耳边。我推开窗户伸出头去，想看看这斑鸠究竟在哪儿？然而，视野之内全是林立的高楼，连一道透气的缝隙都没有。再抬头看看天，天上浮着几片暗红色的云，懒洋洋的，一切都还迷醉在黎明的温馨里。唯有斑鸠的叫声真真切切，一声紧似一声。我又一次把头伸出窗外。这才发现北边不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包，林木深秀，葱葱郁郁。我明白这就是斑鸠们的生栖之地了。
这使我想起了我的家乡。
我的家乡在偏僻的农村。我家的房后有棵大榆树。我父亲说这是我二伯年轻时为准备他身后的棺材亲手种下的。到我记事的时候，它已长得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有水桶那么粗了。因此，年年都有斑鸠在树上搭窝。也因此，我常常听到树上的斑鸠叫。奇怪的是，我家大榆树上的斑鸠一叫，别的树上的斑鸠们也不甘寂寞，立刻呼应。于是，东也咕嘟，西也咕嘟，简直咕嘟成了一锅稀粥，整个村子便沉醉在大自然的音韵里。
有年夏天，大概是我上三年级的那年暑假。一天晌午，趁老斑鸠出去给它的孩子们找食儿吃的时候，我偷偷爬上大榆树把斑鸠窝里的两只小斑鸠掏下来了。老斑鸠觅食儿回来不见了窝里的小斑鸠，疯了一样在树上窜上跳下，咕咕咕拼命地叫。我妈听出了斑鸠的叫声有些不对，问我：“今儿这斑鸠咋叫得这样难听，跟哭一样，谁掏了它的窝吧？”
我冲妈笑着，不敢吭声。
我妈明白了，生气地对我说：“你真叫不懂事！斑鸠鹁鸽旺处飞。你把它的窝掏啦，往后它还能在咱家树上搭窝吗？连只鸟都招不来的人家，还能不败吗！”按照妈的要求，我又爬到树上，把两只刚刚长满茸毛的小斑鸠送回了鸟窝里。
斑鸠们倒是没有在意。这以后它们依然年年在我家的大榆树上撘窝。我也经常听它们那虽然单调却有节奏的叫声。久而久之，听斑鸠叫竟成了我童年生活中的一件乐事。
一九五八年，也是一个夏天。斑鸠照例在我家大榆树上搭了窝。母斑鸠下了蛋，正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的趴在窝里孵化小斑鸠。然而，厄运却突然降临。那时候农村都要“大炼钢铁”，上面要求砍树炼钢，短短几天时间，村里村外的大树小树全被砍光了。
我家的大榆树当然也在劫难逃。当大榆树满腔怒火地呼啸着铺天盖地砸下来时，母斑鸠还乍着翅膀在窝里牢牢护着从蛋壳里拱出来不久的小斑鸠，她们母子一块儿摔成了肉饼。
老斑鸠知道大难临头了，却一点儿也不惊慌。虽然它能够飞走避难，但它宁可与自己的孩子们一块摔死，也不愿丢下孩子自己去逃命。
从此以后，村子里连一棵胳膊粗的小树都没了。整个村子就像一座荒凉的坟园。鸟儿们也就绝了踪迹，斑鸠的叫声自然再也听不见了。没过多久，村里败落的景象就突显出来。先是大家吃不饱饭，饿肚子，连树叶树皮都没处找了。接着便是死人。我二伯就是由饥饿而浮肿，由浮肿而丧命的。可怜的是，他死后连做棺材的木头都没有，只好摘下两扇门板，家里人凑乎着把他埋了。这肯定是他种这棵榆树时始料未及的。
后来，我远离了家乡。八十年代的一个春天，我有机会回家住了几天。这时候，光秃秃的村子又成了一片浓绿。只是除了麻雀之外没有多少其他的鸟了。我很怀念那些斑鸠，便问孩子们，他们竟不知道斑鸠是什么东西！
八年前的春夏之交，我在武夷山。一天早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仿佛听到有斑鸠在山上叫。因为头天爬山太累，又困又乏。所以，还没有听个明白就翻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以至于我醒来之后再去回忆它时，竟然弄不清我是真的听到了斑鸠的叫声呢，还是我刚刚做了一个听到斑鸠叫声的梦？
真没想到，几十年之后，斑鸠的叫声我在香港听到了。这真是件让人感慨的事！我不知道我童年时代的斑鸠们，现在又回到我的家乡没有？
——原载于《北京晚报》
（作者曾任北京市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兼秘书长，北京市文联党组副书记、副主席兼秘书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