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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故事关键词：怀旧-
在回忆中把每个早晨的情节连接起来，就是我和姐姐们轮番撕着日历，一年的日子就化作片片薄薄的时光，如蝶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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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保存完好的古城或者古宅里闲行，那些各种样式的古老的窗总是牵绊着我的目光。除了常见的正方形和长方形外，还有圆月形、八边形、扇面形等，每一种形状都带着不同的风情，在岁月里静默着。而窗棂的复杂结构，无数各异的小格子组合成极为精美的图案，把光阴滤得细细且长。
窗户纸已经陈旧，不知是从古代保存下来的，还是后人重新糊上的。轻触之下，带着一种韧性，似乎并不能一捅就破。阳光纷纷扑落在窗子上，室内的地上就印上一个浅浅的图形，宛若时光的身影。如果月夜坐此窗下读书，蛩声满耳，风月满怀，该是无边的静美与惬意。躺在床上，看月光把窗户纸撞得越发清明，听细细的风在窗户纸上留下一声声叹息，还有什么可比此良宵呢？
五六十年代之前的东北有三大怪，其中之一就是“窗户纸糊在外”，听母亲说，那时多是木制小格窗子，条件好的人家可能窗子中间有一小块儿是玻璃，窗户纸是一种很粗糙的麻纸。我并没有经历过糊窗户纸的年代，可是我小时候，一进门，也会被纸包围着。
那时候家家户户几乎都在墙上糊报纸，我家的四壁和棚上，也是糊满了报纸，多是从大队要来的《人民日报》《农村报》《黑龙江日报》这一类。我经常沿墙看那些报纸的内容，小故事，小笑话，精短的小说，有韵味的散文，各种漫画和谜语，名人名言，甚至连时政新闻我也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正看到有趣处，下面的内容却被别的报纸压住了，便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无可奈何。
夏天的午后，都躺在炕上歇晌儿，我便盯着棚上的报纸看，当时的视力居然那么好，再加上棚并不高，可以清晰地认清很小的字。总是看着看着，就会发现一只蜘蛛悠然地迈着八条长腿走过，或者一只多腿的墙串子伶俐地掠过那些字句。还有小憩的苍蝇和胆大的蚊子，停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乎在钻研某个字，又似乎在努力使自己变成某个字。那样的夏天，我的目光会一次次爬过满墙满棚的报纸，和那些爬虫飞虫一起流连着带着墨香的美好。
当过了一段时间后，邻炕的墙上那些报纸就被烟薰得变了颜色，而另外的墙上，或者因为雨后的潮湿，或者因为阳光日日走过留下了深深的足迹，或者是因为墙面泥土的浸染，报纸上就会显现出各种暗黄暗黑的不规则图案。还有的报纸破损，露出黑色的墙面。报纸的内容我早已熟知，躲在炕上，更多的时候是盯着那些图案发呆，有的像狰狞的鬼脸，有的像酣卧的猪，有的像飞翔的鸟，还有一块特别像家里的黑猫，而且越看越像，然后它从墙上跃下来，跳进了我的梦里。
我家屋里的东墙上，挂着日历，我们那时叫洋黄历。母亲每年年底买回来时，它是又小又厚，以一个鲜红的日子作为开篇。我和姐姐们最开始的时候，都喜欢撕日历，每天谁起得早，第一件事就是去把昨天的那一页撕掉。在回忆中把每个早晨的情节连接起来，就是我和姐姐们轮番撕着日历，一年的日子就化作片片薄薄的时光，如蝶纷飞。
有时候我起得晚了，没有捞到撕日历，也并不生气，而是站那儿仔细看着今天的那一页，日历下面往往是一些名人名言或者小笑话一类，把好的记在我的一个小小的日记本上。父亲母亲有时候也会仔细地翻着日历，看着哪一天是哪个节气，计算着农田里的活计。有时候早晨起来，看到一个红色的日子，便欣喜无比，可以不用上学，日历上的红色把一整天都染得幸福无比。
冬天的时候，墙上的报纸就更惨不忍睹了，地中间的火炉和跑烟的炉筒子把它们薰烤得黄而脆。而此时墙上日历已经变成薄薄的一层，却累积着一年的重量。火炉熄灭了的夜里，墙角处便悄悄地凝了霜，白天霜又被火炉融化成细细的小溪，轻轻流淌过长长短短的字字句句，留下无数条蜿蜒的痕迹。这个过程每天都在重复着，直到过年的时候，墙上才会变得喜庆而热闹。
好多张大大小小的年画贴上了墙，那时的年画也是纸的，每一张都是红红火火的祝福。我喜欢那种有故事情节的年画，比如金陵十二钗，大闹天宫，白娘子、梁祝，它们完全抢了报纸的风头。再加上对联福字和挂钱，还有财神和各种剪纸，报纸已经默默地把自己低调平凡成一个背景，像一个舞台，承载着年的欢乐。
当年过去很久之后，当春风吹开了门户，当新归的燕子在檐下忙碌着筑巢补巢，满墙的报纸已经千疮百孔，于是阳光漫洒的日子，父亲会再去抱回一撂新的报纸，而母亲已打好了一大盆糨糊，我们动手撕下墙上的那些旧报纸，它们被团成一堆，就这样落幕了。可是我并没有什么遗憾伤感，因为正有着新的一层喜悦在等着我渴盼的目光。
一年一年，轮回着我的这种渴盼，可是不知到了哪一年，四壁上再无报纸的身影，被文字包围的日子一去不返，我的渴盼也水逝云飞。如今属于我的纸时光已过去了三十多年，曾经满墙的报纸，那些字句，依然在岁月深处生动着，生动成一片朴素而眷恋的海。总是让我于满目繁华的迷茫中，看到一条回归的路。
-End-
本文节选自 |《你是世间最暖的书——包利民散文精选集》
作者 |包利民 著
图片|《父母爱情》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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