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槐荫书话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1933年12月9日,是诺贝尔百年诞辰。这一年的文学奖,瑞典文学院授予流亡在法国的俄国作家伊凡•蒲宁。
蒲宁在回忆他获悉自己是本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后,是这样写的——
这一天,他在法国普罗旺斯一个贫寒的农舍里,已经预感会发生什么事,因为他早已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被提名人。白日无事,他去看日场电影,是与他同时代的俄罗斯作家库普林的女儿主演的喜剧片《小心肝》,“我正看得津津有味时,在黑洞洞的放映厅里我的附近响起一阵放轻了的脚步声,然后一道手电筒光照了过来,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压低声音,庄重而又激动地告诉我:斯德哥尔摩来长途电话……”没等看完电影,蒲宁就离开影院,一路上对自己的获奖将信将疑;但在此时,他的住地的周围灯火通明。他的邻居,已经知道他这个流亡者荣获大奖,热爱文学的法国芳邻把自家的灯都全打开了。他们为邻居的光荣而高兴。平时的此刻,他的住地是昏暗的。
从斯德哥尔摩来的长途电话,证实了消息是确实的。蒲宁继续写道——
“整整一夜,我那座观景殿(蒲宁的居所在山坡高处,他戏称为观景殿。——卫注)里电话铃声没有断过,几乎从欧洲各国首都全都挂来长途电话,用各种语言扯开嗓门叫唤,可声音仍然显得很远;邮递员不停地按响门铃,送来从世界各地发来的贺电——几乎包括所有国家,就是没有俄国的!”
一个俄国作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全世界都在祝贺,偏偏他的祖国没有一丝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原来,十月革命后,出身贵族的蒲宁害怕疾风暴雨式的革命,也不能理解革命的意义,很早就逃离祖国,成了一个流亡作家。因为对十月革命的政治态度不同,他和昔日的朋友包括高尔基都断绝关系。他逃到法国,用俄文创作,获得了瑞典文学院颁发的文学奖。1933年的苏联,只要打开这一段历史,就知道他们为什么对蒲宁的获奖保持沉默。
这一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蒲宁创下三个第一:(一)他是在奖项的设立者诺贝尔百年诞辰时获得的,获奖有双重的意义;(二)他是自设立诺贝尔奖以来,第一个享此殊荣的俄国作家;(三)因为他的流亡者身份,颁奖仪式上没有挂获奖者国家的国旗,只挂瑞典国旗。在文明世界,无数双眼睛都注意到1933年颁奖仪式的细微变化。蒲宁以后,其他三位俄国作家获诺贝尔文学奖,除了肖洛霍夫外,都受到苏联当局不公正的待遇: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因悄悄先在意大利出版,作家本人受到严厉打击,当局不允许他接受诺贝尔文学奖。诗人索尔热尼琴获奖后,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宣布取消他的国籍,并把他驱逐出境。获奖,成了作家的灾难。有趣的是,多年以后,苏联解体,诗人返国,普京总统趋前祝贺他的生日,并谦卑地对诗人说:“感谢您愿意接见我。”我特别注意到普京总统对一位曾经被赶出国门、受尽折磨的诗人的措词。我还想,“驱逐出境”的惩罚,相比杀头劳改,还是人道主义的;不然,诗人就很难活下来,亲眼看到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落地。“眼见他盖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蒲宁是19世纪末、20世纪上半叶的俄国作家、诗人。在我已读过的俄国作家中,如果说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以思想性取胜,契诃夫是以社会性取胜,高尔基是以政治性取胜的话,蒲宁就是以作品的艺术性取胜。衰老破败的俄罗斯的乡村,日暮途穷的昔日贵族,少女的轻盈的气息,广阔无垠的俄罗斯大地,俄罗斯民族的命运和前途,都在蒲宁的笔下展现,代表了典型的俄罗斯的忧郁。蒲宁的诗是音乐和图画,小说是诗和音乐。你读他的短篇作品,读着读着,情不自禁地要读出声来,这时,你在心情愉悦之际,才发现自己是个孤独的朗读者。是的,蒲宁的艺术世界,是美的蛊惑。蒲宁是个人道主义者,他是贵族,却能看见人民的不幸,“在俄罗斯,可以触目惊心地看见那么多的不幸、贫穷、悲伤和苦难”。《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是一部宏大的交响曲,作品把作家对俄罗斯民族的感受演绎得淋漓尽致。短篇作品《轻盈的气息》是写什么呢?他是在写让人心疼的美的毁灭,是在写少女的天真无邪,是在批判麻木、恶俗对美的玷污。《金蔷薇》的作者帕乌斯托夫斯基评论这篇小说时说:“它不是小说,而是启迪,是充满了怕和爱的生活本身,是作家悲哀的、平静的沉思,是为少女的美写的墓志铭。”小说最后一段:“如今这轻盈的气息重又在世界上,在白云朵朵的天空中,在料峭的春风中飘荡着。”记得清清楚楚,我当年读到这里时,不由地高声朗读起来,起码有八度。
蒲宁的小说不是讲故事,而是向读者呈现一篇又一篇常读常新的情感艺术品。
回到1933年的斯德哥尔摩,在颁奖仪式上,蒲宁以忧郁的眼睛,用法语在演讲:
“世界上应当有充分独立的领域。毫无疑问,在此地的餐桌周围有代表各种各样的观点、各种各样哲学信仰和宗教信仰的人。但是,有一种不可动摇的东西把我们团结在一起,那就是思想的自由和良心的自由,这是文明的恩赐。对于作家来说,这种自由尤其不可缺少,——它是作家的信条和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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