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搜遍上海，找到了 1000 种虫子

Urban Explore 的方法有很多，有打卡建筑的 City Walk，有游街串巷的美食探店，还有戴着耳机，和大家一起行走的城市剧场……

可城市之大，从高楼顶层，到地下废墟，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探索方式。比如在上海，就有一群人在到处寻找一个被忽视的群体——虫子。

「快看，我找到了什么！」

夜晚空旷的紫气东来公园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脚步声从四下传来，聚拢到发出叫声的人身旁，他正用手电筒照着绿化带里的灌木丛，一片叶子上，停着一只叫不上名字的巨大绿色毛毛虫。

紫气东来公园位于上海西北方向的嘉定新城，在未开发之前，这里曾是一条生长着蓝藻的污浊运河。现在，它是一座占地 70 公顷的线性公园，湿地、林地遍布其中，还有一条长达 13 公里的野生动物走廊，成为了一个连接社区和自然的生态中心。

在城市环境中，任何成块的自然环境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贵资源，自然也吸引了一些周围社区里喜欢研究动植物的人群。刚刚围着一只毛虫「七嘴八舌」讨论的，就是一个在公园里寻找昆虫的队伍。他们有小朋友，也有小朋友的家长，一共分成 10 个家庭。在最前面带队的，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大城小虫」的小扁。

和其他队员人手一个小手电筒、捕虫网不同，小扁戴着一个更为便捷的工具：像是神经外科医生专用的头戴式探照灯，这让他成为活动中最为特殊的一个。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本来巨大的毛毛虫变得不够看了。小扁就从树叶上把它拿了起来，放在手上，让大家能够看个究竟。这是一种吃旋花科植物的天蛾幼虫。但此类幼虫的长相大多都非常相似，仅凭在黑暗里肉眼观察，很难判断它到底属于哪一种。

放下毛毛虫，大家继续往前走。6 点半，天已经全黑，虽然临近中秋节，但上海的温度依然是夏天，加上阴天，空气闷热异常。草丛里各种虫子、蟾蜍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大家的新发现也没有断过。

首先是一只蚰蜓，它静静地趴在芦苇丛旁的栏杆上，一动不动，但到了捕食其他昆虫的时候，它的动静又将极其迅猛。

为了保证野生动物栖息地的连贯性，在公园的建造过程中，设计团队刻意减少了穿越公园的道路数量，这也让今晚的活动动线更加集中。大家沿着人行步道边走边看，河边种植着不少枫杨树，这是一种招虫子的植物，小扁让大家时刻留意着树梢叶片。

果然，有人在上面又看到了一只绿色毛毛虫，队伍变得热闹起来。小扁走到前面，仔细看了看。「这是绿尾大蚕蛾的幼虫。」绿尾大蚕蛾，是一种巨大的蛾类，个头最大的在张开翅膀后，翅展可以达到 13 厘米。它也是上海城市里现存的最大飞蛾之一。几个小朋友打开收集箱，想要饲养这只毛毛虫，小扁最后把它给了一位迅速抢答出其食物是柳树的「竞争者」。

没过多久，又有一位家长看到了一只中华大刀螂，这是活动中发现的体型最庞大的昆虫。在上海，螳螂并不少见，如果在小区的绿化带里仔细观察，也能偶尔看到。只不过它们的颜色和形状能够起到伪装功能。

「螳螂产卵是以卵鞘的形式，几十颗包裹在一起，如果想从卵的时期就开始饲养的话，需要给它提供特别大的环境，而且要把孵出来的小宝宝互相分开，不然可能会互吃。」小扁认真地向大家解释着螳螂的饲养条件。

这时，雨滴开始落下，大家躲在树下避雨。等待雨势变小，队伍又贴着树荫，快步向前方的白蜡树林走去。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今晚的惊喜——扁锹甲。这种通体黑色，形态呈现对称美的昆虫之前只在博物馆里见过标本。如今见到活的，却有一种难以置信的不真实感。

扁锹甲是一种很酷的昆虫，在场的小朋友应该也能感受得到。「即使有过饲养的经验，也不要采集太多，尤其不要采集太多母虫。不然这里的种群就会受到影响。」面对小队员的热情，小扁提醒道。

走出白蜡林，雨滴又密密麻麻落下，整个队伍开始快步跑向停车场，到这，活动算是告一段落。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收获还算是满满。除了毛毛虫、螳螂、扁锹甲，我们还见到了北方豆天蛾幼虫、中华喙丽金龟、日本条螽等等之前或许见过，但却叫不上名字的种类。

提到上海，每个人首先想到的都是浦西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或是浦东陆家嘴的天际线，但没想到，在最靠近土壤的角落，还隐藏着如此庞大的昆虫世界。对于小扁来说，即使已经多次带领大家进行这样的活动，每一次还是能够有新的发现。

2020 年，四个热爱昆虫的年轻人在上海成立了一间工作室。城市可以无限大，但虫子却永远是小小地生存在这里，那么工作室的名字也就叫「大城小虫」好了。

四人组中拥有丰富的野调经验：宋晓彬曾在上海攻读动物学专业硕士，业余时间在进行中国前角隐翅虫及棒角甲亚科昆虫分类研究；余之舟负责采集、记录和标本制作；汤亮是上海昆虫学会理事，主要研究昆虫分类学，尤其擅长研究鞘翅目隐翅甲科和觅葬甲科昆虫。周德尧平时从事的是蔬菜植保工作，业余时间则忙着给各种昆虫分类。

觉得上面这些专业名词太拗口、难记？没关系，不管属于哪一种，当这些昆虫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出于本能地表现出惊恐，恨不能立刻退避三舍，更不用说去记下来它们的目属种。然而，就是这种普通人认知里讨厌的存在，让这四个人认识了彼此。

他们结识于网络论坛，最初也是抱着「玩玩虫子」的态度。但在大城小虫成立之后，事情还是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专业化趋势：野外调查、拍照、整理资料、饲养活体、制作标本、文献检索、物种鉴定，有时还需要解答其他爱好者的问题。

种类繁多的工作，让每个成员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好在每个人所学的专业正好都能应对不同细小的领域——从产品创意设计，到对外合作接洽，成立一年多的工作室算是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因为兴趣和科研的需要，成员们每年都有一段时间需要跑去全国的各个省份进行物种采集。但现阶段，他们的活动中心依然是在上海。

城市是人口最密集的地方，虽然不如森林的物种多样性高，但是只要有一片生存空间，昆虫和动物就还是能够找到自己的家。在上海，就算环境类型比较单一，这样的家在数量上也还不算太少：上海植物园、动物园、世纪公园、共青森林公园、佘山、崇明……

大城小虫的足迹也跟随着虫子，走遍了这些地方。有时候，不用去这些大面积的自然绿地，在市中心某个常年阴暗的角落，也能有让人惊喜的发现。

拥挤的城市里也有着调查不完的动物种类，重要的是，目前国内还没有很多人或组织在认真统计着这里的昆虫分类。对于大城小虫来说，从家门口入手，成了最佳选择。

和野外不同的是，在上海寻找虫子不需要担心毒蛇、野兽、捕兽夹等危险因素，再加上交通方便，发现什么地方，就可以立刻停车进行一番考察。

在多年的野调经历之后，大城小虫的成员们总结出了一些规律：黄色和白色的墙面上会有昆虫停留；夜晚的路灯会吸引不少夜行性昆虫；公园围栏和里面的石块与朽木也可以找到很多；如果不介意腐食和粪便，也可以去试着翻一翻；遇到假死性的昆虫，还可以带把浅色雨伞，把它放在倒放在树下，敲敲树木，它们就会掉进伞里……

有了丰富的经验之后，大城小虫开始把昆虫野调活动从四个人中拓展出去，组织一场又一场的活动，希望能让更多人对大自然里这种小生物感兴趣。

在上海，谈到虫子，大多会立即想到蟑螂、白蚁这一类唯恐避之不及害虫。但大城小虫认为，对万物有好奇是人的天性，也不会去排斥色彩斑斓、多种多样的昆虫。带着人们去城市的绿色空间与昆虫接触，也能让大家摆脱对它们的偏见。

「我们经常能看到小朋友们开心地玩虫子，但是家长们却不敢触碰」。随着教育程度的提高和知识的普及，现在也有很多父母不会在孩子接触昆虫的时候出来立刻制止。因为在成员的介绍下，他们知道大部分虫子没有什么危害，反而是小朋友接触大自然的媒介之一。

每一场团队活动，对于工作室也是一个补充生物种类表的机会。在过去的 5 年里，上海就发现了 4 种全世界都未知的新物种。

上海发现的新昆虫物种

今年，大城小虫把近 15 年的调查成果汇总成了一本「上海昆虫」。398 页的手册里收录了上海发现的 18 目、233 科、共 1000 种虫子。每一种还配有清晰的图片，让其他爱好者们可以在野外能够快速识别。

除了这本书之外，大城小虫还想要再寻找到那些曾经在上海出现过，但之后就再也没能看到的动物，如果它们还在，成员们希望可以凭借一己之力为这些生物做些什么。

COVID-19 肆虐全球之后，各国的人们都面临着被隔离在家的遭遇。此消彼长，人类的活动足迹减少后，动物们的活跃范围却再次扩大。过去的2020 年成为了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环境决策的「超级年」。大城小虫想要抓住这个契机，让大家对上海的生物多样性拥有更多的了解。

同样在做这件事情的，也不只有大城小虫。2020 年，在西雅图大学担任教授的 Mark Jordan 成立了城市动物观察组织 Urban Wildwife。

他带着一队学生，在西雅图的公园、社区、公路和学校里装上摄像头，以此来记录出没于城市的野生动物。他们还调查每个社区里出现过的土狼目击事件，以及山猫、美洲狮和熊的报道，绘制出一张带有公民遭遇记录的交互式地图。

「野生动物一直存在于我们中间。如果把它们都当做麻烦来对待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我们需要找到更好的办法与它们共存。」在摄像头的记录中，教授和学生们看到过郊狼和獾穿过马路的场景，还有一只黑熊在公路边徘徊的样子。

大多数对城市野生动物的研究开始于 2005 年，和其他的研究相比还算是相当年轻。但科学家发现，越来越多的动物正在前往城市，像鹿、浣熊、土狼，它们在许多环境下都能生存，没有天敌还能找到丰富的食物，城市自然就成了一个理想家园。

随着城市化加速，预计到 2050 年，过半的世界人口将居住在城市地区，让人类和动物、昆虫能够在城市共存将会成为了一个重要议题。

然而困难依然存在，例如减少动物与汽车相撞、应对具有攻击性的动物以及消除民众对它们的恐惧。大城小虫也发现，得益于城市的发展，一些和人类关系密切的昆虫有了更合适的生存环境，同时也有很多因为农药、绿地减少的因素濒临灭绝。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和组织来为大家普及知识，人类与动物能够更亲近地生活在一起也不是完全不能实现的理想。

Urban Wildlife 制作的动物地图

除了这些，就像大城小虫的成员所说的，人人都保持着好奇心，多出去走，出去看，多与自然接触，不管是什么样的昆虫，我们都能够在它们身上发现有趣的细节。

文_tv｜图_大城小虫、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