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说九

大家好，我们是铭记项目小组。今天发布七月底工作小结的续一。

在七月底发布的《一族一战九烈士》一文中，我们提到了“九”。九月底，即将迎来第八个烈士纪念日。在此，我们说说第二个“九”。

其实本篇和七月篇的内容并无相关联之处，只是它们都包含了“九”。七月篇说的是抗战中山东聊城周门九烈士，今天说的九位抗战烈士来自于国民政府外交系统。

一

侨民保国

抗战军兴，不仅全国上下社会各界都投身于这场卫国战争，就连海外侨民也积极参与其中。各驻外机构工作人员作为政府的代表平时就肩负沟通友邦庇护侨民之责，此时肩上之担更重。不仅要向友邦宣传揭露日军的侵略，还要有序组织侨民们共赴国难。

东南亚地区旧称南洋，近千年来一直都是中国第一大侨民聚集区，人数约有500万。自然，这里的外交人员任务最重。民国政府在这块尚未独立的列强殖民地上设有多个领事馆，派员常驻护侨。

南洋华侨在抗战期间对祖国做出了巨大贡献，除了直接回国参军作战外，还组织了三千多人的南桥机工队回国服务。同时，大批侨民毁家纾难，捐赠了大笔款项支持祖国的抗战。

世界各地侨民积极参与抗日救亡运动，纷纷慷慨解囊。

1939年，抗战已经进入了极为困难的相持阶段。当年国家的军费开支约为1.74亿美元，而仅南洋一处侨民的捐献金额即达7千多万美元。这些汇款被称为侨汇，这是国家的续命之资，日本人将其直接称之为“抗日战费”。这其中除了侨民对祖国发自内心的挚爱外，驻外机构和侨民组织在宣传、动员、组织上亦功不可没。

马来亚森美兰州华侨捐赠给八路军的救护车

二

使节护侨

1941年12月7日，日军向东偷袭珍珠港，拉开了太平洋战争的序幕。同日，日军向南进攻欧美列强在东南亚的殖民地。

当时欧美的外交人员纷纷撤离，侨界人士劝中国驻马尼拉总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尽快离开，驻菲美军统帅麦克阿瑟将军在撤退时也特意在专机上给总领事杨光泩预留了座位。但他谢绝了美方的好意，决心继续留下来保护侨民。

有七位外交官和他一样，选择了留下。他们是朱少屏、莫介恩、姚竹修、萧东明、杨庆寿、卢秉枢、王恭玮。他们八人明知前路凶险，却毅然宣布：“身为外交官员，应负保侨重责，未奉命令之前，绝不擅离职守。”

之前驻马尼拉的外交官们曾在短期内筹到600万美元，汇回国内。现在他们又组织了战时服务队，先安排文教人员和部分华侨疏散，然后销毁了重要文件，包括捐款支援抗战的华侨名单，并烧掉一船在美国印刷、因战争滞留在马尼拉的中国法币以免资敌。

日军占领马尼拉后逮捕了他们和42名侨领，宣称：“中国领事官员无法享有《日内瓦公约》规定的外交豁免权，因为日本政府不承认国民政府。”

八人先被关在菲律宾大学美术学院，在这里日军对他们威逼利诱，要求他们宣誓效忠汪伪政府、组织伪华侨协会，并为日军募集两倍于汇给中国的捐款作为军费。八人严词痛绝后被关入圣地亚哥炮台监狱的地牢中，在囚禁期间被施以拔指甲、睡钉床、犬咬等酷刑饱受摧残，但无人屈服。

一个月后，失去耐心的日军把他们秘密押往刑场。行刑队从他们身后开枪，未中要害的总领事杨光泩转过身，指着自己的心口对着行刑者蔑视的说：“对准这里打！

八人倒地后，日军士兵又上前用刺刀向各人身上猛捅乱刺后，才命人掩埋。”侨领亦有9人被害。

日本占领军总司令部通告了对华侨领袖的处决，但从来没提到过处决中国领事官员的事。日军也知道自己的野蛮行径违反国际公约，因此一直秘而不宣。宪兵司令部宣称八名中国外交官依然在世，只是被转移到其他地方。直到战后，这件残杀外交人员的暴行才被公之于众。

三

八使持节

八位外交官中，职衔最高的是杨光泩，总领事。20岁时由清华学堂保送留学美国，获得了普林斯顿大学政治经济学硕士及哲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先任清华大学教授，后进入外交系统工作。1938年任中国驻菲律宾马尼拉总领事馆总领事，3年后以身殉职。

总领事杨光泩

八人中年岁最长的是朱少屏领事，殉国时52岁。早年他在日本留学时即已加入了同盟会，是最早的一批会员，一直在为推翻满清帝制努力奋斗。辛亥之时，参加了光复上海中最关键的战斗——攻打江南制造局之役。后在寰球中国学生会任职总干事长达20年，出力于赴法勤工俭学运动，所输送之学生多成为之后中国革命的领军人物。

随习领事朱少屏

莫介恩领事在任内护佑侨民，通过努力促使菲律宾当局修改排华法律。已经接到调任温哥华领事馆的他因侨民的一再挽留而未能赴任。在日军未进入马尼拉时，大家都劝他避难，但他说：“现在正是我对华侨尽职的时候，因为敌军占领马尼拉，首先就要找我们外交官。假如我逃难别处，那么敌人就会愤而大捕华侨，甚至屠杀华侨。这样，我怎么对得住侨民呢？”被捕后的莫领事和其他七位同事一样受尽酷刑却坚贞不降，日军转而找来他夫人劝降，他看到妻子，第一句话便是：“我晓得你的来意，但请你相信，我无论如何不会投敌当汉奸。”莫夫人强忍痛楚对丈夫说：“你做得对。我宁愿做寡妇，也不愿做汉奸的老婆。”

随习领事莫介恩

领事馆主事卢秉枢的父亲是江苏东台著名乡贤，在东北沦陷后曾经寄《勉枢儿》一首给刚刚获得擢升的卢秉枢：

每到春回系远思，

天涯芳草感离离。

匈奴未灭家休念，

正是男儿报国时。

这诗成为了他的信条，以生命履践的人生信条。

主事卢秉枢

1932年，刚刚22岁的萧东明于金陵大学毕业后即入外交部工作，7年后派任驻马尼拉总领事馆随习领事，直至殉国。

随习领事萧东明

1924年，18岁的姚竹修因家庭经济困难，从苏州桃花坞中学辍学务工，他是烈士中唯一没有上过大学的。做工期间曾因尝试自身水平而参加考试，不料考取杭州之江大学，但还是因为生活困难而放弃入学。后来通过外交部的招考，从底层做起，刻苦努力的他精通国际法和英语，有活字典之称，工作成绩出色的他仅四年便升至随习领事一职。

随习领事姚竹修

殉国时年仅25岁的杨庆寿毕业于黄埔军校。1941年进入外交部工作，同年被派任驻马尼拉总领事馆随习领事，翌年殉国。

随习领事杨庆寿

比杨庆寿还小的是王恭玮，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殉国时年仅22岁，时任驻马尼拉总领事馆甲种学习生。他还只是位刚毕业的实习生，新婚刚两个月的他毅然放弃撤离机会，选择和前辈们共同坚守岗位。最终，于生命之花最灿烂时凋谢于马尼拉。

甲种学习员王恭玮

值得一提的是，王恭玮父亲是中国奥运之父王正廷。他曾出任过外交部长一职，任内主持过“改订新约运动”，通过艰苦谈判陆续收回了满清时期因不平等条约被攫取走的关税自主权。后因九•一八事变在其任外长时发生，成为替罪羊的他，被激愤的学生痛殴后黯然下台。十年后，没有动用特权关系调儿子回国的他，和许多父亲一样，于战火之中白发人送黑发人。

四

卓君弃还

驻菲八位外交官被捕后半个月，日军又冲进中国驻北婆罗洲山打根领事馆，日军要卓还来领事交出领事馆的文件，这位毕业于巴黎政治学院的法学博士指着文件烧过的灰烬笑着说：“全部在此，可以取去。”

日军诱劝卓还来投降加入汪伪政府，企图利用他在侨民享有的威望掌控华侨。卓还来知其险恶用心，一不投降，二不代日招降华人。日军恼怒，“以刀枪置其胸颈”，卓还来却依旧淡然处之。

日军将他的夫人和子女都抓了起来并加以威胁性命，许诺只要合作便可放还其妻儿。卓还来一口拒绝，并托人带口信给夫人：“我问心无愧地回答了所有的问题，我的人格没有玷污，我是和光荣同在的。”

卓还来曾有多次机会能够逃走，侨民也做好了掩护的准备。但是他认为日军如果找不到自己，全地区的华人可能因此而遭殃。因此，他对侨民们说：“不应该抛弃你们而逃走”。

1945年7月1日，卓还来被日本人放回时，仍然不肯自己逃走。他说：“自身为中国驻北婆罗洲领事，为十万侨民之寄托。”，因此不能离开。仅仅过了几天，他就又被日军重新拘捕，于7月6日凌晨被杀害并被焚尸。

最终，他倒在了胜利前夜，用生命和鲜血实践了他生前的铮铮誓言：

三十功名土与尘，

年华流水客中身。

歼仇雪耻吾侪事，

莫使前人笑后人。

领事卓还来

五

奉安九忠

九位外交官持节履职以命护侨，有古之士大夫风范，比超苏武，堪称忠烈典范。抗战胜利后，经审理，国民政&府将曾杀害九名外交官的日本战犯除以极刑，并派专机赴马尼拉迎回九烈士忠骸，马尼拉五千侨民洒泪相送。至南京，万人相迎。

烈士血洒异域，终得魂归故土。

1947年，菲律宾侨民送烈士忠骸回国

城南安德门外菊花台上原有侵华日军所建的“表忠碑”，国民政&府将其炸毁，以其地修建“外交九烈士公墓”。元老于右任题写挽联“报国填沧海，成仁重泰山”，同时将菊花台改名为“忠烈公园”。

驻外使节九烈士墓

八十年代初，南京市修复了被毁的九烈士墓和烈士纪念馆，后国家民政部向九烈士的亲属颁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

九位外交官和常人一样，都有自己幸福的家庭，也都向往安宁的生活。只是作为外交官的他们时刻牢记“国家第一、民族至上” 的原则，牢记自己是国家的代表，牢记忠于职守是至高无上的责任，认真履职，坚持气节直至殉国。这样的民族英雄我辈岂能又岂敢相忘？

莫忘！

铭记！

附：

抗战中殉国的政府系统外交人员并不止这九位，通过一些外交官的笔记和回忆录得知，在驻越南和香港的外交机构中亦有工作人员殉国，只可惜我们已整理好的数据库中没有这方面的信息，数量尚未查知，他们的名字和所属单位也不曾得知。

时光远去沧海变迁，英名埋没无人得知，这是最大的遗憾！

另有军队外交使团两位成员殉职。他们是：

中国赴美军事代表团王庚中将，于1943年4月途径埃及开罗时因病去世。

中国海军驻盟军总部联络官曾万里少将（中共秘密党员），于1944年4月14日在印度孟买港弹药大爆炸中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