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丛中笑（陈绪保）

一

不知谁说过，最明亮的欢乐火焰大概都是由意外的火花点燃的。这话放在肖四海湖湖畔的梅花坞身上，再合适不过。

大年三十，一对年轻夫妇，在新春佳节欢乐祥和的气氛里，来到了梅花坞。这是一次偶然的赏梅之行。梅花开与未开，不重要，重要的是，出来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放松一下身心，也算是赋予春节别于常态的内容。没想到，他们来对了，此时的梅花坞，红云祥集，湖水碧蓝，鸥鸟翩飞。此情此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之喜溢于言表。

梅花，岁寒三友之一，与兰、竹、菊并称“四君子”，因冰肌玉骨、独步早春、凌寒留香的品质成为文人墨客的最爱。远观，淡云依依不舍，湖光闪闪有情，林木森森守护，构成赏梅绝佳意境；近看，梅花或花蕾鼓胀，或欲开不开，或潮红满面，千姿百态生风情。临径，疑迎远人；靠水，疏影横斜。喧嚣日子，得静好光阴，与梅为伴，夫复何求？

去过鄂州西山古刹的人，都会看到一幅“天下第一伤心人”的石刻画。古朴端庄的画面，似挣脱封建卫道的藩篱，无声给世人讲述一段生离死别的爱情故事。画的作者是清代兵部尚书彭玉麟。早年，以执教塾馆为业的彭玉麟丧妻独居，无独有偶，他的邻居徐氏孀居。由于彭玉麟很有文才，且画得一手好画，年深月久，徐氏对他渐生爱慕之情。一次，徐氏让侍女拿着一把扇子，求彭玉麟在扇面上作画以试探，彭玉麟欣然作画，且题诗一首。徐氏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原来自己并非剃头挑子一头热。隔着的一层纸既然揭开，两人书来信往，诗词唱和，遂定终身。后来，彭玉麟因生存所逼逃奔湘军，没来得及告诉徐氏。徐氏误以为彭玉麟心生变故，投湘江而死。随曾国藩镇压太平军的彭玉麟闻讯，悲痛不已。每念徐氏，画梅排遣，落款：天下第一伤心人。驻防鄂州时，他挑选自己最满意的一幅梅花图，在上面题写了十二首五言绝句，请兵部主事王家璧镌刻于石碑，存放于古刹。

寄情于梅，人之于梅，其尊宠之专令人动容。我想起了北宋处士林和靖梅妻鹤子的佳话，梅所寓意的品质，梅的人格化形象，正是世人喜欢梅，亲近梅的原因吧？赏梅的年轻夫妇，他们拿起手机拍下了一段湖畔红梅花怒放，十里春光暗香浮的视频，除夕夜，兰指一点，视频一夜爆屏。过了除夕夜，就是农历辛丑年了，正月初一，游客士兵接到命令似的，成群结队开赴东沟大桥村梅花坞“打卡”。于是就有了一直持续到月半前后的赏梅盛况。

“猝不及防啊”，说到这件事，鄂州市梁子湖区东沟镇大桥村书记何欢乐激动地说，“有时堵车堵成了长龙阵，四五里长。这就倒逼我们镇村干部快速反应，组织人员维护秩序和交通安全。这个节过的，累是累了点，但大家心里乐呵。”

二

“成功的花，人们只惊羡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她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冰心的话，相信大家都有同感。镜头回到改革开放之前。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桥村是矿山村，地底下埋藏着煤矿资源。钻到地下就是钱，谁愿意守着金山过穷日子！至今在王国佐、孙家咀一线，残留着几个挖煤的井口。这是当时的公社和大队办起的小煤窑企业留下的产物。当年，企业为集体创收的经济效益相当可观，领导嘚瑟，百姓扬眉，四邻眼红。

有得就有失。小煤窑当道，大桥村丢了碧水蓝天，取而代之的是尘土飞扬，雾霾遮天蔽日；平坦的乡村土路，坑坑洼洼，坐着拖拉机出趟门，不习惯的人，翻江倒海，感觉肠子都要颠出来；要呼吸新鲜空气，除非你搬出大桥村，更要命的是患肺病的人多起来。为了向肖四海湖要粮，人们筑起拦湖堤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憋着一股子革命干劲，人们除了想着多打粮食，交给国家，支援国家工业建设，就是如何喂饱自己的肚子，让贫血的日子红润起来，饱满起来。在那个人口急剧增长，物质高度匮乏的年代，能解燃眉之急就不错了，哪里会想到急功近利的开发会给人的生存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何况生存环境的恶化，不是像人工降雨一样，对着云头，几炮轰出去，一会儿，就大雨倾盆。

人与环境共存共生的过程，是人不断向自然妥协，寻求与自然和解和谐的过程。过度的开发，必然会受到自然的惩罚。去汀祖矿区采风，我曾了解到一个事实，那里的农田，很多已失去自然蓄水的能力，因为采矿，地下都空了。为了丰产，必须经常灌水。如果水源匮乏，结局只有一个：歉收。付出与收获不能成正比，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于是，抛荒粮田成了无奈的选择。很早，当地政府就关停了矿区，转型于乡村生态旅游建设，每年不得不投入巨资修补开矿留下来的“漏洞”。据何书记说，煤矿区的地底下都是空的，好在有肖四海湖做后盾，水源不是问题。即便如此，小煤窑带来的恶果，像前面所说的，也是显而易见的，是到了忍痛割爱的时候了。

关停了小煤窑，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几十年来，改革开放，从农村来说，解放了生产力，搞活了经济的同时，成就了一批又一批能人，造就了一拨又一拨不同行业的大老板。大桥村人称“桩基之乡”，不足千户的行政村，固定资产过亿的大老板就有五个。每年，他们给村镇带来可观经济效益，是各级领导眼里的“香饽饽”。远的不说，就说庚子年抗疫，封村封路，值班守卡，人员吃用一应开销由他们分摊之外，还要给区里一笔数目不菲的捐款，领导能不另眼相看？

有老板觊觎肖四海湖湖畔的荒山荒地，在湖边建起一栋别墅，其目的是圈地搞开发。别的老板也蠢蠢欲动，有的甚至万事俱备，只欠给田主发钱了。大有分割圈地之势。此风一开，后患无穷，不知道要闹出什么花脚乌龟，更为重要的是，如果缺乏统一的规划布局，对肖四海湖必定造成污染。生活中，有些事看到了，想到了，不一定做得到。如果碰到大气候，结局自然是另外一回事。别墅落成不久，按照“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思想给环境治理，生态修复工作带来了希望。别墅不拆不行，几经协商磨合，业主忍痛拆除。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想当初，何书记退伍回乡，自主创业，一番摸爬滚打，总算混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桩基老板，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部队是一座熔炉，熔炼出他刚毅性格的同时，也赋予了这个铁血汉子悲悯的情怀。

“好好的桩基老板不干，回乡当书记，后悔吗？”

“在大好的时代，做大好的事业，而且是自己喜欢做的，不后悔。”

“你说的两个‘大好’，指的是什么？”

“民族复兴的时代；脱贫攻坚，美丽乡村建设的伟大事业。”他意犹未尽，接着说，“在部队时，每次回家探亲，看到家乡总是一个样，没有生气，环境又差。回来后，自己创业了，经常回家，看到的还是这样，一点改变没有，我的心很痛。总想为大家做点什么。”

一番对话，我明白了何书记的初衷。正是有了这些心怀初衷的人上路，我们的乡村建设才如此如火如荼，我们的环境治理才能收到巨大的成效。何欢乐知道，对于大桥村而言，打好蓝天碧水保卫战，建设美丽新农村绝不是一挥而蹴的事，绝不是修一条大路，拆一座别墅那么简单。

三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眼盯荒山荒地的人，虽然动机不是很纯，但不得不佩服，他们的眼光是敏锐的，他们的嗅觉是灵敏的。何欢乐在想，把他们团结起来，利用他们的资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加以引导，成立股份有限公司，统一规划，统筹建设，也许不失为一条发展之路。思路清晰了，乡贤理事会也就产生了。在这样的背景下，大桥村的新生婴儿——梅花坞基地终于诞生。她在全村干群期盼的目光中成长；在毫无准备毫无预兆的某个时段，静悄悄的梅花静悄悄地开；在一个偶然的机缘，泼辣地走向游客打卡地的前台。

萝卜要剥一截，吃一截。早在建设梅花坞基地之前，大桥村两委班子就在何书记的带领下，完成了进村公路扩宽改造工程，新建了环肖四海湖景观公路。接着，在湖畔小村——王国佐湾，栽花种草植树，彻底改造脏乱差环境，从美化绿化净化等方面，对湾子进行全方位包装。

继梅花坞基地成型之后，环湖一线，樱花基地，海棠苑，茶花园……相继登台亮相。何书记要把大桥村打造成四季花海，人间天堂，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台阶的活生生的现实。

如今大桥村，春红夏绿，秋果冬花，一年四季，鲜花飘香。山青了，水秀了，多年不见的水鸟也飞回来了，候鸟一样外出打工的青年，也纷纷返乡创业，空心化的村落重现昔日欢声笑语的场景，村庄变得年轻，充满活力。这说明何书记的路走对了。大桥村的美丽乡村建设走的是生态旅游发展之路，它诠释了人与环境如何相容共生问题。你给环境以出路，自然就给你饭吃。大桥村给自己创造了宜居宜业的生存环境，既造福自己，也给别人带来了一处不可多得的乡村旅游休闲地，善莫大焉，值得大书特书。

我去梅花坞的时候，樱花正开，海棠吐蕊，梅花将谢未谢，不由得想起伟大领袖毛泽东的一句诗，“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作者简介：陈绪保，1963年9月出生，湖北鄂州人。鄂州市作协副秘书长，湖北省作协会员，出版诗集《跋涉者之歌》和《孤独的云》。作品多次获奖，入选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