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劝你“不要靠近云南人”

　　想中一夜暴富蛊的壹读君 | 宁七

　　《云南虫谷》已经播完，但后劲十分强劲。

　　看过剧集的朋友，大多都对片头的献祭片段印象深刻。大Boss献王为给自己修建王陵，让大祭司将蛊虫灌入活人体内，将百姓制成人俑，十分残暴。

　　图源：《云南虫谷》

　　这场景也太上头了，大家纷纷表示“干饭都不香了”。

　　不过，还是有3亿多的好奇宝宝拍了拍受惊的自己，定神之后转头就上网求助网友：#云南虫谷里的下蛊是真的吗#。

　　果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抵抗玄学的诱惑。

　　在民间，对苗疆巫蛊之术的存在和“作法”一直众说纷纭，传闻甚多，充满着引人探究的神秘色彩。有网友曾对“蛊”的存在发表以下言论：

　　看完这些言论，网友们更疑惑了：

　　那“蛊”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存在吗？让我们走进今天的壹读，深度探究这个玄学难题。

　　“蛊”到底是什么东西？

　　自有历史记载以来，人类就一直在未知神秘学的边缘反复试探。“蛊术”就是这样一个神秘的领域，吸引着众多好奇宝宝的探索。

　　“蛊”究竟是什么呢？经过历史长河的洗练，人们达成的最具有共识的认知，是记载于《本草纲目·虫部四》中的解读：“蛊”为由人喂养的一种毒虫。

取百虫入翁中，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此即名曰蛊。

　　我国古代文献中关于“蛊”的记载经历过一个变化的过程。

　　最早关于“蛊”的记载，要追溯到殷商时期的甲骨卜辞。当时的人们认为，人们身患“蛊疾”的根源是鬼神，鬼神影响下，自然界里的毒虫（“蛊”）进入人体，从而引发各种疾病。

　　图源：参考文献[4]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蛊”除了器皿中具有“灵力”的毒虫之意，还有女惑男的“惑”之意。在《左传·昭公元年》中记载道：近女色是蛊疾的由来。

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将死，天命不祐。’……赵孟曰：‘何谓蛊？’对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於文，皿虫为蛊，谷之飞亦蛊。在《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皆同物也。’赵孟曰：‘良医也。’厚其礼而归之。”

　　“蛊惑”一词由此而来

　　在秦汉魏晋时期，“巫蛊”不再局限于民间的怪力乱神，还演化成一种政治斗争工具，是统治阶级为了维系政权而使用的邪术。这时的蛊虫，是一只在政治上有一定站位的蛊虫。

　　到了隋唐时期，对于“蛊”的记载更加全面，隋的官方律文甚至详细记载了“蛊虫”的畜养方法。在《隋书·地理志》中，“蛊”是这样养成的：

“其法以五月五日聚百种虫，大者至蛇，小者至虱，合置器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者留之，蛇则曰蛇蛊，虱则曰虱蛊，行以杀人，因食入人腹内，食其五脏，死则其产移入蛊主之家。”

　　虫界“饥饿游戏”战场 | 图源：图虫创意

　　隋唐之后，关于蛊虫的史料愈发丰富，有文字记载的“蛊虫”种类也十分繁多。据《夷坚志》记载，宋民间的蛊毒主要有四种：

福建诸州大抵皆有蛊毒，而福之古田、长溪为最。其中有四：一曰蛇蛊，二曰金蚕蛊，三曰蜈蚣蛊，四曰蛤蟆蛊，皆能变化，隐见不常。

　　在所有有记载的蛊中，以金蚕蛊最灵，也最毒。养金蚕蛊是个高风险、高收益的营生。

　　据本草纲目中记载，金蚕蛊形似蚕，通体金色，生命力极强，刀枪不入。人吃下有其粪便的食物即可中蛊，金蚕蛊侵入人体后会吃光人的内脏。但因金蚕蛊“暴富”功效十分灵验，所以即使冒着生命危险，还是有人铤而走险：

金蚕始于蜀中，近及湖广闽粤浸多。南人畜之……使人暴富……夫金蚕甚毒，若有鬼神……

　　形如炸蚕蛹？| 图源：图虫创意

　　养蛊容易，送蛊难。据史料记载，养蛊人必须每年找个人下蛊，若是三年之内尚未害人，养蛊人自己反而会中蛊而死。

三年不杀他人，则畜者自钟其弊。

　　如果养蛊人不想再养蛊，解决办法是给自家的金蚕蛊准备些金银细软做“嫁妆”，让路过的贪财之人将“嫁妆”和蛊虫一并捡走。清代张泓在《滇南新语》中描述过“嫁金蚕”的情形：

蜀中多畜蛊毒，以金蚕为最，能戕人之生，摄其魂而役以盗财帛，富而遣之，谓之嫁金蚕。”

　　“嫁”出自家金蚕之后，原铲屎官即可将蛊虫之害转嫁到新主家身上。这件事教育我们：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要贪图蝇头小利。

　　从古至今，人人怕“蛊”而不见“蛊”。至今尚搞不清蛊虫是否真实存在，但坊间对于”蛊女”的传闻，从来都是络绎不绝。

　　传闻中的“蛊女”，都是精通毒理学的情感管理大师

　　养蛊的家庭除了求暴富、求升官之外，有些还是为了“求姻缘”。

　　图源：纪录片《有关湘西蛊毒的一次实地调研》

　　传闻中，“情蛊”是一种存在于湘西苗寨地区的爱情操纵秘术。饲养情蛊的方法各显神通，但最终都是将情蛊利用饭食或肢体接触下在自己心上人身上，《赤雅》中曾提到：

蛊成先置食中，味增百倍。

　　据说，被种情蛊之人只有在下蛊人身边才不会感到痛苦，而且一旦中蛊人做出不忠不轨之事，蛊毒就会毒发，中蛊人会在极度痛苦的折磨中死亡。

　　虽然男女都会施情蛊，但显然，苗疆女子种情蛊的故事更为闻名遐迩。在民间各种异闻录中，畜蛊、放蛊都是妇女的专长，正如《滇南杂志》有云：

云南人家家蓄蛊……人家争藏，小儿虑为所食，养蛊者别为密食，令妇人喂之，一见男子便败，盖纯阴所聚也。

　　流言版本众多，但始终逃不开一个主线索：不要对苗女不忠，会变得不幸。

　　和苗族女子们鱼死网破的爱情守护大法相比，那些“情感挽回大师”的套路根本就不够看的。

　　图源：某情感机构网站截图

　　传闻纵然猎奇，但不免引人深思，为啥“种情蛊”的传闻多是有关苗疆女子？

　　一则，苗女善使“蛊毒”一说与西南物产种类和原始生产方式有关。

　　西南地区气候潮湿，雨热条件适宜，当地的动植物种类极为丰富，且多有致幻、有毒物种，比如毒蜂、毒蛇、毒蝎、毒虫、毒菇、毒花等。我们从农耕文明走来，奠定了男子狩猎、女子采集的基本分工格局。当地女子从事采集工作日久，使她们最早接触并掌握了自然界“毒物”的特性，成为最早一批民间“毒理学家”。

　　二则，“苗女种情蛊”的传闻植根于社会形态变革，女性地位逐渐式微的大环境。

　　在云南湘西等地区，经历过从母系制向父系制转变的历程，变革中女性地位逐渐式微。“蛊女”是这场旷日持久的社会大变革运动中的“反抗者”：既然改变不了从属的属性，就巩固自己在家庭中的合法地位，避免被“始乱终弃”。正如《归顺直隶州志》曾写道:

妇人不得于其夫,则求符于巫,以取容悦,久而成蛊。朔望辄放以毒人,不放则祸其身。镇边一带,此风尤盛。

　　苗疆女子究竟会不会对心上人“下情蛊”无法考据，但打着“情蛊”旗号的诈骗团伙倒是真真实实：

　　醒醒吧，“情蛊”保护不了你的爱情，只能骗光你的钱

　　西南地区的“蛊”除了在婚恋这一细分领域长期深耕，也在维系地方秩序的广阔空间里大有作为。

　　没人能逃脱被虫子“支配”的恐惧

　　“蛊术”既不能“证实”，也很难被“证伪”。这种虚实之间的奇门幻术，最容易成为地方性约定俗成的“另类规范”。

　　张永和教授曾这样定义“另类规范”：

另类规范就是存在于某一个共同体中，能够有效调整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关系，但是在国家层面上并不得到认同的那些规范……它们在社会中实际上起到了主流规范的作用。

　　在巫蛊文化的盛行之地， “蛊”这种来自异世界的神秘力量，从民众内心的确信出发，并在实践中形成了一整套畜蛊、放蛊、解蛊、禁忌的严密流程体系，进而建构出地方独特的 “善与恶”、“信仰与惩戒”的地方性秩序，指导当地人的现实行动。

　　“蛊”到之处，人们的精神到行为，乃至人与社会的相互关系，都被其规训。规训得多深刻呢？看看他们对“养蛊女”的态度就知道了。

　　无论是什么地方，“蛊”都被视为一种邪灵。当地人对“蛊女”的态度是轻则敬而远之，重则备受歧视，甚至残害。根据一些学者的田野调研，有些地区和民族的人会对“蛊女”实行严重的惩罚。比如古代布依族要把“蛊女”烧死或者乱石砸死，傣族和拉祜族会驱逐、折磨死被查出来来的“琵琶鬼”（“琵琶鬼”既养蛊女）。

　　而当地百姓对“蛊女”的认定往往非常随意，湘西苗族学者石启贵在《巫蛊辟谬》里列举了当地民众如何辨认“蛊女”的一些标准：

“织布松紧不匀断线者”

“弹棉花及纺车不时断线者”

“煮饭不熟有带生性者”

“小儿啼哭,时久不止者”

　　可见，很多地区的居民对“蛊女”奉行“疑罪从有”的原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图源：纪录片 《有关湘西蛊毒的一次实地调研》

　　小小一只“蛊虫”拥有扰动整个地区社会秩序的能力，简直能和“会飞的美洲大蠊”一道，并列最有威慑力虫虫榜TOP1。不过，好在建国后的动物已经不允许成精了，没法作恶的虫儿们只能下岗再就业，在中华食谱中寻找存在感。

　　从不知名的夜市烧烤摊，到有排面的山东全虫宴，无法成“蛊”的爬虫一家，走进舌尖上的中国，被撒上辣椒孜然，从高贵冷艳的毒物，沦落为老饕们的下酒菜。

　　惨是真惨，香也是真香 | 图源：图虫创意

　　参考文献：

　　[1]徐义强.多元视野下的中国巫蛊文化研究——重读邓启耀先生《中国巫蛊考察》[J].学园,2012(04):91-93+38.

　　[2]孙迪,田伊琳.湘西凤凰苗寨巫蛊文化田野调查报告[J].华中人文论丛,2013,4(01):179-181.

　　[3]陈寒非.巫蛊、信仰与秩序的形成——以湘西M乡“中蛊”现象为例[J].广西民族研究,2015(03):78-89.

　　[4]胡丹. 蛊罪流变研究[D].武汉大学,2017.

　　[5]李金莲.论巫蛊信仰对西南民族地区女性的影响及其司法干预——基于人身伤害案例（1950-2002年）的分析[J].湖南警察学院学报,2019,31(03):13-20.

　　[6]吕养正.苗疆巫蛊蠡探[J].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1(03):68-73.

　　[7]纪录片 《有关湘西蛊毒的一次实地调研》

　　[8]孔力飞 《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三联出版社

　　[9]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2875581

　　[10]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86654296035965709&wfr=spider&for=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