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玎玲23岁的人生中,她常常被问到一个问题:“你做的梦是有影像的吗?”
她的视力是一点点消失的。从能隐约看清黑板上的字,到连建筑物都无法识别。就像照相机一样,分辨率一点点降低,最终眼前只剩下飘荡的白影。
因为身处一个复杂的群体,她在现实生活中经常觉得自己是沉默的大多数,很少有人倾听自己。而在知乎上,她却拥有将近8千粉丝,收获了4万个赞同和9千多个收藏。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明星一样,“快膨胀了。”
而来自健全人打量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你看不见,怎么上网?你不会是装的吧?”
为此,她专门做了个视频,介绍自己是怎么玩手机的——打开手机上的读屏软件,用手指在屏幕上触摸,然后读屏软件就会像点读机一样,告诉她屏幕上有什么。因此,她可以像视力健全人一样,刷知乎,逛B站,行走在吃瓜一线,没事发发自己写的甜宠文。
科技发展的福利并没有将王玎玲拒之门外:她在互联网上被“看见”,得到了在现实生活中无法拥有的关注与温暖。而这得益于读屏软件这类无障碍产品。
今天这篇文章的主人公就是在科技发展的过程中拉了残障人士一把的人——来自谷歌的无障碍设计师夏冰莹。
在知乎上,她和王玎玲是互关的网友,分别从设计者和使用者的角度回答无障碍产品的相关问题。作为谷歌安卓历史上第一任无障碍设计主管,她负责设计全球30亿台安卓设备的无障碍产品。她曾表示自己工作的最终愿景是“希望所有人都能被善待、尊重与理解”。具体到她现在的工作,就是用科技赋能残障人士,一点点地抹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而“王玎玲们”的故事让她意识到,她也许正在实现这个梦的路上。
夏冰莹
1991年生,北京人。谷歌安卓历史上第一任无障碍设计主管,设计了包括实时字幕、盲文输入法、声音扩大器在内的多款产品;知乎上关于无障碍设计的高产答主,坚信无障碍设计是每个人都被善待,想要通过科技抹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我很喜欢听人说话,
所以我才选择做设计师
夏冰莹曾以为,无障碍设计师是一份很无聊的工作,无非就是“改一改字体”、“给图片加上文字描述”之类的。所以,应聘安卓团队的时候,她就没考虑过这个职位。
她毕业于美国的卡耐基梅隆大学,因为从高中开始就很喜欢写代码、做网页,所以大学时就报了信息系统专业。学了两年,她发现一直写代码有些枯燥,又申请了人机交互双专业。毕业后,她像所有人机交互专业的同学一样到硅谷做设计。
进入谷歌公司之初,她被分配到一个铜臭味十足的部门——广告部。刚开始,她是有些不爽的,“没有人喜欢看广告啊,为什么要让我去做广告,听起来很无聊,或者说太现实了,不符合我这个理想主义的人。”
渐渐地,她发现谷歌公司的广告部门特别看重绩效,因而那些掏不出很多钱的小商户声音特别卑微。所以,她就经常为这些小商户打抱不平,了解他们需要什么帮助,并利用自己的职权去帮助他们。
通过做有意义事情让自己快乐,是夏冰莹的人生使命。而在广告部运用自己影响力去帮助弱势群体,让她从这份无聊的工作中找到一点意义。
冰莹(右一)和同事在悉尼谷歌办公室的Google logo牌子下
冰莹(右一)和朋友在Google硅谷总部安卓pie雕塑前合影
在广告部工作几年后,她开始在公司内部找新工作。当时,谷歌安卓一直都没有专属的无障碍设计师,很多产品做出来的效果并不是用户想要的。公司高层也意识到无障碍设计的重要性,所以就开放了这个岗位的招聘。
但她是冲着相机设计去应聘安卓团队的。她很喜欢摄影,而Google Pixel 的相机硬件很出名。由于她学的是交互设计,视觉设计不是很擅长,但负责相机工作对视觉设计的能力要求很高,所以公司就建议她考虑一下无障碍设计师。
虽然成为无障碍设计师不在她的计划内,但她对“人”本身的关注似乎令她天生就很适合这份工作。
在腾讯会议里对着我回忆自己的工作经历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多,就自嘲道:“我这个人话有点多,所以我要是说太多的话,请你打断我。”
“挺好的,我很喜欢听人说话。”
“我也喜欢听人说话,所以我选择当设计师,”她说,“我觉得设计和艺术的区别是,艺术是表达自己的一些想法,传递给别人,但是设计是帮助别人解决问题。世间看来可能觉得艺术和设计是差不多的东西,但是我觉得出发点完全不一样。一个是自我中心,就是艺术;另一个是他人中心,就是设计。无论是什么设计都是解决问题的一个方式吧。所以设计其实是一个服务行业,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因为设计是以人为本的,所以我很喜欢设计,喜欢跟人聊天,喜欢了解不同人的不同想法。”
没有一个用户,
能完成我设计的教程
作为无障碍设计师,夏冰莹是用户和工程师之间的桥梁。一个无障碍产品诞生的契机往往是一项新技术的产生。在技术条件允许的前提下,无障碍设计师通过用户调研了解残障用户的需求,设计相关的产品,然后让工程师写进代码,做成一个产品。
因而,无障碍设计师对残障用户的理解程度,往往就决定了一个产品能否真正地被他们接纳。
冰莹(前排右一)在德里做用户调研,
与同事和当地经营小卖铺的受访者家庭合影
抱着一腔对社会公益和弱势群体的热忱,夏冰莹撸起袖子准备为科技平权干一番事业。但工作之初,她就栽了跟头。
她最初接手的产品中,有一款叫“盲文输入法”的视障辅助工具。这款输入法的设计非常巧妙。它仿照布莱叶盲文2*3六个点的排列方式,将屏幕划分成六个区域。盲人在打字时,只需要将手机横放、屏幕朝外,左右手各放三根手指在屏幕上,然后就能快速打出自己想要的字母。
布莱叶盲文 英文字母表
2x3的6个点的分布方式
黑色的圆代表突出的点
盲文键盘截图:
屏幕左侧有3个点、右侧有3个点,
每个点的点击区域是一个大块。
这6个点对应盲文的6点排列方式。
因为触摸区域大,
盲文输入法的准确度高。
根据她的第1版设计制作的产品小样出来后,她先是给熟悉盲文的同事测试,发现没有问题。然后,她就和团队成员在加州的一所盲校进行测试。结果,接受测试的9名盲人在语音提示下没有一个用对,连使用教程都没听懂。
在第1版的使用教程里,夏冰莹设计的语音描述十分简洁:“横向握住手机、屏幕朝外。用手掌握住手机的两侧。”
在明眼人听来,这个描述很容易就能懂,因为明眼人经常会有横向放置手机的习惯,比如看视频的时候。但对盲人来说,他们根本没有横放手机的需求,所以就不知道“横放手机”应该怎么操作。
在做第2版设计时,夏冰莹就将使用教程的描述语言设计得更加详细:“首先,把手机反转,让屏幕背对着您。然后,横向旋转手机,让它处于横着摆放的状态。你的两只手应该会握住手机比较短的两边。把每只手的中间3根手指放在屏幕上,用你的大拇指和小指托住手机。”
另外,输入法的使用教程不再像第1版那样,需要所有内容都听完才能操作,而是用在手机内部加了陀螺仪来测用户是不是以正确姿势握住了手机;如果不是,就没法进行下一步。这样能够减少盲人的记忆负担,让他们逐步学习每个技能。
冰莹(左二)和同事在伦敦进行设计冲刺,
聚在白板前讨论
冰莹(左一)和同事在设计冲刺工作坊中分享设计
这次设计的坎坷路程,让夏冰莹意识到,只有真的走进残障人士的生活,从他们的视角看问题,才可能做出最好的交互设计。
她在《三月风》杂志的一篇文章中写道:“制作这款软件教会我,只有当我们真正与残疾用户接触的时候,才发现设计层面很多的假设都是错误的。包括我们平时收到的意见反馈,那是用户金字塔顶尖的一小撮人、甚至是数码专业极客们的声音。”
因为它,
我第一次能和4岁的孙女聊天
随着工作的深入,夏冰莹愈发体会到无障碍设计的重要性,而这常常让她感到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刚进入安卓团队那会儿,在一次公司内部的会议上,她第一次听说实时转写(LiveTranscribe)——一款类似于讯飞听见,能把身边的声音转化成文字的App的初级版本。当时在会上讲解这款App的是谷歌的语言科学家Dimitri Kanevsky博士。
谷歌的语言科学家Dimitri Kanevsky博士
Dimitri是俄罗斯人,1岁时失聪,但却凭着手感知人们喉咙的发声方式,硬是学会了英语和俄语。后来他成为一名科学家,专攻语言技术,使谷歌的人工智能成为可能。
他毕生的梦想就是能够和别人无障碍地交流。但即使他为语言技术做出如此巨大的贡献,他还是不能和人正常地沟通。而实时转写这个软件出现让他实现了这个梦想。
他在会议上说:“因为这个App,我第一次能够和我4岁的孙女聊天。”
Dimitri Kanevsky博士使用实时转写“听”别人说话的场景
夏冰莹形容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哇哇大哭,克制不住地感动”。她从未想过,无障碍设计可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能够让一件对聋人来说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
几个月后,她完善了实时转写的设计,然后上线了这款产品。这款产品发布后,收到了听障群体的好评。
有一阵子,夏冰莹经常收到感谢信,每次看完信都会哭很久。有人说,“我终于可以跟我爷爷正常聊天了”,有人说“我是聋人,现在我出门一定要用这个app,它改变了我的人生”。每次收到用户的感谢信或看到网上的反馈时,她都能感受到这份工作的意义。
冰莹办公桌一角:
安卓小人手办、公司奖杯和设计专利奖牌、
盲文对照表、无障碍参考资料、Noogler帽子
让更多的人意识到无障碍设计的重要性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去年三月份,因为疫情她闲在房间无事可做。看到国内关于无障碍设计的内容比较欠缺,所以就开始在知乎上发布相关的科普文章。发布的第一篇文章《从无障碍设计中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设计师》获得很不错的反响,这给了她继续创作下去的动力。
随着创作的文章增多和影响力的扩大,她开了一个名为“无障碍,是每个人都被世界善待”的知乎专栏和一个名为“无障碍设计小组”的公众号,还发起了两个无障碍设计的交流群。
冰莹的知乎专栏
由于去年12月工信部发布的互联网适老化改造要求,很多国内的互联网公司以及媒体开始意识到无障碍设计的重要性。而夏冰莹也频繁地被邀请去做讲座和接受采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解释关于无障碍设计的各种难题。
夏冰莹的老板常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她在做的无障碍工作:“A tide that lifts all boats(带动所有船上升的浪潮).”这句话指的是,对少数群体的包容和改变能够惠及所有人。这和她在互联网上反复重申的一个观点不谋而合:“无障碍,是每个人都被世界善待。”
在她看来,无障碍设计不仅仅针对残障人士,还能让所有人都收益。因为每个普通人都会变老,经历眼花、耳背等衰老的现象,成为某种程度的残障人士;也都会在日常生活中经历情景性障碍,比如腾不出手拿东西或因为太阳太大而看不清屏幕。所以,原本针对残障人士的友好设计,其实最终会帮助到所有人。
在做无障碍设计之前,夏冰莹心里一直隐藏着一个恐惧:“万一哪天我失明或是手指不再灵活了,我还怎么生活和工作?”
但在了解了残障用户的生活方式,掌握了辅助工具的用法之后,她意识到,即使是变老或变残疾,她依然能够继续享受便利而有意义的人生。渐渐地,她也不再有这种无聊的恐惧。
“这种安全感和自由感,是非常令人安心的。”她在专栏中写道。![]()
文卢美婷
编辑韩哈哈 卢美婷(实习)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让现在告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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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9月23日 蒋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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