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生老病死虽是人之常情,然而每每“死”提起这个字,总让人觉得那么“难以启齿”,有关“死”的话题,似乎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地方,都是很忌讳的“难言之隐”,但事实上,大部分人其实都曾暗自设想过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该怎么度过、身后之事又该怎么处理。
人们对于将死之人也总是更加宽容,有什么未尽心愿或遗留之事,也会尽量为其完成。我们曾在各种影视和书籍当中看到过人们在弥留之际留下的遗言,有的淡泊从容,无论生前是否圆满,撒手人寰后自己也都管不了了,又何必争执那么多呢;有的抱憾终身,心心念念的事未完成,也再没有机会完成,此生不免遗憾,心念未得圆满;有的惨遭迫害,或曾遭遇身体、精神的折磨,没有机会或者也来不及再去思考和计划什么,只留下深深的怨念与仇恨,甚至死不瞑目……
艺术来源于生活,其实在现实当中人们在弥留之际也会留下各式各样的遗言,只是大多数的遗言并没有被正式地立作“遗书”,只是以口头、日记、信件等方式告知于亲近之人。无论是以哪种方式被传递给亲朋好友的遗言,大多情况是会得到重视的,因为哪怕只有寥寥数语,也会是至亲至爱之人在最后生死关头的真情流露。
与此同时,生活在不同时代、不同区域中人们的遗言,往往可以体现出当时的一些社会状态、风俗习惯、以及留下遗言之人的家庭状况和地位等等。人们常常研究古人生平,写下各种史话记载,抑或从考古角度和墓葬情形来对历史和社会进行“反推”,但很少有人将关注点放在那些“将死之人”的身上,来一探他们在“生死攸关”之时的心理,其实,在那一个时间点所流露出来的从生死观,恰恰是最真实也是最直接的。
《离形去智,无累乎物:遗言中的隋唐女性世界》一书正是从这样一个独特的角度出发,通过对于隋唐时期来自不同地区和身份的女性遗言的搜集和分析,一窥隋唐女性的生活状况、精神面貌和社会地位,同时也可间接映射出整个隋唐时期的一种社会文化状况。
具有普遍性的数据收集整理
《离形去智,无累乎物:遗言中的隋唐女性世界》中搜集的这236位女性,皆是来自于唐都长安、东都洛阳以及两京之外的各个区域,她们从事着各种各样的职业,生活背景及社会地位更是千差万别,从宫墙之内到城郊边缘,从帝后嫔妃到平民女子,可以说,这样的一种数据收集的方式是非常具有普遍性的,它能够很直观也很客观地反映出隋唐女性社会地位和精神风貌的真实状况。
除此之外,本书还对这些女子的家庭背景、宗教信仰、婚姻状况、死亡年龄、死亡地点等各项内容进行了梳理,使之与隋唐时期的社会状况产生巧妙的联系,也让读者在阅读的同时,对于宗教信仰、社会风气等大时代中的标志性因素,会对这些女性的思想、心态和生死观产生怎样的影响。
在这些遗言当中,也会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内容,比较常见的就是是否与丈夫合葬、厚葬还是薄葬、财产分配问题、对于儿女的惦念等问题,这些思虑也会影响到她们尚在人世的亲朋好友。
譬如唐太宗的皇后长孙皇后,她的节俭是众所周知且向来为后人所推崇的,《旧唐书·后妃传》中就有“性尤俭约,凡所服御,取给而已”这样的记载。而长孙皇后节俭的品质也体现在她的遗言当中,“死不可厚费”,“请因山而葬,不须起坟,无用棺椁,所须器服,皆以木瓦,俭薄送终,则是不忘妾也”,实乃后妃之典范。
对于远在两京之外的湖州刺史张士阶之女张婉而言,她的人生充满了遗憾,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便抱疾在床,因尚未婚配,所以身后惦念的唯有父母双亲,她只盼自己的离世不要让父母过度伤心,留下“死生之理,彭殇一致。何不思某气绝之后,与未有某时何异,奈何不以此割弃而悲泣如是乎”的遗言便气绝身亡。
遗言的执行和宗教的影响
从整体数据来看,隋唐女性在弥留之际留下的这些遗言,大多是可以得到很好的执行的,甚至对于有些执行难度很大的遗言,后人或亲朋也会尽量去遵照逝者遗言嘱托,达到一个较高的完成度。
譬如书中出现频率较高的合葬问题和薄葬与否,我们可以看到,除了个别比较特殊的情形之外,执行遗言的人通常会达成她们的心之所想。
而通常情况下,影响这些隋唐女子选择墓葬方式的因素,多是来自于宗教的信仰。
唐代是一个儒释道并行的朝代,三大主流思想对当时人们的生死观、价值观的影响都非常的深远,选择厚葬的比较常见的原因是当时社会对于孝道的遵从,以实践孝道成为当时社会的总体氛围;而留下薄葬遗言的女子,则多是信仰佛教,唐时信仰佛教的女子占有很大比例,这与大当时诸多老少婚配的情形有关,寡居女性常常以佛教作为精神上的寄托和慰藉。
譬如唐都长安义宁里开国公刘府君之妻李娘,在弥留之际提出熏修,即焚香礼佛,说明其信仰佛教,并要求薄葬;而清化里的侍御史钱府君之妻万俟氏要求薄葬的原因则与李氏截然不同,万俟氏并不信佛,她特别提出对陪葬珠玉的强烈反对,是因为她认为这会引发盗墓行为。
离形去智,无累乎物
副标题中的这八个字其实也可看成是一种临终心态。
“离形去智”是指一种消除了个体心中的私欲杂念、偏见成见的虚空静寂、无执自由的心灵状态,而“无累乎物”则表示着没有世俗杂物所牵累,孑然一身的心理状态。一“离”一“去”之间,便舍弃了周身之累物,从“无己”而超脱。 但事实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如此淡定从容地面对生死、谈论生死,我们从这些隋唐女性的遗言当中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心态与情感——接受、遗憾、无奈、忧愁、悔恨、忧喜交加、旷达皆有之,而造成这些截然不同的心态差异的,自然与她们生前的经历和所处的环境有着紧密的关联,从中也不难分析出当时的一些社会背景、思想文化等状况。
东都洛阳思恭里有一位青楼女子,名唤沈子柔,不仅貌美,更是“善晓音律,妙攻弦歌”,为很多风流才俊所追捧,其中不乏真心之人。在沈子柔染病将死之际,对知己源匡秀感叹吁嗟自身之难保曰:“妾幸辱郎之顾厚矣,保郎之信坚矣。然也,妾自度所赋无几,甚疑旬朔与疠疫随波。虽问卜可禳,虑不能脱。”源匡秀在为其撰写的墓志中直白表露自己的感情:“火燃我爱爱不销,刀断我情情不已。”言语之间,满是二人之间的不舍与留恋之情。
纵观全书,其实不难看出隋唐女性的社会地位在中国古代社会中还是相对较高的,她们的生死观往往会受到宗教信仰的影响,通过《离形去智,无累乎物:遗言中的隋唐女性世界》,我们亦可从这些来自不同地区、不同身份的隋唐女性的临终关注内容,来思考和探索唐代女性的社会地位、精神特征等问题,知微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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