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旅人》评测：如饮淡茶，回味万千

中国传统文化要素丰富得令人满足。

总有那么一本书、一首歌、一部电影，或是一款游戏，适合你在秋雨微凉时分，泡上一杯淡茶，带着刚好的暖意，静静地享受、品味。它不需要有太热烈的表述，也不需要有波澜壮阔的展开，但却能让你回味万千。

《山海旅人》就是这么一款游戏。

你能在这看到像素版的泼墨山水、春夏秋冬，也能看到耳熟能详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但这些中国传统文化要素，仅仅是《山海旅人》外在——它不仅有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皮，还有着中国传统文化的魂。《山海旅人》能随风潜入夜般，触动你的内心深处，所抓住的，正是你内心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环境影响，形成的行为观念与情感表达习惯。

在游戏里，你将扮演世界上最后一位“逆梦师”，负责引导或帮助在人间徘徊的灵魂，让他们能够转世轮回。因此，游戏的核心玩法，是运用“逆梦师”穿梭时空的能力，收集线索，不断影响他人的感知——就像引导潜意识般，强化某个想法，让他们做出与原先截然不同的决定，进而做到改变历史。这个过程并不复杂，搭配一路上环环相扣的解谜，便是冒险的全部。

时空穿梭，向来是一个容易翻车的设计，很多时候，往复的时间穿梭，会引发剧情或者设计上的漏洞，导致最后难以自圆其说。尽管《山海旅人》的“逆梦”，只是回到过去，影响角色做出选择，但同样可能会引起复杂的问题。

在这点上，《山海旅人》选择强调道家“承负”的集体概念——所谓“承负”，有些类似于佛家“因果”，但它的含义更为广阔。通俗地讲，“承负”其实就是集体的“因果”。从游戏本身入手解释的话，《山海旅人》强调万事万物互相纠缠，互相影响，一个整体中每个人细小的决定，可能都会影响整体未来的走势，并非个人作恶便会个人受苦——就像《山海旅人》中一位乞丐什么都没做，却因为岳老六偷懒，而从桥上摔落致死。

这种整体概念，弱化了各方时空之间往复的细节。随着每一次“逆梦”成功，游戏整体环境都会发生不小变化，你只需要继续探索新环境，层层推进，便能找出事情背后的真相，或是将事情导向不错的结局。

游戏里，你一次次“逆梦”，其实就是在一次次纠察村落的过往，改变每一个人心中的念头，影响有如雪球般愈滚愈大，最终得到一个美好的结果。如果仔细观察，《山海旅人》的剧情中，随着你每一次的“逆梦”成功，因7年前事件影响的受害者，便会减少一些，从初始的全村受害，到后来的部分逃离，都是“承负”中集体观念的体现。

可以说，村落里的人相互独立，又共同组成一个因果整体。尽管《山海旅人》没有去强调这个集体概念，但游戏里每一处的剧情，都是对这个概念的最好证明，也是其中国传统文化内核之一。

另一方面，《山海旅人》的整体情感表述，其实是内敛而醇厚的。

《山海旅人》里，书童始终对主角七云的父亲周隐山心怀愧疚，觉得是自己当初没有竭尽全力，害死了他，但他却不会对主角提半个字，而是竭尽全力，始终用自己的一切去守候着他。就像七云心心念念，想要淘到黑无常手里的“狗头金”，书童在故事开头和结尾，都会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七云想要什么，自己可以去黑市买给他——这种关心是委婉的，也是符合中国人表达习惯的。

书童从来不会告诉七云，对方对自己有多重要，但他却会在七云需要时挺身而出，即使代价是自己魂飞魄散。这是《山海旅人》内敛化的情感表达之一，但最经典有力的细节，实则体现在另外一处。

在大战即将爆发时，身处竹溪村的众人集结力量，准备重新杀回去。安排好一切即将出发前，你如果操控七云去和领头人的母亲对话，老夫人会告诉你“琪儿鱼都没吃就走了”。“琪儿”是领头人，母亲亲手做的红烧鱼，是他在外流浪多年都始终忘不掉的美食——可当母亲亲手烧了最爱的美食，琪儿却是吃都没吃，就匆匆带领众人，准备杀回那个被妖怪占领的村落。

这个对话并非主线必须，主线的对话中，琪儿也从未表现急迫，但仅凭这句话，就能看出他心中的满腔热意，以及降妖除魔的正义感。这种内敛化的情感表述，在《山海旅人》中随处可见，我只不过是举出最为好懂，也最不剧透的部分。它像是一根根丝线，来来回回、密密麻麻地，把所有的感情都偷偷编织在了一起，以至于不论是叶瑛的“小鸡小兔”，还是小柳儿的“弦断有谁听”，结局再想起时，都会感知到当时他们究竟处于怎样的心境。

含蓄与委婉，向来是传统文化中所追求的一种境界，就像在李清照的《点绛唇》中，少女想要回头看看心上人，却不愿显得太过主动，便装作“嗅青梅”，来偷偷看向对方。这种看似忸怩而麻烦的姿态，反而是传统文化中最为浪漫的部分，也是《二十四诗品·含蓄》中的精华——“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或许你可以理解成，这些都是《山海旅人》剧情文案设计出色的体现，但其委婉内敛的情感表述形式，确实也是其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核之一。

除开这些，《山海旅人》在解谜设计上，同样融入了传统文化中，常见的算盘、秤砣、纺车、符箓等元素，将其与谜题设计结合在一起，不会让人觉得出戏的同时，更加增添几分趣味性。同时，这些内容同样是对自身中国传统文化要素的锦上添花，与像素水墨、神鬼怪谈、承负思想和内敛化的表达组合在一起，共同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山海旅人》的时长约五个小时，没有震撼的展开，没有激烈的碰撞，场景也只是在两个小村落间来回，平淡之间似乎显得清汤寡水，但细品之下，你却能发现藏在村落里，人与人之间复杂而丰富的情感，它浓郁芬芳，你不自觉深吸一口气，似感到了人间百态。

你感受到的，并非只有人间百态，还有传统文化在内心深处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