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自忠《岁月如歌》 心香文艺

陆自忠作品，主编黄幼中

在昏暗无光的天日，风起云涌、民不聊生，倾巢之下安有完卵？那个时代，真是病了。在随处都充斥着死亡的边缘，亲历者们跨过的岁月、步步是血泪，生逢乱世能健在到今天，历经沧桑、世态炎凉、脱胎换骨，当时国乱民穷，人们的思想是孤立的，对社会不安定的议论置若罔闻，用冷淡来抗拒这样时间的嘲弄。

恰恰就在此时，命运的齿轮缓缓开始转动，时针划拨到民国22年的大年子时，注定是个不平凡的一夜，一轮弯弯的月儿像号角一样挂在半空，时光也不能阻止事物瞬间的变化，始料未及的是外婆匆匆生下了一位女婴，这个鲜活的小生命就是我的母亲。娘就这样出生在一个名不经传的乡村，家徒四壁的土房，双亲盼来了初到人世的小棉袄，虽然乡村没有城市的喧嚣与热闹，但是小山村的家族里却有满满的文化气息。

母亲出生在乱世年代，父亲撇下老母亲走了也有八个年头，落下母亲孤零零的一个人，母亲的背弯了，背上的故事也弯了我的思念，母亲的眼睛也模糊了，眼里的牵挂也模糊了我回到家那敲门的视线。一次回家过年，吃过年夜饭后，我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来给娘泡脚，这也是儿子长年在外打拼，没在娘身边没能照顾上娘，心里总感觉到有一种愧疚，这大年三十晚上，也该是游子孝顺一下娘，这是一次让娘盼来我的伺候，感到非常惬意，真想让时间停留，娘心里头都是暖暖的温度，娘儿俩聊得有说有笑。稍倾，架起火盆支上木炭生起火来，娘对我唠叨说：儿呀，人就像这一盆火，初燃到烧尽都是弱火的温度，只有中间过程的火才是旺，娘老了不中用了，娘说的话里富含着人生哲理，说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娘像拿块糖偏跑的年龄幼稚地约我和她坐着守福守寿，农村有这么个习俗，说坐着到天亮就能守住福气罩住寿元，人就能趋吉避凶、延年益寿，那晚娘儿俩无话不谈，从她小时候苦难到成家后的艰辛历程。我和娘说，您的姊妹是少了点，不像我的那么多，儿子轻易的一句话戳中了娘的神经，从而撬开了娘的话匣子，这下如抽丝剥茧般，迷雾被渐渐拨开，接下来就是娘儿俩一边讲古念叨到天明的对话，没有身感疲惫的迹象，母亲的思路清晰可见，有种像：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激起她控诉的情绪，见她握紧拳头要砸碎那万恶的旧社会，她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老妇人，生活如同浮萍一样，一生写满了不幸。

这个故事从她遥远的记忆，凭借七岁时的定格在脑海中零星说起，这些家事的细节被埋藏在时间的长河中，也是真实人生故事。从蹒跚学步到呀呀学语，每个孩子都是母亲体外游走的一颗心脏，娘是在外婆迷迷糊糊的啍着眠歌中长大，在若隐若现的记忆里娘剖白地对我说，她其实并不孤单，不只是姐弟二人，中间还有一妹和俩弟，在医学落后缺医少药的年代，健康才是生存的继续，一旦患个病来却也只能听天由命，所以与其说的掉下深渊没有分毫，倒不如说盼着生、等着死没有差别的两样！这揪心的话令我一身的鸡疙瘩竖起，心里仿佛像一只愤怒的小鸟，用喙乱啄发泄内心那些恼人不如意的问题，释放轻视人命的呐喊，挣扎在死亡边缘上的草民，还有处于贫困交加、水深火热、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无数家庭，可以想象，草根的生命被笼罩在旧社会制度。是对生命的一种漠视、道德的沦丧和人性的缺失，激起每一位贫民义愤填膺而痛心疾首。“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悲惨世界，那可是头上长疮、脚下流胀无能的黑暗社会的本性仍然没有改变，人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放弃幻想！

母亲说四岁的时候，脑子里有了些懵懂意识，却见到依稀仿佛，她的妹妹降生来到了人世，见到族里的长辈，似乎乖巧了蛮多，不再是嗲声嗲气的撒娇声，而是对大人们炫耀起了她有妹妹，那时的农村人家没有掌上明珠的概念，但毫无疑问妹妹被一家人当成了宝，有小妹来作伴从此不再有孤独，那天真幼稚可爱的样子真令大人们讨喜欢，渐渐地妹妹份量刻在了她的内心深处，妹妹三岁的时候，姐姐背着妹妹往族里堂叔家去串门有说有笑、形影不离、其乐融融，这欢乐的颜容与笑声给家庭里带来无比的温馨。天有不测风云！妹妹突患一场风寒病，高烧不退。早起开牛栏，红日往上升！娘的生活从附房这间小屋开始，洗漱完毕后，打开布兜往里装着几个滚烫的红薯，这便是伺候自己一天的干粮，娘牵着一双母仔两牛出门去牧场放牧了，妹妹也不忘哭着黏着叫上姐姐抱上一下，当姐的也心疼妹妹顺意走过去拥抱了她一下，这仿佛是天意安排的画面，姐姐牵牛赶路放牧去了，一路上，姐姐三步一回头看着妹妹向她招摇着小手，早晨的分别都有永别的可能，傍晚放牧归来，一路上，姐姐归心似箭快马加鞭抽着牛急速狂奔，路上浅起尘土弥漫飞扬，牛被撵进栏 ，姐姐迫不及待脱下斗笠、卸下蓑衣，附房里不见妹妹的踪影，姐姐踉跄奔进充满绝望的堂屋、伙房冲喊着三声称谓：妹、妹、妹妹！屋里鸦雀无声，外公外婆突然听到娘呼叫她妹妹的甜蜜声，见到外公不苟言笑的脸上，泪水翻涌，而见到外婆脸上泪眼婆娑、肝肠寸断、心如刀绞，娘似乎明白了一切，不禁鼻子一酸，潸然泪下，抑制不住双手箍着爹娘的肩膀一家三口相拥一起失声痛哭失去的妹妹，可惜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它给你准备了什么？

战乱岁月，没有所谓的岁月静好，让彼此的脸上都有了岁月的痕迹，娘似乎对没有及时抢救妹妹的表现波澜不惊，但是她不知道这个结果，对于失去朝思暮想的妹妹她感觉到天塌地陷，她小心翼翼地问上外婆，见外公外婆一脸的沮丧，只有满脸的泪水扑簌簌的流下，心里永远抹不去的痛，没想到早晨还在活蹦乱跳的手足，倾刻之间就被化作了泡影，妹妹盼望姐姐的归来换来了一场空！这是一场生死离别的悲剧，从此以后，外婆再也听不到小女的呼唤，却总让她倍感心痛，逐渐出现幻听失眠症状，只有在虚幻的世界里，她的灵魂才得到些许慰籍，幸运的是外公在生活上的照顾与开导，外婆在一段长时间才能从痛失爱女的阴影中走了岀来，人死不能复生，生活仍要继续，在痛彻失去爱女之后，是外公撑起了这个摇摆晃晃的家，家庭状况没有太多改善。

来年的初冬，萧瑟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家里又迎来了一次丁旺，外婆又给娘生下了大弟，白白嫩嫩的超可爱，娘见到弟弟白白净净的面容，心里感觉到甜蜜蜜、美滋滋的，弟弟的到来，为这个初冬增添了一丝暖意，在那样的情况之下，确实给心灵受到重创的外婆带来了一股暖流，大弟长到一岁半，行走自如，呀呀学语，好景不长 ，类似的遭遇得到了一场疟疾，营养不良无钱医治，仅支撑了一个月的工夫，大弟被疟疾折磨成只剩下皮包骨，看似一副小骷髅架不成人样。最后也撑不住几天便夭折，鲜活的小生命都是悄然而来，黙然而去，白发人送走黑发人，外婆再次在悲哀中失去了她的大儿子，在那样一个贫苦的年代，外婆的遭遇，受到了双重的打击，精神几乎崩溃，并不是每一个普通人所能接受的，外婆是被生活捶打的浪子，人生道路截然不同，但是现实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间隔两年，白花再现，喜鹊在正堂屋顶中间用瓦片砌成的五角星标志物上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外婆顶着大肚子左手扶墙右手叉腰叫疼不停，外公急忙奔走岀门去寻来接生婆，两支烟的工夫，外婆在接生婆的助力下，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叫声，随后哇、哇、哇的婴儿啼哭声，外婆又给娘带来了她的二弟 ，上帝真是眷顾着命运多舛的外婆，一家人欢欢喜喜，都把二弟当宝贝来呵护，六个月的时候，当时因为营养缺乏，二弟没有抵抗得住风寒，在患上肺炎之后也夭折了，眼看着几个月的小婴儿死在自己的怀中，外婆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忙碌把时间缩短了，苦难把时间拉长了，这边笔墨未干，下面接二连三地失去孩子，血永远是浓于水，外婆对儿女的爱永远不会停止，心中的苦闷又不愿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一切的不如意只纯深埋在心底里。

困境有几许，人生不设限，在生活泥淖里沉浮，经历从怨恨到理解的心路历程后，笼罩在外婆家的阴霾渐渐散去，在农村的每个家庭都有养儿防老的观念，外公外婆终于走出接二连三失去孩子的伤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仔细想想，确实如此，无论生活痛苦或幸福，心头总归要有一个念想，就说封建礼教下的外婆，连生四个孩子，现在只剩下娘一个人，他们商量决定再生一个孩子，幸运的话，有个一儿半女替他们养老，不幸的话，就在无尽岁月里蹉跎终身，是男是女，也是他们命运中的造化，只要能把孩子养大成人，外婆接受了这个事实。时间识人、落难知心、不经一事、不懂一人，时间是最好的过滤器。时隔一年，春暖花开，外婆也是临盆的时候，一阵的汗流夹背、痛苦的折腾、撕心的尖叫、接生婆忙碌而温和的鼓励声，坚持、快了！努力，出来了！外婆作最后一丝力气的挣扎分娩下了娘的小弟，小弟的到来慰籍了双亲的心灵，也成了二老新的希望，但是身体虚弱多灾多难，几乎是没有风平浪静的日子，三天两头发烧，十天半月屙痢，对于家贫如洗的外婆家只能请来乡下郎中用中草药保守伺候，小弟的性格开朗活泼，直到五岁的时候，身体才勉强有好转，终究保住了一条苦难命！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除了生活越来越贫困，似乎一切都没什么变化。这个苦命的孩子，此时心中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快乐和至亲的关爱。

六岁之前娘的小弟都一直靠中草药来维持生命，直到八岁以后上私塾学堂读书的小弟才逐渐有一副康健的身体。其实，这是吃了几年中草药才救回了一条生命，是中医魅力的神秘所在，外婆所伤心的并非自己大半生的命运却落到如此凄凉晚景，而是念想到仨儿女夭折的悲、每次生产的苦，骨肉失去的痛，眼前女儿长成了如花似玉，儿子有了健康体魄，心里像块石头才落了地，养儿方知父母难！身体健康是一切的根本，心情快乐是幸福的源头，无悔的青春，却留下了满目的苍凉，爱是什么？爱是甘苦与共，爱是相濡与沫，爱是柴米油盐里的始终坚守，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己经失去的，也不是尚未得到的，而是此刻拥有的，不为往事扰，来生只愿笑，说她年轻的时候依靠丈夫、年老则把子孙当作唯一寄托，似乎一辈子从未为自己而活过。渐渐地外婆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她的脸上总会出现难得的会心笑容。

外婆经历了苦难的煎熬，因为命贱命苦，一生坎坷不平，为了让时代留下印记，为了让孩子铭记家史，为了让子孙了解自己的身世，苍天护佑给她自己生命中留下一双儿女，起了那么个动听的绰号，女的叫连，男的叫根，字里沧桑、词中辗转，都是未曾辜负时间和生命的见证！是枝离不开茎的意思，盼望他们子女像植物有生命一样吸收阳光茁壮成长！

20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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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简 介

陆自忠 男，1983年应征入伍到广西某军团服役，1987年至今，退出现役，在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来宾分行工作。作品散见于今日头条、网易新闻、百度、搜狐等网络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