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外说红楼 孔森
《红楼梦》全书一零八回,到第九个九回即第七十三回,已开始向情节发展的高潮部分推进,贾府的各种矛盾巳发展到白热化程度,像到处都埋有火药桶,一丁点的火星都会引发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用诗意的语言来说,就是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一场暴风雨已即将来临,这座世袭官宦之家、诗礼簮缨之族将面临着灰飞烟灭的结局。
但作者曹雪芹无疑是最高明的,他炉火纯青地运用所谓"《春秋》笔法",只是"如实记载"客观事实,而把事实背后的因果链条继续隐藏起来,留给读者去分析、猜测、解疑,又在一些细节上故意露出破绽,从而逗引我们去窥探真相,好像是在考验我们的智慧和耐心。
如此,在全书高潮部分第九、第十、第十一三个单元里,作者依次写了"绣春囊、贾府被抄、林黛玉之死三桩疑案,成为全书最惊心动魄又疑云重重的精彩篇章。
这里先说"绣春囊疑案"。
"绣春囊疑案"发生在《红楼梦》第七十三回里。
头天晚上怡红院中宝玉正才睡下,赵姨娘房里小丫头小鹊来传信息,对宝玉说"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
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不自在起来。"便重又披衣起来读书,预备明日备考。众丫环只得陪他熬到半夜。
金星玻璃(芳官)突然跑进来喊:"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即刻喊起人来四处寻找。晴雯见宝玉半夜劳苦,临阵磨枪,也未必能逃脱明日一顿训斥,竟耍小聪明,教宝玉何不趁此装病,就说吓着了,这"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晴雯和玻璃又岀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都知道宝玉吓着了。
王夫人听了,又命各上夜人仔细搜查,"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直到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查,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
第二天一早,贾母闻知此事,邢夫人、凤姐等人过来请安,贾母又听探春说近来因凤姐有病,园子里的人比先前放肆了许多,守夜时竟玩牌聚赌。
贾母闻言,大感不安,说:“夜间既要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要吃酒,就免不经过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这事岂可轻恕。”
凤姐见贾母动怒,遂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隐情不告者罚。
经过一上午的盘查,查出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宫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个月月钱。
如此,贾府整整乱哄哄闹了一夜又一上午,却还没到头,午后歇晌时,竟又冒出了个“绣春囊”来!
午后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就在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里的小丫头傻大姐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邢夫人问时,说她在园内掏促织,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春囊,“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原来那绣春囊上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绣的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
“此等淫秽之物,怎能出现在贾府诗礼鼎食之家?邢夫人十分的紧张,急对傻大姐说:“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別提起了。”
邢夫人手里攥着这个不定时炸弹,准备往谁的头上扔呢?
她首先想到的是凤姐,她的儿媳妇。她不但判断十有八九是她的,因为她两口子年轻漂亮又风骚,正用得上这调情的宝贝,而且她心里也希望真是她的,因为这好让她好好地出口恶气——贾琏不是她亲生的,凤姐虽是儿媳妇,却是王夫人亲姪女,仗着王夫人的势,成为贾府两院事实上的大总管,完全不把她这个婆婆放在眼里,她太窝火了。
于是,她就把这个不定时炸弹推给王夫人,好冷眼看她姑姪二人的好戏吧!于是,就派自己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把这个绣春囊拿去交给王夫人,并告诉来由。
王夫人忍辱把凤姐叫来,含泪审问凤姐儿,凤姐却一口否认,且理由很充足:
凤姐含泪诉道:“大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说我并无这样的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那穗子一概是市卖货。我便年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姊妹们都肯拉拉扯扯,尚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虽年轻不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她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她们身上的…”
凤姐越牵越多,年轻媳妇、姑娘、丫头皆有可能,既然如此,先不动声色,封了园子,挨个查吧!
于是,传来一干婆子,晚饭后,由凤姐和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领着,抄检大观园。
先从上夜的婆子处查起,不过检出些多余攒下的蜡烛灯油等物。接着就到了怡红院,袭人主动打开自己的箱子、匣子,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轮到晴雯的,因为白天王善保家的对王夫人说晴雯的坏话,致使王夫人要晴雯离开怡红院重回老夫人房里,只见晴雯闯进来,打开箱子,两手捉着箱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王善保家的自觉没趣,匆匆离开。
从怡红院出来,凤姐向王善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到亲戚家来。”
说着,就到了潇湘馆,黛玉已睡了,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曾拿过的。
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她说:“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凤姐笑道:“宝玉和她们从小儿在一起混了几年,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又到探春那里,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查访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她们的好法子。”
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所有偷了来了都交给我藏着呢。”
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们快关上。临了,探春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
采纳说:“都翻明白了。“偏有王善保家的自恃是邢夫人陪房,又错以为探春单恼凤姐,便要趁势向凤姐作脸献好,便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她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
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谅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的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她,就错了主意…”探春趁机也为迎春出了口恶气。
从探春房里出来,就到了李纨住的暖香坞,李纨病了,丫环们的房中,也没查出什么东西。接着到了惜春住的藕香榭,从丫环入画箱子里搜出四十个银锞子,入画说是惜春异母哥哥贾珍赏给他哥哥的,这算是一件大事,但和绣春囊无关。
至此,大观园里除了宝钗住的衡芜苑外,只剩下迎春住的房子了,眼看凤姐、王善保家的将要无功而返了。
然而,正是在迎春房里,绣春囊疑案有了“重大突破”: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环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遂往丫环们房里来。
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庚辰双行夹批:玄妙奇诡,出人意外。】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她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司棋的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说:“也没什么东西。”
才要盖箱吋,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什么?“说着,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庚辰双行夹批:险极!】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
凤姐因当家理事,每每看开帖并帐目,也颇识得几个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庚辰双行夹批:纸就好,余为司棋心动。】上面写道:“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末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凤姐看罢,不怒而反乐。【庚辰双行夹批:恶毒之至。】别人并不识字。王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又看着笑,她便说道:“必是他们胡写的帐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
凤姐笑道:“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她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
王善保家的见问得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她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她表弟。“
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道:“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这王家的一心想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自己的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都问着她:“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的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该怎么样?”
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她嘻嘻地笑,【庚辰双行夹批:恶毒之至。】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她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庚辰双行夹批:刻毒!按凤姐虽恶毒之至,然亦不应在下人前为之,为此等人前不得不如是也。】
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报在人眼里。”
众人见这般,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夜深,不必盘问,只怕她夜间自愧去寻拙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起她来,拿了赃证回来,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
绣春囊的事似乎可以了结了,因为在第七十一回里,曾有几日前鸳鸯撞见司棋同表弟潘又安夜里在大观园角门附近山石后偷情的情节,读者就更相信这绣春囊是他们偷情时遗落的了。
抄检大观园就象一场闹剧,也是一场喜剧,邢夫人意欲算计凤姐,却伤了自己的亲信陪房,王善保家的积极抄“黄",却打了自己的脸(既受人羞辱自己打脸,又挨了探春耳光)。
邢夫人这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她决不甘心,反而更加嫉恨凤姐,为后文《吴氏石头记》第八十八回里挑拨、逼迫贾琏休掉王熙凤埋下伏笔,也为贾府被抄造成一个条件。
到了《吴氏石头记》第八十一回,王夫人把司棋交由邢夫人处置,意欲羞辱邢夫人,邢夫人审问司棋,司棋毫不认错,更没提绣春囊一字。结果是司棋挨了四十大板,逐出回家,与潘又安结为夫妻,从此与贾家结下死仇,最终成为黛玉之死疑案中的重要人物,此是后话。
然而,绣春囊究竟从何而来,却毫无线索。
绣春囊这个屎盆子在司棋头上倒是扣稳了,大家也都信,也处理过了,但仔细想来,确有可疑之处,其实,依我看来,这是作者故意透露出一些破绽,好挑逗我们去大胆质疑的。
先看司棋的态度,好像十分坦然,甚至在邢夫人厉声审讯时,都理直气壮,一点不觉得犯了大错,觉得和自己的表弟恋爱偷情,且从一而终,并不是什么道德问题,尽管偷情不算怎么光彩,但她相信鸳鸯并未告发,所以更不值得害怕。
如果绣春囊真是她偷情时遗落的,又是个淫秽调情之物,她能不害怕吗?可当搜出潘又安的鞋袜,和大红字帖,凤姐又当面念了她曾寄给潘又安香袋二个,她也只是“低头不语,并无畏惧惭愧之意“这让凤姐“倒觉可异”,凤姐都觉得她表现反常,不合情理。
二看凤姐的表现,其实凤姐应该心里清楚司棋为何“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因为她知道自己“断定”绣春囊“为司棋之物就很牵强。
凤姐在反驳王夫人对自己的怀疑时说,那个捡来的什锦绣春囊,乍一看倒是花红柳绿的,细看做工粗糙,是外头仿照内工制的市卖货,司棋在贾府当丫环,对外也没有任何联系,她从哪里能得到这”市卖货“呢?她给潘又安的香袋肯定是自己亲手做的,跟这个买来的淫秽之物“什锦绣春囊“完全不搭界。
她“断定”这个绣春囊是司棋遗失的唯一证据是那个字帖儿,上面有“香袋二个”、“香珠一串“等字样,王熙凤基本上算是不识字的,但见的账单多了,也识了几个字,她又是何等聪明人物,单从这少量的几个“关键词”就断定这是潘又安写给司棋的短信,并且,她一定知道前两天潘又安逃走的事,于是,就能大概推断出信的内容,于是,就象刚识了少量字的聪慧少儿就能看懂小人书那样,居然能当众把信念了下来。
她其实是存心严查邢夫人房里的人,“凤姐倒要看王家的藏私不藏”,倒真让她抓了个“正着”,但她其实还是有点心虚的。
三看绣春囊捡到的时间地点。
前文里说了,绣春囊是在那天午后歇晌时,傻大姐对邢夫人说“我掏促织儿山石上拣的”,位置就在大观园角门里“山石背后,那儿虽然比较隐蔽,是女孩们方便之处(所以鸳鸯在那里撞见了司棋潘又安偷情),但又因为在角门旁边,却也是人来人往,常有人光顾的地方。
那么,这个绣春囊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山石上的呢?如果真的是司棋遗落的,当在几天之前的第七十一回里,司棋与潘友安偷情时遗失的,可是在被傻大姐拣到之前的这几天里,司棋担心的只是怕鸳鸯告发她幽会偷情,以致吓生病了,反倒让鸳鸯很不安,去向她起誓,却从未提起司棋遗失香袋之类的话头,如果这个绣春囊真的是她偷情时丢的,她应该特别担心这个才对。
再说了,如果真是司棋丢的,这几天下来,会没人发现?上面说了,那里是个既隐蔽又常有人光顾的地方呀。
何况,我们回想一下,傻大姐那天午后发现这个绣春囊之前,贾府里,特别是大观园里都发生了什么事啊!先是那天夜里,由于宝玉装病说有人从墙上跳下来吓着了,贾府查盗闹了一夜,五更方散;紧接着,上午贾母闻说夜里有人聚赌,即刻下令抓赌,处理,至午方散;难道贾府里乱哄哄查了一夜盗,又抓了半天赌,大观园角门处不知过了多少人,查了多少遍,竟没人发现这个“放在山石上“的“什锦绣春囊”?而非要等到傻大姐午后掏促织才被发现?
这才真是邪了门了!
所以,这个绣春囊应该是在贾府里“查盗“、“抓赌”两场活动刚过,平静下来以后,有人故意并很迅速地放在那里的,注意了,又竟是在山石上,好像唯恐人发现不了似的,这也证明,绝不可能是不慎遗落的,不慎遗落,应该是在草丛里,或在小路旁才对。
那么,按这个思路,文章可就大了!
所为者何求?
难道嫌贾府这两天来还乱得不够吗?
我想,还真是这样,不然的话,实在无法解释。
绣秀春囊一案似乎真的成了永世无解的疑案了。
因为在前八十回里,司棋只是被赶走,也没来得及处理,就没有下文了,倒是由于绣春囊案牵出的几个丫环惨遭迫害,赶的赶,死的死,其中主要的就是晴雯,到第七十八回,就连气带病的死去了,这对贾宝玉是个非常严重的伤害,作为“黛玉之副”晴雯的惨死自然又是对黛玉悲剧结局的喑示。
那么,绣春魔案难道真的就没有水落石出之日了?,
要有,那只能到《吴氏石头记》里找了。
好在,《吴氏石头记》第九十八回,这个绣春囊还真的终于又浮出了水面。当贾蓉、贾蔷和薛蟠、柳湘莲合兵围攻贾府,施反间计致使黛玉冤杀小红,攻破贾府后,又主动撤出,让赵姨娘、贾环一股流贼在第二天趁虚进园滥杀一天,至晚又逼死了黛玉之后,次日又回头把赵姨娘、贾环一股流贼赶出贾府,大功告成。
(注意,蓉蔷、薛蟠何以如此,大有文章,大家好生琢磨。见《红楼》疑案三“黛玉之死疑案”)。
设宴庆功之际,有以下一段文字:
冷子兴笑对薛蟠道:“薛兄功劳不小,要多饮几杯。”
薛蟠道:“不过是兄弟们上前,我只在后面策划罢了。“
冷子兴笑道:“若不是令妹出计叫鸳鸯在姓林的面前说小红是非,咱们还攻不下来呢!”
(看到此处,惊心动魄,小编忍不住提前猜测,这小红说的就是袁崇焕,这样宝琴怀古诗也就明白了:
小红骨贱最身轻, 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兵临城下,袁督师坐吊篮入紫禁城,骨贱身轻,难道不是菜市口的惨案?
当然为了规避文字狱,若有一天被审查,作者就说其实我说的是鞭炮,难道你以为是谁谁谁?
再次强调,小红有三重含义
第一重就是大观园里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这是87版红楼梦告诉我们的;
第二重是鞭炮,作者等着万一被提审时为自己辩解的;
第三重是袁督师,作者费这么大劲想告诉后人的血腥历史
红楼梦文字,大多可以这么理解)
薛蟠道:“也没什么,不过妹妹读了些兵书,比我多识了几个字,才出了这个……什么来着?”
贾蓉笑道:“反间计!令妹高明的很,薛大哥以后要学着点。“
薛蟠笑了笑,因心里高兴,痛饮了几大杯,自觉有些醉了,便要回山庄歇歇,起身便要告退,这时,一下人过来扶着他道:”大爷不是要拿什么新鲜玩意给小的们看吗,怎么又忘了?“
薛蟠一拍脑袋道:”看我这记性!说了几次都记不住。“
那人撇嘴道:“大爷没有那玩意就别夸下海口,要兄弟们等的心焦。”
柳湘莲、冷子兴凑过来问:“什么好东西,我们也看看?”
薛蟠道:“不值一提,是我那年在苏州买的香袋,搁箱子里几年了,都没有拿出来过,兄弟们没有见过,我就拿来给他们一观。”
说着要倪二扶着出了园子往紫檀堡而来。薛蟠回到山庄,一进屋子就翻个不住,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怕见了兄弟们不好说,又叫他们说嘴,不觉动了气,喝问宝蟾道:“这箱子你开过没有,怎么那个什锦香袋不见了?谁拿去了?”
忽见金桂掀帘子进来道:“还不是你那人见人敬的好妹妹拿的?那年巴巴的放在贾家园子山石上,闹了一场风波,你们不知安的什么心,做出来的事情都够使了!“
薛蟠听了发了个怔道:“又有你说嘴的了,没有了就没有了,以后再买罢了,你那时又没有嫁到咱家,怎么会知道这个?”
推着金桂往外赶,金桂冷笑道:“你忘了那日你喝多了,要拿给我看,说要助助咱们的兴来者,我去找,莺儿偷偷告诉我那年己被你妺妹取走,不知做什么用场了,我听贾府的婆子们说抄检大观园就是因为一个香袋而起,我估量着你们得不到宝玉,就去陷害别人,你们做的事怕别人知道,我偏耍嚷出来,看你们还怎么哄人?”
薛蟠怕宝玉在那屋里听到,只得陪笑道:“好了,别嚷了,今儿我服侍你罢。”
金桂鼻子眼里哼了一声,摔帘子出去了,宝蟾道:“留着她也是个祸害,不如打发了她!“
薛蟠道:“怎么打发?出去她还不是乱说我们家的不是?难道要把她宰了不成?”宝蟾听了不觉一怔。
到《吴氏石头记》第一零四回“毒中毒薛姨妈添病 计上计夏金桂焚身”,薛家自相残害,夏金桂真的被宝蟾放一把火给烧死了。
“人见人敬“的薛宝钗姑娘为何做出如此下作的事呢?
绣春囊案发前后,薛宝钗有没有可疑的行为动作可作佐证呢?
细读原文,尤其是案发后,薛宝钗的确有令人生疑的表现。
就在绣春囊被凤姐认定是司棋之物的第二天,薛宝钗忽然到李纨处,说她母亲薛姨妈不舒服,她今天就要搬出去,夜里好给母亲作伴儿,等母亲好了再搬进来。因为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去回老太太,太太,“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
李纨、尤氏都楞了,你薛大姑娘说出去就出去,也不跟长辈们及当家主事的凤姐说,却来给我这个不管事的打个招呼就走,这算个什么事啊!但事已至此,只得说:“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
宝钗竟说:“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话说得怪腔怪调的。
一向以温柔大度、通情达理著称的宝钗姑娘,今天是怎么了?
会不会因为抄检时,放过了宝钗住处,宝钗作贼心虚,怕杀回马枪,再去查她?我想,这没有可能,因为绣春囊已经出手,这时为了证明自己,应该是主动要求去查自己才是,她屋里一定是冰清玉洁。
情况汇报到凤姐、王夫人那儿,两个人十分惊异,王夫人疑心是谁得罪了她了,尤其是怕是宝玉随心率性,口无遮拦得罪了她了,凤姐说不会,宝玉在众姊妹面前以至丫头们面前,其实是很随和,很谦恭的,怕是为了避嫌,因为抄检时特意把她住的衡芜苑放过了,但这也不合逻辑,既然特意放过你的住处,说明对你的信任,也给足了你面子,你应该高兴才对。
可你却不但不高兴,不感激,反而这样没礼貌,说出去就出去,只给不管闲事的李纨打个招呼,好像就是在跟王夫人、凤姐赌气似的。
她跟王夫人、凤姐在赌哪门子气呢?
薛宝钗如此有失常态,真的给人一种气急败坏的感觉。
她究竟气什么呢?一定与绣春囊有关。
从上一节,我们已经知道了,绣春囊就是宝钗故意放的,所以,由于绣春囊风波的结局,大出她的意外,使她非常恼怒,才做出如此不理智的异常反应。
你想,如果那天没有傻大姐去山石后掏蛐蛐,那个绣春囊注定会被某一个图方便的下人或丫环拣去,拣到这祥的色情秽物,岂敢轻易向主子们报告,不敢上交,又是这样刺激、稀罕,必然向最信赖的朋友展现,这一丑闻就会快速扩散,大观园里会出现什么情景?
到处有人窃窃私语,传播流言,而流言的指向,十有八九要指向宝玉,甚至黛玉,因为贾宝玉是大观园里住着的唯一男人,外人尤其是男人可不是轻易可以进去的。
用不了多久,这绯闻就会传到邢、王夫人那里,到那时,就是宝黛二人的嫌疑被否定了,坏影响也早造成了,王夫人为了避嫌,会立马让宝玉搬出大观园,如果让贾政知道了,问题就更大了,宝玉至少又得挨一顿毒打,并彻底斩断宝黛的关系。
够阴险吧?
然而,偏偏叫傻大姐拣去了,并在第一时间碰上邢夫人,邢夫人当即严密封锁消息,而把矛头指向了凤姐,而凤姐成功反击,稳稳地把黑锅扣到了司棋头上,司棋受了冤枉,大家却也都相信,由于司棋前几天在此处偷情,连读者都相信了,而最该被怀疑的宝玉黛玉却轻松过关。
难道你们扫黄检查团的眼睛都瞎了吗?你们竟然看不到宝玉屋里藏的比这个什锦绣春囊要“黄”百倍的《牡丹亭》、《西厢记》这些淫书吗?
真要把人气死!
可宝钗很无奈,扫黄检查团里,竟没有一个专业人士,她们一伙睁眼瞎以为宝玉屋里的书都是《四书》《五经》呢!
而宝钗是确切知道宝玉、黛玉在偷看“淫书“,而这是她再忧心不过的事了。
有一次,她听到黛玉诗里化用了《牡丹亭》的曲词,就到黛玉那里喝令黛玉“跪下,老实交待!”然后对黛玉语重心长,亲切教诲,说读这些“杂书“的危害,到第四十五回里,又同黛玉“互剖金兰语”,说自己小时,也偷看这些杂书,这让黛玉十分感动。
看来,薛宝钗此举的目的起码是要抄出宝黛一起偷看的“淫书”,最好趁此把宝玉搬出大观园,拉开同黛玉的距离,不能让他们俩太方便,以致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是,绣春囊风波竟然一点也没有惊动宝玉、黛玉的好事,凤姐好像在有意袒护着他们,王夫人一点也没有引起警觉,大观园里倒是闹得气氛紧张,人人自危,可是对宝玉、黛玉两个,却连一个小水花也没有溅起来,宝钗的如意算盘完全落空。这怎能不让宝钗姑娘气急败坏?
但她仍不甘心。
在王夫人派人把宝钗请去,以“解她疑心”,“又命她进来照旧居住”时,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今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
宝钗这时说了真话,干脆不说过两天她妈妈了就回来的话了,并且说早想就要搬出去,只是没来得及跟王夫人说。接着又向王夫人说了自己决意搬出大观园的理由:
”…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顽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失了大家的体统。”
这番话说得内容丰富,潜台词甚多,意味深长,仔细揣摩,我觉得大致是这个意思:
过去我们都小,都住住园里热闹,好玩,现在年龄大了,都有了各自的心事、私事,搞不好会出点什么不遂心甚至不体面的事,我决意搬出去,就是为了避嫌,也希望王夫人从这方面考虑,让该搬出去住的就搬出去,这样就可保证“不失了大家的体统”。
还不明白吗?这是在启发王夫人,是不是该考虑让宝玉也搬出去住,既避嫌疑,也让你少操点心?
其实,让宝玉搬出大观园的建议,宝钗还不是第一个,第一个向王夫人提议的是袭人。
在第三十四回里,因为宝玉挨了打,王夫人向袭人打听原由,袭人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在王夫人的诚恳请求下,才说;“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子,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就好了。”
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
袭人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舅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别,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也不象。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事,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偏在我们队伍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且过没事;若叫人说出一个不字,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便后来二爷的名声品行岂不完了。“
这话说的入情入理,明白透彻,让王夫人大为感动,忙笑道:“
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
尽管这是袭人站在自己的角度讲的,但我以为她这里说的何尝不也是宝钗的意思?因为袭人号称”宝钗之副“,与宝钗关系非同寻常,在《吴氏石头记》九十一回贾府被抄之后,薜姨妈竟领着全家数口寄居到山上紫檀堡袭人家,直到最后,由此可见一斑。
到了全书的第四个九回末,即第三十六回里,薛宝钗到宝玉屋里,听到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由此,她彻底知道了宝玉对她的否决,也知道了宝玉对黛玉的感情到了怎样的程度,但她决不甘心,她坚信她能够把宝玉夺到手。而当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做出什么“不才”之事,到了那一步,就真成“海枯石烂”了。
而要阻止他们发展到那一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分开,少接触,得想想个什么办法能尽快让宝玉搬出去。
她决定要在大观园里搞点事。
但她知道,“搞点事”可不是玩儿戏,得有点准备,有备方可无患,她什么都懂。
到了此书的第五个九回末,即第四十五回里,薛宝钗改变了策略,经薛姨妈、薛宝钗母女俩商量了大半夜,第二天宝钗去黛玉处探病,说黛玉的药方里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黛玉身体虚弱,这些热性的补药太多了反而不好,决定从明儿起让丫环送家里现有的燕窝来,加冰糖熬粥喝,“最是滋阴补气的”。
再加上前两天宝钗劝黛玉不读杂书的话,这更让黛玉感动,对宝钗说:“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涚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算起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庚辰双行夹批:黛玉才十五岁,记清。】
(笔者注:林黛玉十七岁于大观园柳叶渚一棵大槐树上“玉带林中挂“,崇祯十七年崇祯帝于煤山自缢)
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她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
黛玉不但感动,而且道了歉,又主动批判了自己心里的“阴谋论”,她曾两次对人说过宝钗“藏奸“的话。从此,黛玉再也没有对宝钗说过尖酸的话,真的象亲姊妹一样的亲密。这一点,连宝玉都感到摸不着头脑。
第六十二回里,宝钗对宝玉的一段话,也很有意思: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
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
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找你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
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
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不是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几天也告诉了她,皆因她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她明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她心里已有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儿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要对第二个人讲。”
至此,唯一会怀疑她的人向她认错了。又有两位距离权力中心最近,又颇有人望的人万一有事会为她作证,宝钗姑娘可以出手了。
绣春囊现身的那天上午,在贾母房里,当贾母得知夜里有人聚赌,极为警觉,对探春说:
“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
说明贾母对盗,赌,黄这几件事,不但深恶痛绝,而且对它们之间的关系,有深切透彻的认识。我想,这一番话,对在场的薛宝钗会颇有启发:既然如此,何不趁此机会把贾府里从昨夜的“查盗”,到上午的”抓赌“,再往“扫黄”的方向引一引呢?
于是,那个“什锦绣春囊”就在午后平静下来的短暂时间内,神秘地现身在大观园角门内的山石上了。
而这其实不过是几分钟功夫,举手之劳。薛家梨香院就在角门外,仅只一墙之隔。
在薛宝钗一手缔造的绣春囊一案中,薛宝钗的目的其实是达到了,虽然王熙凤率领的“扫黄”抄检团没有在宝玉、黛玉的房里查出什么,但已引起王夫人的高度警觉,又亲自领一干婆子到怡红院复查,赶走了俊俏风流的晴雯,同金钏一样自嘘和宝玉同日生当为夫妻的蕙香(四儿),还有俏丽的戏子水晶玻璃(芳官,就是那天夜里喊有人从墙上跳下来的那个)。
并说今年不宜搬迁,好歹挨到明年,要宝玉仍搬出去住。但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大厦将倾,是顷刻间的事,贾府已经没有明年了。
绣春囊案是在夏天,到秋天贾府就被抄了,不久,宝玉就被贾环劫持了,第二年春天,贾府彻底破败。
绣春囊疑案是全书进入高潮部分的第一个大事件,在这一大事件中,贾府内部的各种矛盾,快速地向
白热化、表面化推进,为下一个更大的事件即“贾府被抄"疑案的爆发埋下了伏笔,积聚了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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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疑案之一 绣春囊疑案 一
《红楼》疑案之一 绣春囊疑案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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