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张家栋——“9·11”20年，给世界留下了什么

极目新闻记者 胡秀文

张家栋

人物档案：张家栋，1977年出生，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南亚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反恐怖、中美关系、中印关系和南亚问题。著有《全球化时代的恐怖主义及其治理》《恐怖主义论》等，主编《美国反恐怖战略调整及其对中国的影响》等，发表过数百篇学术论文和时事评论。

对话背景：9月11日，美国举行“911”恐怖袭击20周年纪念活动。回溯历史，20年前那场震惊世界的袭击是美国本土遭受的最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事后，美国迅速锁定目标，发动阿富汗战争。推翻当时的塔利班政权后，美国并未就此收手，而是深陷战争泥潭20年。

9月7日，重新掌权的塔利班宣布成立新政府。

20年过去，如何看待那场震惊世界的恐怖袭击事件？“911”对世界产生什么影响？又给世界留下了什么启示？极目新闻记者连线采访张家栋教授，请他为我们解局。

“911”让恐怖主义成为研究热点

极目新闻：“911”已经过去20年了，有的人深藏心底，有的人已经淡忘，有的年轻朋友们不知道这件事。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张家栋：我对这件事的印象挺深。因为2001年我从云南大学国际关系研究中心硕士毕业，考上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国际关系专业的博士研究生。9月10日我去学校报道，恐怖袭击就发生在第二天。事件发生时是美国当地时间上午8点多，因为时差，我们在上海是晚上。那个年代互联网还不发达，当晚只是听到一点风声。我真正知晓这件事是12日上午，各种新闻报道已经满天飞了。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很多人都有一种不真实感。毕竟美国当时是那么强大的国家，突然遭受恐怖袭击，纽约标志性的建筑物世贸中心被飞机撞了，两栋楼都倒了，五角大楼也被飞机撞了，一时间很难相信。

一开始我也没有意识到“911”的严重性，没有想到美国会死亡那么多人，更没有想到美国会因此而调整国家安全战略，从应对传统安全威胁的战略，调整到应对来自非传统安全威胁的方向上去。

极目新闻：您是研究恐怖主义的专家。请问“911”对您的研究方向有影响吗？

张家栋：这件事对我个人研究方向的影响其实是很大的。“911”事件发生时，我导师沈丁立教授正在日本开会。回国他就找我，建议从事恐怖主义问题的研究。一方面，我硕士论文做的是民族分离主义，与恐怖主义议题相近。另一方面，“911”爆发以后，恐怖主义和反恐怖问题会成为一个热点，有现实价值。用沈教授话，“这个题可以吃十年的饭”。但现在20年了，这个议题还没有结束。我们当时对这个问题估计，还是不足的。

“911”颠覆了美国人的安全信心

极目新闻：“911”之前，美国自认为是最安全的国家，恐怖袭击后，发生了什么变化？

张家栋：长期以来，美国人认为自己国家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用基辛格的话来说，如果世界终结了，美国也将是最后一个。但是，“911”事件却打破了这一虚幻的安全假想，颠覆了美国人的安全信心。

“911”事件不仅是发生在美国本土的最为严重的恐怖攻击行动，规模和方式也是人类历史上空前的。我们现在还不好说是绝后的。这起事件导致近3000人遇难，死亡人数超过珍珠港事件。并且，“911”事件发生美国本土，受损的是美国的经济象征世贸大厦和军事象征五角大楼。上一次美国本土遭受袭击还是1812年美英战争，英国人打到华盛顿，火烧了美国国会的图书馆。之后也有国家想攻击美国本土，但都未真正成功。

极目新闻：美国发动反恐战争是单纯的复仇吗？

张家栋：美国与战争多发的欧亚大陆国家大不相同。对于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欧亚大陆来说，美国简直就一个世外桃源，就是一个伊甸园。明白了美国历史与欧亚大陆历史的差异，我们就容易理解美国民众的震惊，也就更能理解美国为何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一方面，美国要把这股气发泄出去，否则气大会伤美国自己的身体。另一方面，美国遭到袭击，如果无所作为的话，可能会引发示范效应，会伤及美国霸权的有效性。所以，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里子，美国都要找一个目标打一下。而军事力量，又恰好是美国的强项。苏联早没有了，美军早就没有了对手，正是独孤求败之时。下雨天打孩子，美军闲着也是闲着。另外，美国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就是利用“反恐战争”来激活北约组织，为北约增加传统安全以外的新内容。美国就启动了北约盟约的第五条，也就是共同防御条款，拉着英国、德国、法国等盟国一起踏进了阿富汗这块贫瘠的战争热土。

不要低估弱者的力量

极目新闻：2001年美国入侵阿富汗，此后深陷战争泥潭20年，如今匆忙撤军，再现“西贡时刻”。这一系列事件，给世界留下什么启示？

张家栋：首先，我们要实事求是：阿富汗的问题，美国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不是全部。在美国去阿富汗之前，阿富汗已经是枪支泛滥、社会动荡、经济不振了。

其次，坚持战略定力很重要。美国初打阿富汗的时候，上有联合国安理会的支持，左右有盟国的影从，下有北方联盟和部落长老们的配合，所以进展非常迅速。几乎零伤亡就实现了推翻塔利班、打散基地组织的目标。但在此之后，美国的目标就大了。目标一大，同盟体系就小了，以前的很多支持者，变成了美国的反对者。到2003年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时，已经从2001年发动阿富汗战争时的政通人和，变成了众叛亲离。连德国和法国等盟国，也公开与美国唱对台戏。

再次，不要低估弱者的力量。强弱关系，是在一定场景之中形成的。超过了范围，强弱关系就会变化，甚至会颠倒。从常规战争的角度来看，美军极强，塔利班极弱。这是一个跨越几个时代的战争，塔利班根本就构不成美军的对手。别看塔利班缴获了这么多武器，估计多数也就是卖废铁的命运。塔利班既没有人会操作，也很难找到使用和保养这些武器的资金、弹药。但是，换一个场景，故事就变了样子。塔利班拿起枪是军人，放下枪就是农民，连军装都不需要，可以自由地选择战斗的时间、地点和方式，让美国强大的情报部门几乎无用武之地。美国不是讲民主、自由和人权吗？那就用这个标准来要求美军：不开枪，对方是塔利班；一开枪，对方又成了民众。旁边有全世界的媒体在看着。美军，就这样被绑起了双手双脚。

极目新闻：网上有些网友对美国从阿富汗撤退充满了嘲讽和奚落，我们该如何看待美国遭遇“9·11”恐袭后的20年？

张家栋：美国是怀着报复心理而来，带着理想留下，最后是无奈遗憾地离开。美国死伤数千人，花费近万亿美元，却留下了一地鸡毛。网上有人在嘲讽美国。但是许多人已经忘记了20年前“911”事件的反人类本质，也忘记美国为什么进入阿富汗。在当时，没有多少人批判美国，没有人认为美国会输掉，也很少有人认为塔利班再有机会卷土重来。20年过去，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点。这背后，不是美国国力和军力的问题，是多样化世界与一体化努力之间的冲突，是不同文明发展阶段之间的错位竞争。阿富汗的落后使得美国无法实现国家重建的目标，塔利班的落后又使得塔利班战士扛着一支枪、啃着一张饼就可以无限制地抵抗下去。塔利班虚弱的力量加上无限的意志，对阵美国强大但有限的精力，最终是时间战胜了空间，耐心战胜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