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仲马曾在名作《黑色郁金香》里这样称赞一款名为“黑寡妇”的郁金香:“艳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完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还在书中提到一座种满郁金香的城市,这座名为哈勒姆的古老小城,几个世纪来一直盛产郁金香,自1630年以来一直是郁金香交易中心。即使在以花闻名的荷兰,也是首屈一指的“花城”。虽然如今游客更为熟知的花海是库肯霍夫,但库肯霍夫原本只是城堡附属花园,经过多年发展后才变成如今的荷兰最大花园。不像哈勒姆,历史更悠久,而且不但有花,还有交易。
然而,如今仍坐拥3000公顷郁金香花海的哈勒姆,也曾是一场经济泡沫的中心地带。这场被视为经济史上第一大泡沫的郁金香泡沫,曾险些毁掉荷兰这个曾经的世界第一强国。
▲“郁金香泡沫”又称郁金香效应(资料图)
不过近年也有不少研究者认为,尽管郁金香泡沫代价惨重,但还远远没有危及荷兰经济命脉。之所以被形容为严重泡沫,是因为当时一些荷兰人有感于社会投机风气严重,于是对事实予以夸大,警示后人。
◎一座见证早期欧洲工业史的名城
距离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仅仅20公里的哈勒姆,如今看来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小城,但当年曾是荷兰第二大城市。它始建于10世纪,1245年建市,中世纪后期就依靠纺织业、酿酒业和造船业繁荣一时。
▲哈勒姆
后来,哈勒姆成为荷兰的郁金香交易中心。时至今日,哈勒姆城外还有延绵花海,不仅仅有3000公顷郁金香,还有其他花卉。
荷兰郁金香并非土生土长,而是来自中亚平原。但反倒是在荷兰,郁金香找到了自己的“主场”。1554年,奥地利驻君士坦丁堡大使在奥斯曼帝国的宫廷花园里初识郁金香,并将一些种子带回维也纳。经过奥地利植物学家克卢修斯的悉心栽培,终于使得郁金香在欧洲生长。1593年,克卢修斯受聘担任荷兰莱顿大学植物园主管,就将郁金香带到荷兰。
很快,郁金香就成为了荷兰上层社会的关注焦点,许多贵族希望能向克卢修斯购买一支郁金香,但都被后者拒绝。但是郁金香魅力何等之大,克卢修斯不肯成人之美,结果就引来了小偷。克卢修斯失窃后,十分恼火,将手上的郁金香鳞茎全部送给了荷兰朋友。结果,郁金香在荷兰迅速流传,也成为那个时代的花卉时尚。
◎先来看看传统的“郁金香泡沫”是怎么说的
关于“郁金香泡沫”,我们熟悉的说法是这样的:
17世纪的欧洲,因为经济的发展,加上物质的丰富,社会风气的变化,贵族和商人的生活日益奢靡。对于当时的上流社会来说,能够体现身份的最好标志,就是豪宅、花园和鲜花。郁金香出现后,很快就成为了这样的标志。
当时,郁金香虽然已在欧洲种植和流传,但毕竟引入时间短。而且郁金香原本就是难以短时间培育的植物,母球茎只能生长几年,种子长成成株大约要7年时间,因此数量有限,价格十分昂贵。所以,谁家里有郁金香,都会当成奢侈品用于炫耀。除了花朵之外,以郁金香装点宴会和家居,也是炫耀方式。郁金香还会被当成女性装饰品,当年巴黎女子上街,若能戴上一朵郁金香,堪比钻石。
其实最早把郁金香奢侈品化的不是荷兰,而是17世纪初的法国。1608年,就已经有磨坊主为了获得一支郁金香球茎而卖掉了自己的磨坊。还有人用价值3万法郎的珠宝去换取一支郁金香球茎。
天性散漫的法国人做出这种事,感觉并不奇怪,毕竟是混时尚界的。但荷兰人沉迷郁金香,曾让不少人诧异。要知道,荷兰人一向低调务实,这个与海争地、热衷做生意的国家,比法国人可能干多了。他们经历了尼德兰革命的胜利,经历了海上马车夫的辉煌,成为17世纪的世界最发达国家。这样一个国家,居然会集体沉迷于一样东西?
有人将之归结为“成也冒险精神,败也冒险精神”,因为热爱冒险而开创海上马车夫时代的荷兰人,在投机面前也选择了冒险。
据记载,当时投机商开始囤积郁金香球茎,舆论也推波助澜,将郁金香包装为奢侈品和身份象征。荷兰人开始收购抢购郁金香球茎,尤其是那些被神化的稀有品种。有意思的是,被视为稀有的那些色彩斑斓的郁金香品种,其实都是被一种特定的郁金香花叶病毒感染所致。
1634年开始,荷兰全国上下都为郁金香疯狂,许多人倾家荡产收购郁金香球茎,希望炒出好价钱。他们一开始确实也赚到了钱,只需要低吸高抛,就有钱赚。在赚钱效应下,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将全部积蓄和利润投放进去,甚至卖房炒郁金香。还有许多人在“踏空”的懊恼中选择高位入场。
拥有世界上第一个证券交易所的荷兰,在郁金香狂潮中又实现了金融史上的一个创举——因为欧洲各国投机商都盯上了郁金香,为了方便交易,荷兰人在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内开设了固定的郁金香交易市场。此后,鹿特丹等荷兰城市也开设了郁金香交易所。
1636年,郁金香价格已达到惊人地步。不但稀有品种价格高昂,连普通郁金香的涨幅都十分吓人。1637年1月,一个普通品质球茎为60荷兰盾,一个月后就达到了1600多荷兰盾,而当时荷兰人的平均年收入仅仅是150荷兰盾,熟手工匠也不过250荷兰盾。稀有品种的涨幅就更夸张了,有一款“永远的奥古斯都”,1623年时的价格为1000荷兰盾,1636年涨到5500荷兰盾,1637年2月达到6700荷兰盾的峰值,足以买下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一幢豪宅。
当时关于郁金香的故事数不胜数,当然,有人质疑是其中不少是捏造。
许多故事都与哈勒姆有关。比如海牙有个鞋匠培育出一棵黑色郁金香,结果一群来自哈勒姆的种植者以1500荷兰盾的高价买下。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买家得到这棵郁金香之后,立刻将之摔倒地上踩烂。因为他们也有一棵黑色郁金香,为了自己的花独一无二,所以才高价摧花。
还有个著名故事,是七个孤儿从辞世的父亲手上继承了一笔遗产,不是房子也不是钞票,而是70个郁金香球茎。其中一个稀有球茎卖出了5200荷兰盾,70个总共卖了53000荷兰盾,相当于一个荷兰人辛苦工作350年的收入!
当时,郁金香甚至还承载了部分货币功能。有数据显示,一株稀有郁金香球茎可以换四头牛、八头猪、12头羊、两大桶红酒、4桶啤酒、1000磅芝士、2吨黄油、1张床、1个银制杯子、1套做工精细的衣服、2.5吨麦子和5吨的黑麦。请留意,是总共能换这么多。当时,这些东西加起来大概需要1500-2000荷兰盾,居然只能换来一株球茎。甚至用郁金香球茎换取房屋、土地和农场的例子也不罕见。
一个普通的花卉球茎居然能顶普通人十年收入,一个稀有的花卉球茎居然能换来庄园,这显然是不正常的。更糟糕的是,因为市场供不应求,一“球”难得,荷兰人开始买卖1637年将要成熟的郁金香球茎。换言之,荷兰人开创了郁金香期货市场!人们在期货市场上的买空卖空,更加助长了郁金香泡沫。此时,郁金香球茎已成为荷兰第四大出口产品,仅次于杜松子酒、鲱鱼和奶酪。讽刺的是,沉迷于郁金香期货交易、渴望一夜暴富的投机者们,其中有不少人甚至连郁金香都没见过。
就像股票市场的非理性狂飙必然带来暴跌一样,郁金香的泡沫也会破碎。但直到今天,都没人搞清楚郁金香泡沫是如何破裂的。
有一个说法,称一名外国水手将船主花三千荷兰盾买来的郁金香球茎当成洋葱吃掉了,一顿饭相当于全船船员的全年收入。
但要说人们因为这件事认清了郁金香价值的脆弱,显然有段子的成分。
目前最可信的郁金香泡沫破裂原因,跟哈勒姆有关。1637年2月,在哈勒姆的一场例行郁金香球茎拍卖会上,买家们第一次拒绝出席,被投资者们理解为市场见顶信号,引发恐慌。郁金香市场随即崩塌,几周后的价格就跌至原先的1%甚至更低。
如果事实真的如此,那么哈勒姆的这场拍卖会引发的蝴蝶效应威力堪称惊人。虽然后人看来,郁金香泡沫迟早有破碎的一日,但仍然会感慨于导火索的偶然性。
根据分析,买家们之所以缺席这场拍卖会,是因为当时有严重传染病爆发。不过不管怎样,郁金香的价值都一落千丈,普通品质更是一文不值,还比不上一颗洋葱。
为此倾家荡产的人们只能求助于法院,希望法庭能帮他们兑现合同。但郁金香交易原本就是一环扣一环的连锁反应,集体暴跌之下,无人能独善其身。许多人倾家荡产,富商贵族都成了乞丐。即使是荷兰政府也无能为力,1937年4月27日,荷兰政府决定终止所有未兑现的郁金香合同,禁止投机式的郁金香交易。
在传统记载中,郁金香泡沫的影响极为深远。它使得荷兰陷入经济大萧条,也渐渐失去了海上霸主地位,被英国所取代。
不过,近年也有许多人质疑,郁金香泡沫虽然存在,但对“郁金香泡沫”的记载,其实是一个更大的泡沫,记录者显然夸大了郁金香交易的影响。
◎再来看看新说法:“郁金香泡沫”也许被夸大了
现在关于郁金香的记载,多半出自1841年出版的《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众性癫狂》,作者是苏格兰历史学家查尔斯·麦凯。
他在书中写道:
“谁都相信,郁金香热将永远持续下去,世界各地的有钱人都会向荷兰发出订单,无论什么样的价格都会有人付帐。欧洲的财富正在向须得海岸集中,在受到如此恩惠的荷兰,贫困将会一去不复返。无论是贵族、市民、农民,还是工匠、船夫、随从、伙计,甚至是扫烟囱的工人和旧衣服店里的老妇,都加入了郁金香的投机。无论处在哪个阶层,人们都将财产变换成现金,投资于这种花卉。……在没有交易所的小镇,大一点的酒吧就是进行郁金香交易的‘拍卖场’。酒吧既提供晚餐,同时也替客人确认交易。这样的晚餐会,有时会有二三百人出席。为了增加顾客的满足感,餐桌或者餐具柜上往往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大花瓶,里面插满了盛开的郁金香。”
也正是麦凯声称,荷兰商业遭遇了郁金香泡沫的毁灭性打击。
这种观点直到20世纪80年代仍无人质疑,是我们今天熟知的模样。但到了90年代,对于有效市场理念的支持者来说,郁金香泡沫显得有些过于“玄乎”了。
历史学者安妮·戈德加的著作《郁金香:荷兰黄金时代的金钱、荣誉和知识》算是质疑论的最重要著作。在她看来,要理解郁金香,必须先了解17世纪的荷兰社会。
当时的荷兰,通过国际贸易赚取了巨额财富,阿姆斯特丹、哈勒姆和霍伦等城市都成了欧洲最重要的贸易中心。这个由商人主导的国家,在经济腾飞后,开始寻求生活中的文化价值,博物学也就此兴起。在这一背景下,荷兰人乃至欧洲人迷恋异国情调,迷恋东方商品,都成了潮流。这些使得东方来的商品价格飙升,郁金香的备受欢迎,恰恰基于这一土壤。
戈德加通过对郁金香合约存档的研究还发现,当时“并没有太多人参与(郁金香炒作),经济影响相当小”,大量关于郁金香泡沫的报道,其实都是基于一两件事情的剽窃、复制和炒作。根据数据,即使在郁金香交易达到顶峰时,参与者也集中于商人和工匠。
研究者跟踪了当年郁金香市场知名买家和卖家的生活状况,发现在郁金香泡沫之后,有据可查的发生财务问题者只有六人。而且,即使是这六个人,他们的财务问题是否因为郁金香也是未知数。
还有研究者以19世纪初的风信子作为对比。当时,风信子取代郁金香成为最时髦的花种,一度价格也经历狂飙,但此后也慢慢下跌,直至峰值的1%。
那么,郁金香泡沫为什么会被夸大?这跟当时的基督教观念有关。17世纪,荷兰的社会财富飞速增长,经济的过快发展引发了许多人的社会焦虑。虽然荷兰一直都是相当开放的国家,但不代表宗教完全没有地位。一些人开始印刷小册子,宣扬财富有毒论,认为消费主义会引发社会堕落。所以,他们借助郁金香狂热,意图教化民众。有研究者认为,那些关于郁金香泡沫的故事,比如前文提到的水手将郁金香当洋葱吃掉,清洁工人倾家荡产入市等,最早都见于这类小册子,或许有很重的捏造成分。毕竟,写这些小册子的人从来都不是受害者,而是宗教人士。
应该说,宗教层面的劝诫起到了很大效果,后来的荷兰人一度很厌恶郁金香,也将之视为投机教训,重新回到踏实的路子上。
到了今天,荷兰人依旧朴实,不过荷兰也重新成为郁金香王国,占据了全世界郁金香出口量的八成以上。至于哈勒姆这座老城,经历了风风雨雨,依旧保持着旧时模样。
◎一座宽容的城市,才能诞生开放的艺术和科学
宛若几个世纪前模样的哈勒姆,可不是只有郁金香。
早在16世纪,哈勒姆就以开放包容著称。当时为了城市发展,哈勒姆市议会已经允许多种教派共存,尊重信仰自由。1585年,因为安特卫普被西班牙军队攻占,许多当地艺术家和手工艺人流亡至哈勒姆,市议会的订单及时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也使得哈勒姆成为欧洲艺术重镇。1580年到1630年,恰恰是哈勒姆绘画学派的顶峰。
在被不同时代建筑所围绕的市集广场上,市政厅是最特别的存在。它是荷兰最古老的市政厅,建于14世纪。当年,人们就是在这里来来往往,营造哈勒姆的辉煌。旁边的圣巴弗大教堂是哈勒姆的制高点,广场上有一尊雕像,正是在哈勒姆土生土长的劳伦斯·科斯特,曾在市政厅和圣巴弗教堂供职的他,曾发明过一款印刷机。
他可不是哈勒姆唯一的发明家。早在1778年就已落成的泰勒斯博物馆,就是一家集科学、自然和艺术为一体的博物馆,得名于哈勒姆一位热衷自然和科学的银行家,记录着哈勒姆的辉煌历史。
难能可贵的是,在经济实现飞跃后,荷兰商人仍在欧洲思想启蒙大潮之下,寻求知识的普及和传播,因此建立了各种学术研究促进会,泰勒斯博物馆就是这一时期的产物,可以见到许多荷兰乃至欧洲科学家的发明。
不过对于哈勒姆人来说,他们更引以为豪的是弗朗斯•哈尔斯。距离圣巴弗大教堂仅仅几百米的弗朗斯•哈尔斯博物馆,也被视为哈勒姆最值得探访之地。
虽然名为哈尔斯博物馆,但哈尔斯并未独享此地,馆中藏有哈勒姆众多画家的作品。
哈尔斯本是安特卫普人,也恰恰是流亡至哈勒姆的安特卫普人之一。这位以肖像画著称的绘画大师,以捕捉稍纵即逝的表情见长,作品充满那个时代难得一见的自然和欢乐。
最初,哈尔斯为哈勒姆市政厅修复藏画,但后来因为宗教问题,市政厅将大量藏画售出,哈尔斯也失去了市政厅的雇佣。结果,他开始尝试创作肖像画,也因此而成名。
虽然哈尔斯红极一时,还有不少学徒跟随,但晚景凄凉,甚至要卖掉被褥枕头清还欠面包师的债务。幸得哈勒姆市政厅在他去世前两年开始发放年金,让他得以熬过生命最后的时光。他辞世时已是85岁高龄,在当时是绝对的长寿者,但这晚景凄凉的长寿,是不是更惨?
哈尔斯去世后,很快被人们所遗忘。此后两个世纪间,他的作品被廉价出售,甚至几先令就可买到一幅。直至19世纪中期,哈尔斯才经评论家们的努力而重返收藏界。
说到画,哈勒姆也曾因画入镜。当年韩国经典电影《雏菊》就在哈勒姆取景,全智贤支着画板为游人画像的那座广场,便是哈勒姆的市集广场。背景里的古朴,宛若旧时时光。
▲电影《雏菊》剧照
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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