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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季少女车祸身亡,裙子上有不明液体,法医:性无能家属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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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掩饰着自己的真面目,但又在掩饰中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爱默生


1、

“师父,我们正准备去殡仪馆。”我说,“这里肯定是命案,具体情况回头再汇报。”


“这案子交给市局去做。”师父在电话里说道,“你们马上赶去青乡,有另一起案子需要你们支援。”


“那,那让别人去吧,我们这边你不是同意介入了吗?”我说。


“服从命令。”师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们即刻出发,案件资料我从微信上发给你。”


我们一行六人按照师父的指示,立即坐上了韩亮的SUV,向青乡市赶去。坐在车上,我收到了师父传递过来的案件资料。


不过,看完之后,我大失所望。


周五晚间,一名青乡市郊区中学的女高中生,骑着电动车去老师家里补课,补课到晚上十点,用手机给父母打了电话,说自己马上回家。结果等到十一点半,她父母也没有等到。原本骑车十五分钟的路程,不可能需要这么长时间。于是父母沿途去寻找,在路途中间一条偏僻小路上,找到了她的尸体。女生骑着的电动车尾部损坏,有明显的刮擦痕迹,显然是一起交通事故。


周六,交警部门正在部署对肇事逃逸的车辆进行排查,还未寻找到肇事车辆之时,又出事了。死者的一个亲戚挑唆纠集了一些亲戚朋友,到殡仪馆以看尸体为名,企图争抢尸体,被及时赶到的派出所民警坚决阻止。随后,亲属们举着死者的遗像围攻学校,以违规补课的由头,索取赔偿。学校对补课教师予以开除处分,但学校认为违规补课是教师的个人行为,和学校无关,于是不予赔偿。亲属于是继续围攻学校,并且和前来维持秩序的民警发生了肢体冲突。
因为事发周六,学校并没有学生上课,所以亲属觉得没有起到引导舆论的目的。于是,亲属们以“公安局抢尸体”“不给死因鉴定”为名,到公安局门口闹事。同时,还在网上发布和民警发生肢体冲突的视频,截头去尾、断章取义,试图引导舆论。


此事引发了较大的社会影响,各级领导开始关注此事。


正所谓祸不单行,在公安局领导给法医施压,要求尽快出具死因鉴定的时候,青乡市法医却在尸体上发现了不可解释的损伤,一时无法给出定论。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市公安局不得不向省厅紧急求援,希望我们可以立即给予技术支援。


考虑到明天就是周一,学校恢复上课,一旦家属再去围攻学校,甚至伤及学生,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师父要求我们立即赶往青乡,给予支援。


在我和大家介绍完简要案情之后,青乡人大宝惊得目瞪口呆:“我们青乡从几十年前就开始有课外补课的传统了好不好?而且老师的资源是供不应求的,若不是花些功夫和人脉,根本就排不上队。要求补课的时候把老师当爷爷,出了事情又不认账了?”


“在课堂上授课不倾尽所有,留着在课后补课以敛财,这本就是这些年来教育管理部门一直在明令禁止的事情。”林涛说,“所以他们用这个由头来索赔,也算是切到了脉门。”


“这教师也算是背锅侠了,直接被开除了。”韩亮无奈地摇着头说。


“背锅侠应该是警察吧?”林涛说,“现在这世道,是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扯到警察身上?我听说还有医生说现在有医闹是因为警察不作为?天呐,这都是什么逻辑?”


“吸引眼球的逻辑。”大宝说,“医生怪警察,患者也怪警察,说是警察来维护医院秩序,就是在包庇。多半医闹闹到最后,就又闹到警察头上了。”


“何止是医闹。”林涛说,“‘房闹’‘学闹’这些,甚至去企业讨薪的、去政府上访的,到最后,不都挑警察的毛病吗?警察就是当今社会最大的背锅侠。”


“有完没完?和这个案子有关系吗?”我见大家的牢骚有些过分了,制止道。


“有关系啊,那个抢尸体什么的,不就是各种闹常用的托词吗?”林涛说,“谁抢他尸体啊?不就是为了防止他们破坏尸体上的物证,防止他们抬着尸体闹丧吗?”


“你还别说,他们企图从殡仪馆运走尸体的目的,就是为了去闹丧。”大宝点头认可道。


“也难怪领导们急着要鉴定。”我说,“不过,法医鉴定是呈堂证供,可不能随意儿戏。遇见热点事件,不顾一切地下一个不稳妥的鉴定,才是后患无穷的。所以,咱们法医鉴定一定要充分论证,得出最客观、最科学的鉴定结果才是正道。”


“咱们青乡的法医做到了。”大宝自豪地说道。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对于刑事技术人员来说,一起充满了疑点的杀人案件办理,要比这些舆论热点案件的办理挑战性强得多。我们放下了那起竹笼命案,却要去办一起交通事故,确实是索然无味。这也是我们在看完简要案情之后,大失所望的原因。


这种失望的情绪让大家都闷闷不乐,甚至每个人的思绪还都在刚才的那一起竹笼案件之中。于是不知不觉,韩亮驾着车已经下了高速,按照和青乡市公安局的约定,我们直接赶赴位于青乡市南部郊区的现场。我们下了高速以后,从国道上拐入县道,再从县道的分支进入,就抵达了现场。


现场的环境,对于一个城市来说,确实是难得的僻静。虽然道路很宽,除了两个车道还有富余,但是平坦的道路上,车辆很少。道路两侧种植着笔直的白杨,此时枝繁叶茂。白杨树两旁,每隔十余米,就会有一盏路灯。白杨树的外侧,是用夯土堆积的路基,路基下方是约一米深的小沟。而小沟之侧,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


站在路边,烈日被树叶遮挡,甚是凉爽。如果这里不是非正常死亡事件的现场,站在这里,眼前一片开阔的视野,定会令人心情愉悦。


青乡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王杰副局长和技术大队长孙法医早已等候在现场。


寒暄过后,我们越过了在白杨树和庄稼地里的庄稼上捆着的警戒带。


“尸体和电动车在这个位置。”孙法医指着路旁小沟内用白色粉笔描画出的一个圆形,说道,“我们扩大了警戒区域,把路面上开始有擦划痕迹的地方开始,一直到尸体这边,都划入了警戒线。”


“现场保护得没问题吧?”林涛蹲在小沟里,说道,“好在这两天天气不错,不然室外现场不好保护。”


“家属闹事,我们不敢有所怠慢。”王局长指了指警戒带外面的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说,“我们安排了派出所的民警,把车停在那里,日夜守候。”


我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使出的笨却有效的办法,只是辛苦了十二个小时一换岗、一上岗就不眠不休的守候民警。

“和上一个案件一样,地面被落叶覆盖,不具备提取足迹的条件。”林涛说道,“不过,从路面上看,绿色的擦划痕迹,一直从十米开外,延续到这里的路边,然后撞击路灯杆,直接跌落到了小沟里。路灯杆上也有绿色的撞击痕迹,从小沟里落叶的翻卷情况看,也符合一次性擦刮形成。这确实是一起明确的交通事故现场。死者骑着的电动车,是绿色的对吧?”


孙法医点了点头,说:“是绿色的。派出所就在前面五公里的地方,电动车也是在派出所里,一会儿我们可以去看看。”


“尸体位置符合常理吗?”我问道。


孙法医指了指白圈旁边,说:“人就在电动车旁边,仰卧,车辆也没有压覆在尸体上。不过从路面上跌落到沟里,车辆和人有小的位移距离也正常。”


“刹车印痕有吗?”林涛问道,“是单方事故,还是别的车撞的?”


“没有刹车痕。”孙法医说,“一会儿看电动车就知道了,肯定是被车撞击后摔倒的。这里是农村,尤其是晚间,交警也查不到这里来,所以这里酒驾的人很多。说不定他撞了电动车,自己都不知道。”


“酒驾真是十恶不赦!”陈诗羽愤愤地说。


“这是什么?”林涛此时又溜达到了小沟内,蹲在地面上,指着泥地里的一处位于尸体位置头侧的印痕,说道,“你们看一下,这是不是原始现场的状态?这是不是能提示出什么形状?”
孙法医看了看地面,又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看了看原始现场的照片,说:“你还别说,这还真的是一处什么规则物体的印痕。确实是原始状态,和我们第一次拍摄现场时候的一致。只是我们第一次勘查现场的时候,是周五夜里,光线不是很好,所以我们没有发现。”
我蹲在马路的边上,看着和自己的目光有一米落差的地面。确实,在落叶之间,有一个规则的形状略微凹陷于泥土之中。这个凹陷,隐隐约约,不容易被发现,但是既然注意到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凹陷的一端,是扁长方形的形状,另一端则是一个弧形,弧形两侧有两条直直的痕迹连接到扁长方形。


韩亮眼珠一转,说:“这不就是U形锁吗?”


“U形锁,哪有这么长的?”大宝指着两侧长长的印迹说。


“长U形锁,你没见过啊?”韩亮比划了一下。


“见过,确实很像,不过这种锁多是用于摩托车。”我沉吟道。


“不会吧?”孙法医想了想,说,“死者骑的电动车,是后轮自带锁夹的,没必要再上一个U形锁啊?”


“不仅如此。”我站起身,说道,“如果真的是有U形锁,那么这个U形锁在案发后到哪里去了?死者受伤后应该没有移动吧?这种泥土地面,即便U形锁摆在地上,也不会出现印痕。”


“是啊,肯定是要施加一个力量才会稍微凹陷的。”林涛说,“比如踩一脚。”


“那,这个案子看起来是真的是疑点重重了。”孙法医低头沉思。


“当然,这个印记和这起案件有没有关联,就不知道了。”林涛一边加上比例尺给印迹拍照,一边说,“反正从凹陷的情况来看,不能确定是新鲜形成的还是陈旧的。”


“没有关联的话,这事儿就有点太过于巧合了。”我说,“当然,咱们也不能排除这种巧合的存在。反正需要侦查部门问一问,死者究竟用不用这种U形锁。虽然有人到过现场,把U形锁单单拿走这一个情节很不符合常理。”


“嗯,我觉得伤也解释不了,所以才请你们过来。”孙法医说,“你们看看,这个现场地面,是没有坚硬的石头的,对吧。”


虽然不知道孙法医此言之意,但是林涛还是在警戒区域内的小沟里走了一遍,边走边用穿着鞋套的脚的脚尖踢开落叶,说:“没有,这里没什么硬石头。”


“行,我们先去派出所看看车辆,然后再看尸体吧。”孙法医说。


很快,几辆警车来到了青乡市南郊区金刚派出所,狭小的派出所院内,塞满了警车。我们在孙法医的带领下,直接绕过了派出所的办公楼,到了楼后的生活区院落。在这里,有一个简易车篷,很远就看见停在拐角处的绿色电动车。


因为把电动车送去市局物证室实在是路程遥远,而且太占地方,所以市局领导决定将这个物证放在派出所保管。这让派出所如临大敌,生怕有什么闪失,所以不仅仅是给电动车专门在车篷里搭了一个小棚子,周围围上编织袋,还干脆把车篷用警戒带给围了起来。民警的电动车,都只能停放在前院。


“怪不得前院给塞得那么满。”林涛笑着揭开了编织袋,围着电动车看着,“电动车左尾部车灯碎裂,撞击痕迹明显;右侧车体塑料壳擦划痕迹明显。更印证这就是交通事故了。”


“她的车,不用外加锁具吗?”陈诗羽问派出所长。


所长点点头,说:“没有外加的任何东西,电动车坐垫下面的雨衣什么的,都在。这些都调查了。”


“碰撞痕迹的上面,有灰色的漆片,你们看到了吗?”林涛拿着一个放大镜,在电动车尾部看着,说道。


孙法医点点头,说:“我们痕迹部门也看到了,明确肇事车辆是灰色的。只不过,监控条件实在是不好。”


“有监控?”程子砚发话了。


“现场周围是没有监控的,不过……”孙法医拿出一张纸,开始画示意图。


现场的道路,是两条平行县道之间的连通道路,全长有二十公里,而这条道路的入口和出口都是两头的县道。虽然这条道路上并没有一个摄像头,但是进入这条道路的汽车,都必须要从两条县道中的一条进入。而行驶在县道之上,就有可能给县道上的摄像头拍摄到。


“不过,我说的这种情况,仅限于汽车。”孙法官说,“现场道路两旁有很多小土路纵横,连通周围的村庄。这些小土路虽然不能行驶汽车,但是摩托车、电动车、三轮车都是可以行驶的。死者就是从隔壁村的老师家里上土路,再上现场道路从而回家的。从这些小土路上进入现场道路的话,就无从查起了。”


“肇事车辆肯定是汽车。”林涛说,“这种撞击,造成这么大面积的电动车车体外壳损坏,肯定是有一个大的接触面的,你说的车辆,都不具备。”


孙法医点头认可,说:“不过,即便肇事车辆肯定是汽车,也不好查。”


“好查呀。”程子砚翻着笔记本说,“死者离开老师家的时间明确,那么就可以推断出她行驶到这里的大概时间。这个时间区域范围是很小的。再根据大概的车速,判断这辆肇事车辆可能在两条县道摄像头下经过的大概时间,再找灰色车辆,这不难啊。本来灰色的车就不多,时间范围又这么小。”


“问题是,两条县道上的监控,年代久远了,夜间拍摄,有非常严重的色差。”孙法医说,“我们根本看不出来哪辆车才是灰色的。”


“这个不难。”程子砚微微一笑,说,“可以调色,也可以做侦查实验。没关系,交给我吧。”
我信任地看了程子砚一眼。


此时,王杰副局长走到我们身边,低声对我说:“家属又在公安局闹,局党委的意见,请你们和他们见一面,安抚一下情绪。毕竟,明天学校恢复上课,领导怕有什么闪失。”


作为一名刑事技术人员,现在要做接待上访的事情,自然有些不甘。但这同样是维护稳定工作的一部分,我们也是责无旁贷的。


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在市公安局会议室里,接待了前来公安局上访的死者亲属代表。


一名秃头、三角眼、下巴上有几根胡须的瘦弱中年男人最先跨进了会议室。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往中间一坐,指着我们说:“说,你们什么时候给我们结果。”


“我是公安厅来的法医。”我干咳了两声,说道。


“别搁我这儿装,公安部来的也得好好和我说,我是纳税人,你们是公仆。”“三角眼”扬着下巴,说,“交警说要等你们结论出来才告知我们,你们又不出结论,你们这叫踢皮球!说吧,那个交警什么时候处分?”


“交警说的没问题啊,案件没定性,怎么告知你?”林涛愤愤地说,“但不是说工作不在做啊,我们一直在工作,怎么就踢皮球了?”


“三角眼”一拍桌子,说:“这都两天了!你们做什么工作了?给我汇报看看?”


“你!”林涛腾地一下站起,被我按住。


我说:“这样,我们这次来,就是要查清案件的,我们也是想在尸检之前听听你们的诉求。”


“三角眼”旁边的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正欲说话,被“三角眼”挥手挡住。“三角眼”说:“尸检不尸检什么的,我们不关心,你们协调学校赔我们一百万。孩子养这么大不容易,这点钱对学校不算钱。”


“赔钱不赔钱的,你们要找法院,我们说了不算。但是,我们会对死者负责。”我说。


“死了要你负什么责任?”“三角眼”瞪大了他的眼睛,说,“你这不是踢皮球是什么?”


“这样吧,一切等到尸检结束后,我们再商量,行不行?”我强压着怒气,使出了缓兵之计。


“几天?”“三角眼”摸着下巴上的几撮毛,用眼角瞥着我说。


“给我三天时间。”我伸出了三根手指。


“行,三天后不赔钱,我投诉你。”“三角眼”起身,挥了挥手,带走了其他家属。留下了会议室里的警察们愤愤不平。


“谢谢你的缓兵之计。”王杰局长苦笑着说。


“警威是最重要的,是社会长治久安的基础。”林涛上纲上线地说,“你们太软了。”


“等结论出来了,他再要闹,我们就要拘留他了。”王杰局长说,“现在还没有结论,肇事司机还没找到,我们还是理亏的。”


我摇了摇头,说:“这人是谁?”


“死者的姨夫。”王杰说,“整个事情,都是他挑唆的,上访人也都是他纠集的。是一个游手好闲、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曾经因为盗窃,被公安机关打击处理过。”


我点头说道:“不管怎么说,时间不等人,马上开始尸检。”


2、


青乡市公安局的尸体解剖室近期进行了翻新改造。虽然它的面积还远远够不上公安部规定的高级别解剖室的标准,但是内部已经焕然一新。


崭新又锃亮的不锈钢解剖台,比起原先锈迹斑斑的解剖台,实在是让人心情愉悦不少。整个解剖室安装了全新风空调,于是解剖室里常有的血腥、骨屑和福尔马林夹杂在一起的气味也荡然无存。解剖间内,安装了液晶显示屏,这个设备是一种突破。尤其是我们省厅二次复检的时候,可以在检验的同时,通过液晶显示屏对比初次检验时的照片,更是有利于全面、客观、准确地把握尸体状态。


“这是我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王杰副局长略带自豪地说道。


虽然我的心里觉得花个几十万改造一下破旧不堪的解剖室并不算是什么大事,但是依旧对王局长能考虑到法医这个小到不能再小的警种的工作环境,而感到十分感动。


大宝最先穿好了解剖服,拉开了摆放在崭新解剖台上的尸体袋,眼前出现了一具刚刚解冻的年轻女性尸体。


尸体已经被解剖过,全身赤裸,头发也已经被剃除。暗红色的尸斑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胸腹部联合大切口被缝合后,黑色的缝合线像是拉链一样在死者的胸前排列,再看看死者稚嫩的面容,让人不禁心生恻隐。

一名法医实习生在隔壁监控室里的电脑上播放着初次现场尸表检验和解剖室尸检的照片,孙法医则站在解剖室内大液晶屏前给我解说。


“这是现场的照片。”孙法医一边戴手套,一边指着显示屏,说,“沿着地面的刮擦痕迹,往沟里看,就是死者电动车倒伏的原始位置。电动车旁边0.8米处,死者仰卧在沟内。从初次出勘现场的照片看,衣着是整齐的。”


我凑近看了看显示屏里的照片,死者上身穿着短袖的、有郊区中学标识的校服,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过膝盖的裙子,没有发现明显的翻卷。在现场,孙法医把死者的校服掀起,可以看到内衣也是扣好的状态,位于原位。


“死者叫作洪萌冉,女,十七周岁,郊区中学高三学生。”孙法医接着说,“根据对家属的调查,死者于当天晚上六点半离开家,骑电动车到老师家补课,十点钟结束后,用手机给父亲打了电话,称自己结束得晚了一些,马上就骑车回家。一直等到十一点半,其父亲打电话未通,外出寻找后,发现尸体。”


“这父母真是心够大的,本来就不远,去接一下又怎么样?就是不接,该到的时候没到,为什么不立即去找?”林涛摇着头说道。


“因为她的父母当天晚上都在打麻将。”孙法官说,“根据调查,洪萌冉离家时,携带了一个手机、一个装有学习资料的手提袋。这个手提袋和手机都在电动车坐垫下面的储物盒里,没有翻动,也没有丢失。”


“我们抵达现场之后,见死者扎着马尾辫,仰卧在现场。头部有血液流出,流出的血液中携带少量白色的脑组织,分析是颅脑损伤死亡。”孙法医接着说。


“你看,我说吧,案件一来就扎堆来,而且都是一样的。”大宝说,“我们最近这一个月接的案件,全是钝器打头导致的颅脑损伤死亡,一模一样。”


“这个案子,你确定是外力打击了?”我瞪了大宝一眼。


确实,在还没有亲自检验尸体之前,死者即便是头部有损伤,又如何知道是外力打击还是撞击还是摔跌形成的颅脑损伤呢?大宝知道自己说错了,吐了吐舌头。


“血液是从额部发际内流出的,流注方向是向耳屏方向,这说明死者受伤后,没有坐起或直立的过程。”孙法医对照着照片,说道,“现场尸检,死者的上衣右侧以及裙子右侧有明显的和水泥地面擦划的痕迹,衣服下面的皮肤也是大面积擦伤。”


之前我们站在尸体的左侧,所以看不到损伤。听这么一说,我绕过解剖台来到了尸体的右侧。果然,尸体的右侧头部外侧、肩部、上臂外侧和髂外侧、大腿外侧、脚踝都有大面积条形平行排列的擦伤。这和尸体左侧的情况完全不同。这种大面积的擦伤,是人为外力不能形成的,这种损伤是典型的交通事故损伤。


“另外,死者的双手指间,有泥土块和落叶。”孙法医说。


“没血?”我有些疑惑,蹙眉问道。


“确定了,没有。”孙法医说。


“你们说,这指间的泥土和落叶,是在死者跌落沟里的时候翻滚造成的,还是抓握造成的?”我接着问道。


“指缝间、手掌皮肤皱褶内都有,这说明肯定是有主动抓握动作才能形成,而不是翻滚的时候沾染的。”


此时我已经穿戴好了解剖装备,双手十指交叉,让橡胶手套和手更加服帖。同时,我也陷入了沉思。


“现场的尸表检验就这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经过在解剖室的尸表检验,和尸体解剖,我们明确了死者的损伤,主要有三种形态。”孙法医说,“第一种,就是广泛存在于尸体右侧的擦伤。这是死者被撞击跌倒之后,因为惯性作用,身体右侧和地面滑行摩擦形成的。头部右侧的擦伤下面,还有头皮下的血肿,但是没有造成颅骨和脑内的损伤。也符合摔倒的时候右侧着地的情况。第二种,是死者右侧小腿胫腓骨骨折,骨折断端是螺旋型的。”


“倒地之前,她右腿支撑地面。由于惯性力很大,加上电动车本身重量的压迫,导致一个很大的压迫扭转力,才会形成这样的骨折。这样的骨折,也是人为外力不能形成的,符合典型的交通事故或者高坠性的损伤。”我说。


孙法医点点头,说:“这些损伤都没有问题,但是让我们一直不敢下结论的,是死者额部正中发际内的一处损伤。”


说完,显示屏上出现了这一处损伤的特写。


这是一处星芒状的头皮裂伤,其下颅骨凹陷性骨折。骨折的碎片刺破了硬脑膜,挫碎了脑组织,使得脑组织外溢,并产生了量并不大的出血。


“既然死者是右侧倒地造成损伤,为什么额部正中会有损伤?你们的疑问就在这里。”我沉吟道。


“而且,我们知道,星芒状的损伤,一般都是有棱边尖端物体造成的损伤,而不是和平面接触的损伤。”孙法医说。


我这才知道孙法医在现场寻找有尖端的石头的原因,说:“交通事故损伤,一般都是可以用一次撞击、一次摔跌来全部解释。不过这个案子,车辆撞击的是电动车的尾部,然后向前滑行,可以形成所有的擦伤以及右侧颞部的头皮血肿,甚至右腿骨折。但是不可能同时伤到头部,而摔跌的地方,又没有能形成星芒状裂口的物体,所以确实是一个很大的疑点。”


“我记得,电动车在地面滑行后,和路灯杆发生了碰撞,这才发生路线的折射,跌落沟里。”林涛插话道,“会不会是路灯杆上,有什么东西?”


孙法医招手指示隔壁的实习生调出了现场照片,说:“这个我们考虑过了,碰撞点路灯杆和白杨树上,都没有突出的、坚硬的尖端物体。”


“那就有问题了。”林涛说。


“阴道擦拭物提取了吗?”我问道。


“这个工作在尸表检验的时候就做了。”孙法医说,“我们可以确认的是,死者的内衣、内裤的位置是正常的,死者的会阴部没有任何损伤,死者的处女膜是完整的,而且,死者的口腔、阴道、肛门的擦拭物,经过精斑预实验,都是阴性。DNA实验室还对擦拭物进行了显微观察,确定没有精子。”


“所以检材提取了,但是还没有进行DNA检验。”我说。


孙法医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DNA部门说了,无论从损伤还是从预实验到显微观察,都不提示有性侵的过程,最近DNA实验室的检验压力巨大,所以应该还没有做。”


“这个是不行的。”我说,“确实,处女膜完整,这是一个客观的依据,但是既然有了DNA技术,就一定要做到底,至少给我们一个依据支持。这样吧,你和DNA实验室商量一下,死者的各种擦拭物,以及指甲,要在明天天亮之前做完。这个案子,既然社会影响大,而且有明显的疑点,我们不容有失的。”


孙法医是技术大队长,发号施令自然是没有问题。他点了点头,去隔壁打电话。


等待孙法医的时候,我注意到新建的青乡市公安局解剖室进了一台新设备。这个设备就像是一个封闭的衣柜,里面可以挂衣服。主要有两个用途,一是可以妥善保存衣物,防止衣物上的证据灭失或者被污染。二是有烘干加热的功能,能将死者湿透的衣物尽快烘干,从而更方便发现衣物上的疑点,也防止衣物上的血迹腐败。


此时,柜子里挂着死者的四件衣服,于是我将它们取了出来,摆在物证台上查看。在翻转死者裙子的时候,透过侧光,我看到裙摆似乎有一些颜色不一样的地方。


我赶紧从器械柜中取出生物检材发现提取仪,照射了一下裙摆,果真,裙摆前面正中,有一处类圆形的斑迹。我又取出了四甲基联苯胺,进行了简易的血痕预实验,结果明确那一块斑迹,是血迹。


孙法医打完了电话,布置完工作,走回了解剖间。


“这里有血,你们没发现吧。”我指着被我用粉笔标出的一块区域说道,又把血痕预实验的结果给孙法医看。


孙法医挠挠头,说:“这个当时还真没仔细看,裙子是黑色的,不容易发现。”
“不会是污染吧?”我说。


“不会。”孙法医坚定地摇摇头,指了指衣物烘干保存柜,意思是他们有相关的仪器设备,一般不会污染。


此时实习生也打开了初次尸检时拍摄的衣物照片,放大后仔细观察,在相应的位置可以看到类似的很不明显的斑迹。


“这里为什么有血?”孙法医沉吟道,“死者的裙子是正常的下垂状态,死者受伤后也没有再起身,而且又不是月经期,血到不了这里啊。”


我没有搭话,拿出死者红色的内裤,用生物检材发现提取仪照射。果不其然,在死者红色内裤的两侧腰间,都发现了可疑斑迹,经过血痕预实验,都确定是血迹。


“这就不合理了。”孙法医说,“死者的右侧髂部有擦伤,内裤对应位置有血迹浸染很正常,但是为什么左侧腰间也有血?”


“而且都是浸染或者擦蹭导致的转移血迹。”我说。


“说明什么?”孙法医问。


我微微一笑,似乎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


“这,这,这,黑色的裙子,红色的内裤,还真是让我们难以发现异常。”孙法医说。


“确实,如果不是偶然机会让我看见裙子上的光线反差,我也是发现不了这些的。”我说完,转头问大宝,“你的检验怎么样了?”


这期间,大宝已经按照原来的尸体解剖切开口,重新打开了尸体的胸腹腔。他说:“没问题,都是正常的,子宫也切开看了,都是正常的。”


我把死者的裙子拿到死者的尸体旁边摆放整齐,对大宝说:“裙子的松紧带对齐死者腰部的松紧带压痕,现在你量一下裙摆上的血迹到裙子松紧带的距离,再量一下松紧带到死者额部破裂口的距离。”


大宝拿过皮尺,量着,说:“五十七厘米,五十八厘米。嗯,死者……”


“两个距离差不多,对不对?”我打断了大宝。


大宝茫然地点点头,孙法医则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微微笑着说:“大宝,你把死者的四肢关节的皮肤都切开。孙法医,我们来看看头部伤口。”
我按原切口剪开缝线,翻过死者的头皮,细细看着这个星芒状的创口,说:“死者的头部,你们清洗的时候没有冲吧?”


孙法医摇了摇头。


我说:“既然创口里没有附着泥沙,我们就不能判断这个是由现场凸起的石头形成的。”
“对,有道理。”孙法医点头认可,“钝器穿透了死者的头皮、颅骨和硬脑膜,如果钝器上有泥沙,一定会在颅内被发现。”


“颅骨骨折的边缘有骨质压迹。”我一边观察颅骨骨折处,一边说,“哎?这个死者的额部颅骨很薄啊,甚至比颞骨更薄。”


正常人的颅骨厚度是六毫米加减一毫米,而且额部和枕部的颅骨都是最厚的。当然,这只是统计学意义上的正常状态。根据个体差异,每个人的颅骨各个位置的厚薄程度都不一样。眼前的这名死者,颅骨就和一般人不一样。正常人颞骨翼点处的骨骼是最薄的,这也是为什么打击太阳穴容易致命的原因。但是死者的翼点颅骨倒是不薄,反倒是额部的颅骨只有三毫米的厚度。


“颅骨更薄,就更容易骨折。”孙法医沉吟道。


“大宝,你那边怎么样?”我转移了话题。


“都切开了,有一些损伤。”大宝熟知我的套路,说道,“不过不是腕、踝关节的环形皮下出血,不能确定是不是约束伤。”


我点了点头,说:“既然有交通事故的事实发生,明确死者是不是有约束伤这个就比较难了。不过既然有伤,就不能否定我的判断。”


“你什么判断?”大宝好奇地问道。


“我判断这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我微笑着说,“这是一起命案。”


“命案?”大宝吃了一惊,左右看看眼前的尸体,说,“难道是交通肇事后,怕死者没死,于是干脆灭口?我记得曾经有个网络热点案件,就是一个学生在开车撞人后,怕人告发,而连捅了伤者几刀的杀人案件。那个学生,好像被判了死刑。”


“你说的这个是一种可能。”我说,“不过我更加倾向于另一种可能,只是,这需要明天检验结果全部出来之后再说。”


3、


第二天一大早,我先去了DNA实验室拿报告,所以抵达专案组的时候晚了一些,专案会已经开始。我悄无声息地坐在专案组的角落,手里拿着DNA的检验报告,苦苦冥想。其实用“苦苦”来形容,并不准确,因为这份报告完完全全地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此时,我只是在思考,如何才能深入浅出、浅显易懂地将自己对现场的还原情况介绍给专案组。


我的余光瞥见了满会议室疲惫的同事们,心想做技术还是蛮不错的,不仅能体会横刀立马的侦案快感,又不用像侦查员一样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肇事车车主余光的嫌疑,基本是可以排除的。”王杰副局长翻动着眼前厚厚一沓调查材料,说,“这不仅仅是我们侦查员的直觉问题,我们的秘密侦查手段也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这事儿闹得不小,加上我们的这一招打草惊蛇,不可能对他毫无触动。”


“还有,从视频追踪的角度看,也没有问题。”程子砚扬了扬手中的表格,说,“他的车从1号摄像头开到2号摄像头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如果按照限速来行驶完这段路程,需要二十七分钟。”


“也就是说,他还超速了。”王局长说道。


程子砚点点头,说:“换句话说,无论他怎么开车,都是没有时间来停车做些什么的。”
听完这段话,我基本明白了在我来专案组之前,他们汇总了什么消息。看起来,通过程子砚的图侦技术,专案组找到了那辆肇事车辆,车主叫余光,但是通过外围调查和客观的图侦证据,排除了他在肇事后有停车作案的嫌疑。


我看了看DNA报告,果真找到了一份检材的标识是:17号检材,血痕——余光。于是我插话道:“DNA检验也排除了余光。”


这个时候,专案组的诸位才发现我已经坐在了会议室里。


“DNA?”坐在我身边的陈诗羽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DNA结果出来了?证明什么问题?”
“这个,我等会再说吧。”我一时觉得说来话长,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表达清楚的。

王局长听见了我们的对话,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交警说:“不管这案子怎么发展,余光涉嫌交通肇事罪是有证据证明的,这案子你们交警必须彻查。一是调查事发当天晚上余光饮酒的情况,这个因为没有了血液酒精检测的条件,所以调查方面必须给我查死。二是余光车辆上的划痕,以及洪萌冉电动车上黏附的漆片,立即进行痕迹鉴定,锁定余光交通肇事的犯罪事实。”


“调查余光涉嫌危险驾驶罪,这个罪名没问题。”我插话道,“但是交通肇事罪,这个,恐怕依据不足。”


“违反道路交通管理法规,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致人重伤、死亡,就是涉嫌交通肇事罪了。”那名交警说道,“如果机动车和非机动车发生这样的事故,机动车承担全部责任或主要责任,就要追究机动车驾驶员的刑事责任了。这起事故中,余光肇事后逃逸,就要依法承担全部责任,所以怎么能依据不足呢?”


我笑了笑,说:“您也说了,前提是发生致人重伤或死亡的重大交通事故。可是,这起案件中的受害人洪萌冉,并不是因为交通事故而死。虽然交通事故导致了她的腿部骨折、全身擦伤,但是依据《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来看,这些损伤都构不成重伤。既然事故结果并不是人员的重伤或死亡,当然也就不够罪了。”


“你的意思是说,通过你们法医检验,明确了这不是一起交通事故?”王局长问道。

我点了点头,说:“准确地说,这是一起交通事故。只是在交通事故之后,又发生了一起故意杀人案件。”


王局长的眉头一紧,但展现出的却是一种似乎更加轻松愉悦的表情,他说:“依据何在?”


我理解王局长的心情,这起案件明确了是一起命案,虽然接下来会有很多工作,但是比案件性质悬而未决要好得多。至少可以给家属一个交代,给死者一个交代,给民众一个交代。
“轮到我讲了吗?”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王局长点头道:“现在你的意见是整个专案组最关键的意见了。”


说完,他把自己的发言位置让给了我。


我将U盘上的尸检照片拷贝到了电脑上,在专案组投影仪上,投射出来。


“这里是死者洪萌冉的额部。”我用激光笔指着照片上的星芒状创口,说,“这里的损伤,准确说并不非常严重,但是因为死者的颅骨结构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这里的颅骨薄,这一击直接导致了她开放性颅脑损伤而死亡。这里是致命伤,不过,这处损伤是典型的钝性物体击打损伤,而不是交通事故中一次可以形成的损伤,现场也没有可以形成这处损伤的钝器物体。所以,这是一起杀人案件。”


“仅仅就这些依据?”王局长问,“这些判断仅仅是法医专业的推断,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吧?”


“还有,”我说,“死者的双手内有泥沙和树叶,这说明她受伤后,并没有立即死亡。可是,她的头部有损伤、出血。一个人有意识的情况下,受伤,第一反应当然是捂压伤口,手上自然会浸染血液,但是她并没有。”


“这说明了什么?”陈诗羽好奇地问道。


“说明她额部受伤之后,并没有能力去捂压伤口。”我说完,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可能听起来像是废话,于是更加详细地解释道,“说明她的双手被别人控制住了,即便是头部受伤,也不能第一时间反射性地去捂压。”


“那会不会是打击头部后,死者立即死亡,没有时间去捂压?”大宝插话道。


“有可能。”我说,“不过如果这样的话,那她什么时间去抓握泥沙落叶呢?只有是头部受伤之前,那说明她的所有损伤是分两个阶段形成的,也一样提示有人加害。”


“有道理。”王局长沉吟道。


“杀人?杀一个女学生做什么?”一名侦查员插话道,“现场没有翻动,死者的手机都好好地待在储物盒里。死者的衣着又是完整的,没有性侵的迹象。死者就是一个高三学生,社会关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也没有什么矛盾关系,不会是仇杀。最有可能的,就是司机在交通肇事案件后,灭口杀人。可是,你们刚才又从种种迹象上,排除了他的作案嫌疑。那还有谁杀她?为什么杀她?”


“为什么要杀她,得从DNA报告上来看吧?”王局长充满期待地看着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说道:“王局长说得对,不过这事儿,还是得从尸检的时候说起。”
我打开了这次尸体复检重新拍摄的死者衣物特写照片,说:“关于案件性质的想法,还是得从死者衣物的状态来说。在偶然中,我们这次复检尸体,发现死者的黑裙子下端有一片血迹,就是我用粉笔标识的区域。另外,死者的三角内裤两侧髂部,也有擦蹭状的血迹。裙子上的血迹,我们暂且不说,先来看看内裤上的血迹。在说这个之前,我们再看看死者的头部血迹,它的流注方向是向脑后的,死者的双手,除了泥沙落叶,什么都没有。”


“你是想说,既然死者倒地后没有重新直立的过程,死者的双手也没有血迹黏附,那么内裤上的血迹不可能是自己形成的,所以这一处血迹,应该是别人形成的。”王局长说。


我心中暗暗赞叹王局长理解能力超强,心想现在各地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真的都是很有经验之人了。我说:“不错,不仅能说明有外人在场,而且还能说明这起案件的作案动机。你们看,死者头部的创口不大,并没有太多的出血量,那么凶手在击打形成这处损伤之后,手上也不会黏附太多的血迹。既然不会黏附太多的血迹,那么手上少量的血迹会迅速干涸。然而,在这些少量血迹干涸之前,就被转移到了死者的内裤上,说明什么?”


“凶手在击打被害人后,没有做其他的事情,而是直接去脱她内裤?”王局长问。


我点点头,说:“从命案现场的行为分析理论来看,在杀人后立即去做的事情,就是作案动机。你说,立即去脱内裤,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会场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大家都在思考,于是接着说:“还有,死者经过被撞击、地面滑行、撞击路灯杆、跌落沟底这么多过程,可是下身的裙子确实整齐覆盖在腿上的,这种正常反而是一种反常了。”


还是刚才的侦查员说:“可是,你们法医说了,处女膜完整。”


“那并不是排除性侵的依据,因为,因为性侵有很多种方式。”我说。


“可是据我所知,你们提取的所有的检材,都没有检见精斑吧?”王局长问。


我说:“是的,没有精斑。不过,我刚刚拿到的检验报告上可以明确,死者的大腿内侧、会阴部、阴道内擦拭物,都检出有一个男人的DNA。”


“又是那个‘逆行射精’啊?”大宝低声问我。
我笑着摇摇头,说:“水良那个案子,是精斑预实验阳性,而检不出DNA,这个正好相反。”
“会不会是接触性DNA?”王局长问。


“不可能,如果只是简单的接触,那么DNA的量是微乎其微的。在死者身上提取的,都会被死者本身的DNA污染覆盖,是不可能出结果的。”我说。


“那是怎么回事?”王局长问。


我皱了皱眉头,说:“既然没有精斑,又是大量的DNA,我猜,就只有唾液斑了。”


我也是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这种方式的猥亵,可以留下大量DNA,又可以不造成任何损伤。


王局长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说:“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说,“或许是性无能?”


“总的来说,你们现在的结果是,交通事故发生之后,洪萌冉躺在沟里,因为腿部严重骨折,不能移动。此时经过此路段的某人,看到了洪萌冉,色胆包天,去杀人猥亵?完事儿后,还穿好死者的衣物,掩盖他的真实目的?”


我很认真地点头说:“就是这样的。”


“那,恐怕要麻烦程警官继续追踪当天所有可能经过事发路段的车辆,然后把车主都拉来抽血比对DNA了。”王局长说。


“可是,我记得你们说过,只有汽车走大路,才能被监控录下。”我说,“如果是三轮车、摩托车什么的,就有可能是走小路的,无法被记录。”


王局长无奈地点头,说:“确实是这样的。在追踪汽车无果之后,我们就只有寻找周围所有的村落了,所有有三轮车、两轮车的人,都拉来抽血比对。好在我们有DNA证据,有明确的甄别依据,所以也不怕破不了案。”


“我觉得排查汽车这一步骤可以省略了,只需要查摩托车就可以。不过,即便是那样的话,还是十分劳师动众,而且这个案子的时间也很紧急啊。”我想到和死者家属承诺的三天期限,此时已经过了一天,所以担心地说道。


“怎么确定是摩托车?”王局长问。


“首先,死者的致命伤,是有尖端凸起的硬物形成的。”我说,“虽然我们没有在现场找到这种硬物,但是却看到了一把U形车锁的印痕。我觉得,U形锁锁体的棱角尖端处,就可以形成。”


“只是‘可以形成’,不是‘肯定是它形成’,对吗?”王局长问。


我点点头,说:“如果让我推断出一定是什么工具形成的,这个就不科学了。不过,既然现场有正常情况下不该有的印痕,我们就不能牵强附会地认为只是简单的巧合。既然能将两者结合起来,我们就要尽力去结合起来。”


“然而这把U形锁却不在现场上。”林涛小声说了一句。


“对啊,这更加印证了现场有其他人逗留的推断。”我说,“长条形的U形锁,一般都是摩托车使用的,电动车和三轮车不需要。更何况,我一会儿再说说,凶手可能还戴着头盔呢。在农村,骑电动车的人戴头盔的都少,更不用说是开汽车或者骑三轮车了。所以凶手骑摩托车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我不担心会破不了案,但耗费的时间确实不好保证,你有什么好办法吗?”王局长问。
我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倒是有一些想法,仅供参考。”


大家坐直了身子,听我解说。


“话还要从死者裙子上的血迹说起。”我说,“你们说,这处血迹是哪里来的?”


“和死者的内裤上的血迹是一样的?用手掀裙子的时候擦蹭上去的?”王局长说。


“不,从内裤上的血迹量来看,死者的手上黏附的血迹是很少的。”我没有卖关子,说,“而裙子上的血迹却不少。裙子不薄,可是都浸透了。后来,我们测量了裙子上血迹到腰带的距离,又测量了腰带到头顶损伤处血迹的距离,是一样的。”


王局长想了想,说:“哦,你是说,凶手拉着死者的裙子,将裙摆罩到死者的头上,所以头上的伤口出血留在了裙摆上。”


我点了点头,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多此一举!我猜,既然现场有路灯,是有光线的,所以凶手是怕死者认出了自己。”


“可是,凶手是在击打死者头部之后,再做这个事情的,对吧?不然裙子上不可能有血,头上的创口也不是有裙子衬垫而形成的损伤。”孙法医插话道,“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凶手击打的时候不怕死者认出来,反而是击打致死之后,才去蒙头?”


“这也是我昨天晚上一直思考的问题,不过我现在觉得有答案了。”我说,“刚才我们说,死者额部骨骼很薄,很容易骨折。而死者头部的损伤只有一下,损伤程度也不是非常重,说明使用的力道也不是很足。凶手既然要去杀人,手上又有钝器,为什么不去多击打几下,确保死亡呢?这个迹象反映出一个问题,凶手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这个刚才也说过了。凶手在击打死者的时候,并不担心她认出他。在击打之后,凶手虽然用裙子蒙头怕她看见他,但是也没有一定要杀死她的主观故意,只要她失去反抗意识就可以了。”


“对啊。死者身上没有‘恐其不死’的加固性损伤,所以之前我们一直认为即便是命案也一定不是熟人作案。可是按你说的,为什么凶手开始不担心她认出来?”孙法医问。


“我猜,是因为当时凶手戴着头盔。”我说,“这是唯一一种可以解释所有问题的方式。本来就戴着头盔、骑着摩托的凶手见到沟里的死者,临时起意,拿着车上的U形锁,击打了一下本来还在挣扎求救的死者,见她不再动弹,就开始脱她内裤。因为某种原因,他只能猥亵,而这种猥亵方式必须要摘下头盔,为了以防万一,凶手用裙子蒙住了死者的头部,摘下头盔,开始了猥亵行为,并在结束后,整理好了死者的衣衫,骑车离去。”


“啊。”王局长一脸的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凶手和死者是熟人。”


“除了这种推测,就没有其他的可能可以还原所有的案件细节了。”我说,“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推测。”


“这就好办了,死者是个高中生,社会关系非常简单,熟人就那些,太好查了。”主办侦查员的眼睛里闪着光芒,说。


“何止这些。”王局长说,“洪萌冉的熟人,平时习惯戴头盔骑摩托,可能会在案发时间经过现场附近,使用长条形U形锁,可能是性变态或者性无能,而且还有DNA证据帮助你们甄别凶手。别告诉我这个案子的破获还要等到天黑。”


“不会的。”主办侦查员腾地一下站起身,挥了挥手,带着几名侦查员离开了会场。


4、


远远没有等到天黑,午饭过后没多久,王局长就来到了专案会议室,告诉我们,嫌疑人已经抓到了,各种条件非常符合,而且从侦查员的直觉来看,就是他错不了。DNA还在进一步验证,但估计是没错了。


我们几个人兴奋地来到了地下一层的办案区,在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里,观看审讯视频。


“这人是死者洪萌冉的亲戚,平时就骑着摩托车、戴头盔,关键是结婚二十年了也没孩子,立即就成了我们的目标。他还就在现场附近居住,也使用长条形的U形锁。经过调查,这人对外声称是不想要孩子,但有小道消息是说他‘不行’,他老婆嫁给他,也是因为性冷淡。”一名侦查员说。


我看了看视频,审讯椅上坐着一个瘦弱的男人,三角眼、秃头,下巴上还有几缕稀疏的胡须。
“这,这不就是死者的姨夫吗?那个闹事的家伙!”我指着显示屏说道。


侦查员微笑着点点头,说:“我们这可不是公报私仇,这可是有明确证据证实的。而且,他已经开始交代罪行了。”


“他不是曾经被公安机关打击处理过?库里没有他的DNA?怎么没有比对上?”我问。


“他被打击处理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还没有数据库。”侦查员说,“结婚以后,他似乎告别了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没有再被打击处理过。不过没想到,他对公安机关的仇恨记了二十年,找到机会就闹事。”


“他的闹事,并不是为了报复公安机关。”我笑了笑,说,“他是想逼迫公安机关草草了事,掩盖他的罪行。”


“我真的没想杀她。”“三角眼”眯了眯自己的眼睛,说,“她在那儿叫唤,我觉得太吵了,就想给她打晕而已。”


“打晕然后呢?”侦查员说。


“她那个腿,不是骨折了吗?对,腿不是骨折了吗?我这是给她打晕,准备给她接骨的。”“三角眼”转了转眼珠,说,“我这一下子,就相当于麻醉。结果没想到她就死了,就像是医院麻醉不也是有可能死人吗?差不多意思。”


“你放屁!”一名侦查员见“三角眼”如此狡辩,狠狠地把笔录本摔在桌上。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三角眼”说,“我这个,顶多就是误杀,误杀。”


“碰见这事儿,你不报警?”侦查员说。


“这不是失手了吗?不想赔钱嘛,所以跑了。”“三角眼”说,“你想想,要是人真是我杀的,我怎么还要去学校讲道理,对不对?”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名侦查员递进去一份文件。


“DNA报告出来了。”大宝猜测道。


果真,监控里负责审讯的侦查员低头看了一会儿文件,嘴角浮现出一丝兴奋而轻蔑的笑容,说:“你的DNA,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大量出现了,现在我依法告知你鉴定结果,你自己看吧。”


“三角眼”看着摆放在审讯椅上的文件,开始瑟瑟发抖,两只被拷在审讯椅上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他吞了吞口水,说:“这,这怎么可能,我,我又没有那个,那个,怎么会有?还有,还有车锁我也洗了,怎么还能找到她的?”


我知道死者阴部的DNA比对认定了“三角眼”,而在“三角眼”的车锁上,也找到了死者的血迹。无论从调查情况和推理过程的符合程度,还是从证据链条来看,都是铁板钉钉了。而且,此时的“三角眼”不得不认罪了,于是我对着显示屏悠悠地说:“你要求的三天期限,我们做到了,现在没话说了吧,纳税人!”


“可怜的小女孩,才十七岁,人生就过完了。”陈诗羽一脸的怜惜,“听说这孩子样貌出众,学习成绩出众,本来有大好的人生等待着她,可是在这个岁数就戛然而止了。”


“人生的起点和终点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间的过程。”林涛靠在汽车座椅上,仰头看着车顶棚,说,“活在当下吧。”


“嘁……酸不酸?”坐在前排的陈诗羽诧异地回头看看林涛,白了他一眼,说,“听这话,我还以为后排坐着少林寺方丈呢。”


“我……才不会去当和尚呢。”林涛低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意思?”陈诗羽莫名其妙地问道。


“可是她的过程也不好啊,父母宁可打麻将,也不关心她。”程子砚也充满怜惜地说了一句,把话题拉了回来。


“人是没法选择父母的,所以她也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过程。可悲的人啊。”我也感叹了一句。


“既然要生子、养子,不就应该对孩子负责吗?”陈诗羽又感叹了一句。


“可能他们觉得给孩子补课,就是负责的唯一方式吧。”林涛补充道,“其实确保孩子的安全,才是基本的负责方式吧!一个没有成年、没有走入社会的女孩,大黑天的晚上一个人骑车?”


“无论男孩、女孩,作为父母,都要随时考虑到他们的人身安全、交通安全、性安全等等,要竭尽所能避免所有的安全隐患,这才是履行父母责任的表现。”我说,“林涛说得对,夜间独自行车,本身就有巨大的安全隐患。不能因为打麻将而忽视。”


“可能他们觉得,村子里都是熟人,没什么不安全的。”韩亮一边开车,一边耸了耸肩膀,说道。


“我曾经看过一个数据,说是未成年人被性侵的案件中,有70%是熟人所为。”我说,“人还是兽,是无法用熟悉不熟悉来辨别的。”

【本文节选自《遗忘者》,作者:法医秦明,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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