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长沙被烧成废墟，3名军官被枪决，为何误用“焦土政策”？

当凄厉的警报声在长沙上空盘旋的时候，火舌借助风势，很快就吞噬了一条条街道。

睡梦中的百姓有的永远没有跑出去，有的在爆炸声中四散奔逃。

这是1938年11月13日凌晨，一场原定于在日军兵临城下时要放的火，却因为信息传达时的层层失误，不但提前放了火，也让一座千年古城化为废墟。

大火是如何烧起来的？为何又要以放火的形式来阻挡日军？

这背后的因素是深层次的，而且又相当复杂。

武汉会战期间的中国军队

1938年，日军大举南犯华中地区。

蒋中正集中了两个战区的兵力，提出了“保卫大武汉”的口号，誓要与日军在华中地区决一死战，这就是历史上的武汉保卫战。

口号喊得很响，士兵们打得也十分艰苦，漫长的战役进行了4个多月的时间，但是武汉最终还是沦陷了。

随着武汉的沦陷，城内的各个机关、工厂、伤兵、难民等等，有的向西往陪都重庆撤退，有的则向南撤退到了一湖之隔的湖南长沙。

武汉会战期间，防守信阳地区的国民革命军第十七军团

彼时的长沙城有三十多万人口，由于大量的撤离人员集结于此，使得城里的人口一下子增加到了五十多万。

与此同时，长沙作为连通华东、华南以及西部地区的门户，此前在这里已经储备了一定量的战备物资。

随着日军的步步逼近，这些战备物资的安全就成为了政府的头等大事。

但是，相比于武汉，彼时长沙的陆路运输和水路运输要羸弱得多。

一时之间，很多战略物资根本转移不出去。

更为重要的是，日军的推进速度也十分地迅速。

武汉战役中，防守长江地区的国民革命军

占领武汉后，在11月初，日军就开始攻打湖南。

11月8日，日军的飞机接连轰炸了长沙和衡阳。

第二天，日军便攻占临湘，又一天之后，日军占领了岳阳。日军磨刀霍霍，大有随时兵临长沙城下的意思。

形势十分严峻，不过在此之前，长沙市内的人口，已经进行了一定的撤离。还在武汉会战进行期间，长沙城内的大中学校，率先进行了疏散。

当年的夏天，先是一大批中学进行了疏散，随后是在秋天的时候，各个大学又进行了疏散。

向武汉推进的日军

学校疏散完毕之后，武汉也基本沦陷敌手。

10月底，政府开始要求长沙市民撤离。

根据当年10月28日媒体的报道，市政府已经召开了紧急会议，除了青壮年之外，老人、孩子、体弱多病的妇女，必须要根据规定撤离。

保长要挨门挨户劝导，必须要做到全部的撤离。

随后，湖南省政府和长沙市政府又发出了疏散决定，市里的机关、工厂、商店都要一并撤离。很快，省政府的所有政务系统，都撤往了湘西，城里只留下了张治中率领的军事指挥系统。

20世纪初的天心阁

1938年10月29日，蒋中正在长沙召开最高军事会议，布置了在长沙外围的作战方略，并且提出，到了关键时刻，必要的情况下可以让长沙化为一片焦土。

这也正是此前所提出的焦土抗战。

所谓焦土抗战，简单来理解，就是避开日军的优势，而发挥我们自身的长处，将试图与我们进行速决战的日军，以长期的消耗和周旋，慢慢地拖垮他们。

焦土抗战的理论，最初是由李宗仁提出来的。

当年随着九一八事变的爆发，形势比较严峻。李宗仁经过深思熟虑后认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全面抗战以求图存。

1930年代的湖南国货陈列馆

李宗仁的作战构思是，利用我国幅员辽阔的优势，将日军引入腹地，而后施行坚壁清野的方式，再配合敌后的游击战，破坏敌人的后方交通，使其顾此失彼，疲于奔命，最终将其优势消耗殆尽。

根据自己的思考，李宗仁在1933年写了一篇《焦土抗战论》的文章。

彼时，李宗仁将文章交给了胡汉民，希望以他的名义发表，借以扩大影响力。

不过胡汉民认为，李宗仁作为军事将领，发表这样的论述才是合适的。

民国时期的长沙

随后，李宗仁将文章发表。

1936年，在谈到中日有关问题时，李宗仁还是力主焦土抗战。

他甚至认为，哪怕全中国都化为焦土，也不能向敌人屈服。

在1937年元旦当天，他又发表了《民族复兴与焦土抗战》一文，主张与日本全面开战。

然而随着全面抗战的爆发，李宗仁提出的焦土抗战理论，在某种程度上正在被过度地曲解。而随着武汉的失守，长沙门户洞开，焚毁长沙的计划，就已经在蒋中正的脑海中酝酿了。

在10月29日的长沙最高军事会议后，11月7日，蒋中正再次重申了焦土抗战的必要性。至此，随着最高层的过度曲解，长沙城的大火即将燃烧起来。

第九战区陈诚委任状

随着湖南北部临湘的失陷，11月10日，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在磐园召开会议，明确了疏散和焚毁长沙的计划。

当天，因为政府的疏散命令已经下达，长沙城里的商店基本都关门了。

街道上，甚至连一辆黄包车都看不到，往常维持秩序的警察，此时也都不见了踪影。

墙面上，还有很多用日文书写的标语，那是等着长沙城失陷后，留给进城日军看的反战标语。

从种种采取的情形上不难看出，政府并没有准备下大力气在长沙组织抵抗。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老百姓只知道疏散和撤离的命令，而作为焚毁长沙的预先计划，则是高度的军事机密。

被大火烧毁的东牌楼

如此一来，因为老百姓不了解实际情况，以为只是撤退，所以有些人撤离的并不积极。

这就为大火烧起来后，导致了重大的人员伤亡，埋下了很大的隐患。

试想，如果老百姓预先知道了政府的焚城计划，肯定会争相逃出去的。

但是另一方面，这种动摇军心和民心的计划，肯定不能预先公开。

何况日军近在咫尺，计划公开等于在向日军发出通报，让他们更快速地进军，或者就等于让日军的细作，更好地实施破坏。

总之，焚城计划掌握在政府高层，以及湖南省政府内有限的人员之间。

原本他们认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可谁能想到，在彼时胡乱的局面下，一系列的偶发情况，最终让局面变得不可收拾。

时任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

此时，长沙城内的焚烧计划，已经在展开。警备司令部已经准备了足够的器材，据说连消防车里都把水换成了汽油，一旦下令，消防车便会到全城放火。

11月11日，日军攻陷岳阳，长沙北部的门户已经洞开。

中日两军，在新墙河两岸对峙。

消息传到长沙城内，各种谣言四起，甚至连警察都纷纷逃跑了，警察局长文重孚也听之任之，不采取任何措施。此时的长沙城，实际上已经陷入无政府状态了。

不过，纵然是人心惶惶，军队毕竟还没有真正的撤离战场。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陈诚认为，湘北与日军对峙的战线已经趋于稳定，他便将前进指挥所设立在了长沙南门外的一处宅邸。

酆悌

11月12日上午，张治中正在给军管区的学员干部训话。上午9点左右，蒋中正侍从室主任林蔚给他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指示要对长沙施行焦土政策。

这通电话刚刚打完，蒋中正又下发了一份密电：长沙如失陷，务必将全城焚毁。望事前妥密准备，勿误！

彼时，蒋中正正在前往韶关的路上，这份密电是在郴州发给张治中的。军令部长徐永昌在自己的日记中也记载了此事，当时蒋中正的意思就是，长沙如果守不住，就放火焚毁。

有了明确的指令，张治中随即展开具体的行动。

他召集了长沙警备司令酆悌，省政府保安处长徐权，命令他们负责拟定详细的焚城计划。

几个小时候，由警备司令部参谋处长许权拟定的计划就上报给了张治中。

计划一共13条，主要一条是，如果看到城南的天心阁起火，全城就开始放火焚烧。警备司令部第二团团长徐昆，担任放火的总指挥。

张治中看过计划后特意指出，一定要在我军从汨罗江撤离后，等待命令再开始放火。而且，放火之时必须要放空袭警报，等到群众离家之后再放火。

放火的地点是天心阁，11月13日凌晨4点要准备完毕。

计划只是规定准备实施放火，但没有明确规定放火的具体时间，那么为何会在11月13日凌晨两点左右，就突然起火了呢？

一种说法是，当天晚上两点左右，南门外的伤兵医院不慎失火。冲天的火光之下，负责放火的警备二团官兵以为命令到了，于是便在全城各处放火，以致火势最终失控。

大火后的明德中学

另一种说法是，11月12日当天，日军开始从新墙河北岸进攻。但是在发往长沙的电文中，译电员将“墙”字漏掉，使得新墙河变成了新河。

新河距离长沙市只有十几里地，于是警备司令部就开始误传日军已经兵临城下，因此大火就这样烧了起来。

不过第二种说法有些牵强，长沙附近以及湘北地区，此刻还驻守有第九战区的几十万大军，日军纵然长了翅膀，也不可能做到只用一天时间，就从两百多里地的地方，来到长沙城。

再者，长沙警备司令部的官兵水平再次，敌人有没有打到城下，枪炮声他们还是能听得出来的。如果说日军距离长沙城只有十几里地，那此刻的长沙城北早已喊杀声震天了。

隔着湘江，长沙城烈焰冲天

所以综合来看，偶然失火引发的连锁效应，才更有可能是大火最终烧起来的根源。

那天晚上，在城南侯家塘章亮基公馆内，睡梦中的陈诚被调查室主任张振国叫醒。

睡得迷迷瞪瞪的陈诚还说，让他们救火就是了。

张振国说了句是整个长沙都烧起来了。陈诚这才彻底醒了过来，他最先想到的就是赶紧向张治中了解情况。

可事实上，张治中也是在睡梦中被自己的副官叫醒的，他也是两眼一抹黑。陈诚于是赶紧调74军以及宪兵部队进城维持秩序，救助伤员。

而此时的实际情况，大火的燃烧，已经完全失控了。

大火之后的长沙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长沙市长席楚霖、警察局长文重孚已经逃往湘潭。

省保安处长徐权、长沙警备司令部参谋长石国基不知道在哪里。

制定焚城计划的长沙警备司令部参谋处长许权逃跑了。徐权还是焚城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他居然已经率先逃走。

另一个负责人长沙警备司令酆悌，大火烧起来也在家里熟睡。他被人喊醒，打电话已经完全打不通，他只好硬着头皮，赶往二里牌的唐生智公馆去见张治中。

另一面，担任国民政府军委会副主任的周恩来以及八路军参谋长叶剑英等人，他们此刻也在长沙。

但是在这之前，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大火烧起来时，他们撤离时只带走了机要文件和一台发报机。

大火之后的长沙汽车分站

从凌晨两点多烧起来，到三点多的时候已经完全失控。

据时任长沙市市长的席楚霖回忆，长沙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走投无路的人，跳进水缸里被活活煮死；而躲进防空洞里的人，也被高温炙热烤焦。

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没有撤离的人、商店的留守人员以及前线的伤病员，三万多人，全部葬身火海。

除了大量的人员伤亡之外，长沙城彻底变成废墟。

这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大火之后，全城九成以上的街道都变成灰烬，八成以上的房屋被全部焚毁。数不清的历史名人故居、古刹、工厂、商店、学校等等全部被付之一炬。

直接经济损失，按当时的市值计算，高达10亿元。

正在燃烧的英国领事馆

由于大火发生当天的代日韵目是“文”，而大火又发生在夜里，所以史称文夕大火。

11月16日，蒋中正返回长沙。

据说第二天他站在天心阁，看到满城的焦土，脸上充满了悲惶之色。

追责是必须的，当时他提出了汉奸纵火的理由，不过陈诚明确表示反对。

焚城本来就是事先计划好的，只不过后来一系列因素让计划变得不可控，所以政府不能说没有过错，必须要承担责任，才可安抚民众。

被烧毁的船只

不过蒋中正有意保全张治中，不想就此断送他的政治生命。

最后采取了弃车保帅的措施，长沙警备司令酆悌、警察局长文重孚、警备司令部第二团团长徐昆3人被重责判处死刑。

三人的判决草案送呈蒋中正审批，他将酆悌称为疏忽怠惰，玩忽职守，殃及民众；文重孚不奉命令，率警遁逃；徐昆玩忽职守。

三人被送上军事法庭，按照蒋中正的指示，判决书上的纵火罪，后改为“辱职殃民罪”。

三人之中，酆悌是黄埔一期的，徐昆则是黄埔四期的。都是自己的学生，不过为了保全张治中，蒋中正只能牺牲他们。

追责审判只3天时间，其后三人在侯家塘被执行枪决。

此外，长沙警备司令部参谋处长许权则被判处无期徒刑。

社会民众对于这一追责结果的反应，可以用其后流传的一副对联来形容。

上联是治绩如何，两大政策一把火；下联是中心安在，三个人头万古冤；横批张皇失措。三联的首个字正好组成了张治中，说明大众对判决并不满意。

不过蒋中正给张治中的处分是革职留任，责成善后，以观后效。

长沙曾经最繁华的闹市区八角亭走马楼，一户人家在大火后，搭起小窝棚，在废墟中生火做饭

颇为讽刺的是，长沙烧光了，前线的日军却没有退进的意思。

他们甚至还把长沙烧成废墟的照片空投到长沙，并写了“请看是谁杀人放火”。

日军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想动摇民心。

因为这场人为失控的大火，导致长沙和斯大林格勒、广岛以及长崎，成为二战中损毁最为严重的城市。

大火后的报纸报道

过度的坚壁清野也饱受诟病，以至于汪精卫从这场大火中，似乎瞅见了一丝投降的“曙光”。

大火发生后，他惺惺作态地在报章上表示，若是自己放火烧自己，还不如直接放下武器为好。

一场大火，让民众看清了国民政府内部各级的推诿，同时也暴露在战时状态下的失责和无能。

计划不周密，没有考虑到意外情况。执行起来更是荒唐至极，城市各处在放火之前，似乎没有进行有效沟通，看到火起就都跟着点燃，最终由点及面，导致火势不可控。

三名责任人被执行死刑后的报道

所以，这场大火，对于彼时正在饱受战火蹂躏的中国人而言，是雪上加霜，更是火上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