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导演，真够煞风景的

　　自2017年盖·里奇的《亚瑟王：斗兽争霸》之后，大卫·洛维执导的《绿衣骑士》算是英国的“亚瑟王”传说系列在影视改编史上，最为轰动的影片了。

　　/《绿衣骑士》海报

　　该片自7月30日在美国上映后，引起了不少影评人的关注，烂番茄新鲜度高达87%，MTC指数为85，贴上了“MUST-SEE”的标签。

　　/ 烂番茄评分（上）

　　MTC指数（下）

　　然而和专业影迷们评价相反的是，该片在大众向网站IMDb的评分仅为7.1，在烂番茄和MTC的普通观众评分上，更是在及格线左右徘徊。

　　/ IMDb评分

　　这一现象表明，《绿衣骑士》对观看群体很是挑剔。

　　不过，颇为令人意外的是，随着该片上映，其改编的古典诗歌名著《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竟然在图书市场上小火了一把。

　　据《出版人周刊》消息称，企鹅图书发行了最初由企鹅经典出版的该书译本，并更名为《绿衣骑士》，以此作为电影上映的搭配文本，首次印刷量为25000份。

　　/《绿衣骑士》海报

　　由此看来，大部分观众依然将《绿衣骑士》这部电影，当做如《指环王》或《权力的游戏》这般，掺杂进奇幻元素后的古典通俗影视剧，可能你会以为这又是一部“史诗电影”，但其实它更像是对英雄史诗的祛魅。可但凡大家了解到该片的出品方是A24电影公司，导演是大卫·洛维这么一个另类，便自然心领神会，估摸出这部电影的质感——这个爱打破人美好幻想，为浪漫祛魅的“煞风景”导演，又来了。

　　出身于美国威斯康辛州的洛维，在新世纪入行之后，摄影、制片、剪辑、编剧、导演统统干过，将他视为电影行业的通才也并无不可。

　　但真正令洛维崭露头角的成名作，要追溯到2013年的《他们非圣人》。这是一部由卡西·阿弗莱克、鲁妮·玛拉主演的犯罪爱情片，从故事设定上看，它参考了1967年阿瑟·佩恩的《雌雄大盗》，在影调和节奏上，也带有泰伦斯·马利克早期作品《穷山恶水》的味道。

　　/《他们非圣人》海报

　　不过，洛维并没有和那两部经典影片一样，聚焦于男女主角浪迹天涯、大杀四方的公路冒险经历。这一带有浓烈刺激性的桥段，在影片开始不到十分钟，便告终结。

　　该片此后的大部分篇幅，其实讲述了男主角越狱之后，纠结于要不要再次寻找妻女的心路历程。直观一点来比喻的话，便是如果“克莱德”为“邦尼”顶罪入狱，并且越狱出逃后，他们两人将会如何发展？

　　/ 《他们非圣人》剧照

　　这部看似冗长无趣的电影，为洛维赢得了不少荣誉，最大的风头要数在当年的圣丹斯电影节上，不但提名了评审团大奖，更是拿到了摄影奖。

　　此后，洛维参与了一部美剧（《昭雪》第二季）的导演工作，也为迪士尼卖过命，执导了一部动画长片（《彼得的龙》），但都平平淡淡，甚至遭到恶评。

　　直到2017年，洛维终于寻觅到新的东家——A24电影公司，拍摄了《鬼魅浮生》。

　　/《鬼魅浮生》海报

　　该片依然由洛维的老朋友卡西和鲁妮两人合作。可电影公映之后，毁誉参半，有的人看不惯阿弗莱克几乎全程披着廉价的白色床单扮鬼，也有的人惊为神作，称其开辟了鬼片的全新拍法，各执一词。

　　但毫无疑问的是，洛维通过这部怪诞的电影，正式在小众艺术片界站稳脚跟，等待他的将是优质的资源。

　　果不其然，没过一年，圣丹斯电影节的创始人罗伯特·德雷福看中了这个80后年轻人，携手七八十年代名噪一时的女星茜茜·斯派塞克，领衔主演了《老人和枪》这部塞满商业元素的文艺佳作。

　　/《老人和枪》海报

　　这是一部讲述老年抢劫犯屡教不改，“以抢为乐”的浪漫故事。德雷福在片中饰演的抢劫犯充满绅士魅力，虽然是个有16次越狱经历，大半辈子都待在牢里的罪犯，可他却总是彬彬有礼地作案，每每让受害人“无法拒绝”。

　　虽然这是部美国电影，但是《老人和枪》却总能让人想到香港警匪片，尤其是吴宇森和杜琪峰两人的那些经典之作。洛维模糊法律和道德边界的手法，犹如《喋血双雄》和《暗战》中的那些浪漫策略。

　　/ 《老人和枪》剧照

　　除去这部福克斯探照灯出品的电影外，洛维的最近一部长片便是此次的《绿衣骑士》了。

　　出道20年，大卫·洛维的作品并不算多，但是在美国文艺电影导演行列中，他却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悍将，和《遗传厄运》的导演阿里·艾斯特、《灯塔》的导演罗伯特·艾格斯这些80后导演一起，共同组成了美国新世纪文艺片的灿烂谱系。

　　如果说洛维的前三部作者性电影（《他们非圣人》、《鬼魅浮生》、《老人和枪》）都是在现代社会的犄角旮旯里寻找传奇故事的话，那么《绿衣骑士》无疑极大满足了洛维的心愿：终于可以在一个纯粹的古典传说中研磨影像的魅力。

　　/ 《绿衣骑士》剧照

　　正如本文开头所说，《绿衣骑士》改编自英国十三四世纪始被传唱的长篇叙事诗《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比起“亚瑟王”早在六世纪就被流传，它显然要晚近很多。

　　除此之外，就连该诗的具体作者也难以考证，至今依然在学术史上是一桩悬案。不过，说起它的翻译（原诗以中世纪英语写成）作者，很多人都会熟悉，他便是创作了《指环王》三部曲的J.R.R.托尔金。

　　/ J.R.R.托尔金

　　由此不难看出，原诗作为著名的亚瑟王文学系列之一，影响过一大批奇幻和魔幻作家。

　　不过，原作的故事非常简单。

　　在亚瑟王的宫廷里，正举办着一年一度的圣诞节庆宴。一位浑身绿色的骑士突然来到宴席间，像亚瑟王的圆桌骑士们挑战。

　　挑战内容很奇怪，绿衣骑士会让应战的骑士砍断头颅，但在一年之后的圣诞节时，后者必须来到北部的绿色教堂，让绿衣骑士同样砍断他的头颅，完成约定。

　　亚瑟王的外甥高文爵士勇敢应战，当场砍断了绿衣骑士的头颅，为王国上下所敬仰。一年之后，高文爵士长途奔赴绿色教堂，履行“砍头之约”。旅途中，虽然高文经受了一些考验，但大体通过。

　　/ 《绿衣骑士》剧照

　　最后，高文只在绿衣骑士的三次砍头中受到轻伤，并顺利回到亚瑟王身边，再次得到众人的称赞。而有关绿衣骑士的这一系列举动，原来是亚瑟王同母异父的姐姐摩根勒菲所为。

　　简单来说，这个传说其实是正邪之间的一段较量，以及对英雄进行考验的过程。

　　导演大卫·洛维虽然保持了原著的故事骨架，但是对于人物的设定和动机，以及故事的具体内容进行了较大的改动。

　　/ 《绿衣骑士》截图

　　首先是男主角高文爵士，他在原著中一开始就是骑士，拥有坚韧不拔的意志。但是在电影中，由戴夫·帕特尔饰演的高文，却是一个耽于女色、意志薄弱的纨绔子弟。

　　比如当亚瑟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询问他有何故事时，高文羞赧地说没有。这一情节并不是舅甥之间的普通闲谈，而是亚瑟王在提醒高文：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有过任何让人称道的荣耀吗？

　　/ 《绿衣骑士》截图

　　其次是高文母亲的设定，这在原著中并不存在，而在电影中，被嫁接到摩根勒菲的身上。至于这位传奇女巫施法，让绿衣骑士来到亚瑟王面前挑战，实际上是为了让儿子赢得荣誉。

　　有些人或许会感到奇怪，难道这位母亲想让儿子送死吗？并非如此，从摩根勒菲在高文临行前送给他“保命腰带”，以及全程多番帮助高文来看，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一场政治作秀，让高文这个拥有王位继承权的潜在子嗣，拥有上位的政治砝码。

　　最后，则是影片中间大段篇幅展现的“考验”过程，除了乔尔·埃哲顿饰演的城堡主人和艾丽西亚·维坎德饰演的城堡夫人来自原著桥段之外，其他情节都是大卫·洛维的二次创作。

　　/ 《绿衣骑士》截图

　　不过，据说第二个考验——无头的威妮弗雷德让高文帮她在泉底取头的桥段，其创意源自威尔士当地的一则传说。在霍利韦尔小镇上，有一口以圣女威妮弗雷德命名的井，当时，威妮弗雷德因为坚决不顺从求爱者的淫欲，其头颅被砍断，并落入井水之中。

　　想来，应该是洛维在听说这一典故后，将其插入到影片之中。

　　虽然《绿衣骑士》和原著小说差距不小，但从表面上来看，其主线故事依然有关高文通过层层考验的经历。

　　巴里·基奥恩饰演的战场拾荒者，考验的是慷慨这一品德；艾琳·凯利曼饰演的威妮弗雷德，考验的是善行；城堡夫人的屡次勾引，考验的是“贞操”；而城堡主人的“相互交换”，考验的是守诺。

　　/ 《绿衣骑士》截图

　　这些品德加在一起，便是高文从一开始就在追求的骑士精神，放到现在来看，它演化为西方文明所骄傲的“绅士品德”。

　　但在《绿衣骑士》中，大卫·洛维对于这一品德持以深刻的怀疑。从影片一开始的一段旁白引言里，便不难看出洛维的“祛魅”诉求。

　　不过，这一“祛魅”不单单停留在一段怪异的引言上，也不会只是通过对王位的阴谋猜想架构来完成，更为丰富的展现，其实体现在高文这一路上的种种经历。

　　/ 《绿衣骑士》截图

　　他先是在象征着人生歧路的十字路口中，摇摆不定；之后，在看到满是尸体的战场上的拾荒者后，他显示出了明显的恐惧，以及在得到帮助后，表现出了漠然；等到高文打算帮威妮弗雷德取头颅时，又有所图谋；面对有夫之妇的城堡夫人，他压根克制不住欲望。

　　从高文这一路上的经历不难看出，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既非骑士，也不是英雄。他之所以一开始决定赴死，只不过是因为有着女巫母亲的法宝加持。

　　洛维经常在其电影中，表现这种人性的软弱和迟疑。

　　《他们非圣人》里面，男女主角一开始情深意切，生死相许。可等到男主角越狱出来后，却不敢带着妻女一起逃生；女主角也一样，开始变得依赖别的男人。

　　/ 《他们非圣人》剧照

　　《鬼魅浮生》中，洛维巧妙地用死去的亡灵作为主角，等候他心目中的挚爱，想要抠出藏在门框里的小纸条，看看写的是什么。但是他渐渐发现，自己其实不知道在等谁了。

　　/ 《鬼魅浮生》剧照

　　更进一步来说，洛维对“故事”背后的“故事”深感兴趣。《他们非圣人》是雌雄大盗的后半生怎么过？《鬼魅浮生》是爱情能不能等到来生？就连最浪漫的《老人和枪》都在反复强调这么一个问题：做坏事真的一定是为了浪漫吗？

　　/ 《绿衣骑士》截图

　　所谓“故事”背后的“故事”，其实是洛维对前一个故事无法相信，他想要通过讲述后一个故事，来破除迷雾——虽然有点“煞风景”，但更有真实感。

　　而在我看来，洛维的这一作者性表达，源于他对“时间”的崇拜和痴迷。

　　《他们非圣人》里，洛维不断打破当下和过去的时间屏障，将闪回式剪辑手法和电子致幻乐用到极致；《鬼魅浮生》中便有一段情节，男主角的鬼魂刹那间回到房屋建造之前，他看到了一群西部拓荒者的家庭，前一秒还在辛勤垦荒，后一秒便被印第安人杀害，再之后便成为了几副白骨。

　　/ 《鬼魅浮生》剧照

　　这在《绿衣骑士》中，依然大量存在。不管是高文被绑缚着，在360度摇镜头中沦为白骨，还是影片高潮部分，那段高文归乡、加冕、衰落、断头的蒙太奇桥段，都是一种时间的“大前置”。

　　在洛维的电影中，这种时间的“大前置”手法，便是他的作者性表达，他想要让所谓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变成一种神启，让其镜头下的主人公感受到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由此而变得如同哈姆雷特一般，只会思考生存还是毁灭，而不是生存下去，等待毁灭。

　　/ 《绿衣骑士》剧照

　　老实说，《绿衣骑士》在洛维的这种复杂影调和手法下，确实变得晦涩难懂，尤其是对于不了解其原著故事的观众来说，并不友善。即使稍微了解过原著故事，也会在洛维各种带有象征性的镜头下，败下阵来。

　　但要明白的是，洛维的电影向来都很挑观众，喜欢的人，或许单是看到片中的一个构图就会惊喜万分，不爱的人，便只会抱怨他把简单的故事搞成玄学宝典了。

　　/THE END

　　都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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