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首发于纳兰云斋,原创古风故事号,侵权必究,作者:赤小豆。
上文没看的请点击:古风短篇故事:洛阳行,吃花酒,被清倌花魁看上了(上)
1
二日一早,有人敲我房门,我以为是店小二,便开了门。
李欢颜一身男装立在我门前,冲着我展颜微笑。我下意识地手捂住胸口,下一刻觉得自己又丢脸了,便气冲冲地打算阖上门。
李欢颜已经在我伸手时就察觉了心思,一个箭步就将腿挡在门间,挑衅地看着我:“夹啊!”
她上三路下三路直白地打量了我几个来回,微微一挑眉:“身材不错啊。”
我恼怒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掉头就回到榻上,蒙头盖住被子,不想搭理她。
她过来拽了拽,拽不动,隐隐有颖哥声音传来,我只听到几句“起床气”“脾气不大好”之类的话,竟然接着睡过去了。
再清醒,日已上三竿。
我动了动身子,发现腿被压住动不了,坐起身一看,李欢颜就横躺在床上,头枕着我小腿,自己的腿支在床栏,腿笔直修长,很是好看。
“你终于醒了。”李欢颜翻身下床,把我拉起,“我们去玩。”
我揉了揉腿,觉得不依她的话可能会在客栈就这个问题浪费一下午,觉得还是答应了比较划算。
逛了一下午,李欢颜还意犹未尽,拉着我跑到白马寺。
白马寺我记得小时候是来过一次的,但那时毕竟年少,情形也记不大清楚。商人多信神明,我父亲就常说,千事万事,事事都离不了神明保佑。
我虔诚地拜了佛,捐了香油钱,那方丈看起来年岁和我差不多,见了我笑了笑,与我说:“万事随缘,不可强求。”
我似懂非懂,只能回他一个更加高深莫测的笑容。
回去的路上,李欢颜不知怎么有些不开心的模样,我不怎么会讨女孩子欢心,就从路边的桃树上折下一枝递到她面前,“你笑一笑吧。”
她突然愣住,而后好似喜极而泣,抓着桃花以袖抹泪。
我记得我小时也有一次,一位叔叔家的女孩哭闹不止,我也为她折了枝桃花来,她笑起来好看极了,可李欢颜却是这反应,可能我还是把女儿家心思想得太过简单了。
“嗯……你不要哭了,回去了我把剩下的两瓶金波都给你,我家金波可是解忧的好东西。”我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有些尴尬地开口继续道,“哦对,你们楼里也是有好酒的。”
她突然又破涕为笑。
我不明所以,只能跟着一起笑。
2
而后几日,她日日来寻我,拉着我在整个洛阳城转悠。
她似乎极有兴致看我生气吃瘪,日日说些甜言蜜语逗弄我,我皱眉她反而做着鬼脸兴冲冲跑开。
我明明极其反感有人打趣调笑我,却也被她折磨得反抗不能。
四月天,正是一年正好时。
我们从长街走过,她跑得太快,差点撞到人。我连忙把人拉回,力气有些大,她一个踉跄栽进我怀里。
我低头看着她,面有红绯,眼有春波,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得好看。
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微微一刺,不痛却痒,我有些尴尬地将她扶起,别开脸,叮嘱着:“莫要乱跑,人多,不安全。”
她勾起唇角,乖乖巧巧应着:“知道了,陵哥。”
一股子酥麻从脚心直冲上天灵盖,我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她凑得更近了:“陵哥哥?你说什么!”
我恼羞成怒抓着她肩膀和她拉开距离,大声吼着:“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她委屈巴巴地看着我,“你弟弟也这么叫你,也没见你吼他。”
一双眸子盛着水意波光潋滟,眉头紧蹙,楚楚惹人怜爱。
我脑子无暇分辨言语,一心只想认错,于是弯下身认真哄着:“你叫吧,你叫吧,想怎么叫怎么叫,我不说你就是了。”
她这才展颜,一路陵哥哥陵哥哥叫个不停,我也是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脸可以红这么久。
几日后的一天,她来得有些迟,神色也有些郁郁。
我询问之下才知道近来有一位京中的小祖宗日日留宿闻花间,那人有着这天下最最尊贵的血脉,众人包括欢颜都只能顺着,不敢违逆。
我看她眼神倔强抵触,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不祥的预感。
却不想这预感来得如此之快。
3
那日快要凌晨,欢颜跑到客栈楼下掷石扔向我窗口。我开窗见是她,便赶忙披上外套冲下楼去。
她脸上有清晰的手印,我心里也被怒气充盈快要爆炸。她沉默了半晌,问:“陵哥哥,你能带我走吗?”
我沉默了片刻,点头说好。
她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我们定下后日一早趁着天色未亮便出城往西去。
我没有告诉颖哥,只是往他包裹里塞了一封书信。
我收拾了细软,仔细地规划了路线,怎么行路,怎么投宿,怎么避开大路,去了西边那座叫鹿城的小镇以后怎么生活,怎么隐姓埋名都仔细地安排好。
天色渐渐暗下,颖哥揉着眼从我房里离开,无甚察觉地跟我道着晚安。
我在黑暗中端坐,想以前父亲常说,我是天生的生意人,布局周密,遇事谨慎,却独独缺了颖哥那一份敢作敢为,和一份人情练达。
更声铛铛,我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看着闻花间方向。二更天了,时间越来越近,一切都平平稳稳,可我却越发不安。
想了想还是出门,在黑暗里靠近闻花间,路程刚走到一半,就见前方火光冲天。我睁大眼睛,想也不想地朝着火光方向冲去。
我没有看错,那是闻花间的方向。
前方就是闻花间,火舌咆哮,火光冲天。
有一华服男子面目狰狞立在楼前,“烧!一个都不许放出来!”
出生至今,第一次觉得哀莫大于心死,我踉跄着脚步冲上前,有护卫将我拦住,低声劝道:“请听一句劝,莫要往前了。”
我大力挣扎着:“放开我!欢颜在等我!”
那护卫一愣,我用力挣开,朝着火焰里的闻花间冲了过去。
那华服公子拦住了要追上前来的护卫,扯着嘴角,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可怖:“让他去,只许进,不许出。”
我从不知有人能如此视人命如草芥,我跑上台阶,里面一片哀嚎,我目眦尽裂用手捶着大门,“欢颜!欢颜!”
片刻后我听到回应,欢颜的声音响起:“陵哥哥,我在这。”
她柔声细语,像是身处花海而非炼狱。
“你怎么不守约定,我们约好的是五更天。”她叹了口气,“知道我们无法离开以后,我只愿你能迟来一会儿。”
她声音带着哽咽:“你若能不来更好。”
4
我疯了一样撞门,不顾火舌已经烧上身。我从未如此痛恨门如此结实,痛恨这锁如此坚固,痛恨自己如此无能为力。
里面传来欢颜压抑不住的咳嗽,我喊着:“欢颜,用衣袖沾水掩住口鼻!你等等我!我救你出来!”
欢颜没有理会我这句话,“陵哥哥,说起来,我还欠你两声谢谢。”
“一次是在白马寺外,你折了桃花送我,我要和你说声谢谢。”
“一次是我九岁时,你也是折了桃花,你看你都不知道换个花,那次我也要跟你说声谢谢。”
又是急促的几声咳嗽,她继续说道:“我还欠你一句抱歉,陵哥哥,对不住,不能与你赴今早之约了。”
我大力一脚踹到门上,许是大火烧得太旺,方才还坚固的门终于摇晃。我大力踹,终于支撑不住,吱楞倒地。
里面的人往外冲,我不顾一切往里冲。
欢颜坐在大厅中间的地板上,我抱住她,拉着她想往外走。她拉住我胳膊,指着门口方向那些护卫手里寒光闪闪,嗜血的刀刃对准的是每一个从这里冲出去的人。
我们真要死在这里了吗?
欢颜埋在我怀里哭得泣不成声:“你干嘛要来!干嘛要进来!”
我忧伤这丫头怎么到现在还爱问这种白痴问题,“来赴今早之约啊!”
烟雾太呛人,我拉着欢颜往后门走去,我记得的,后院有个地窖。
许是我礼佛心诚,上天待我不薄,那地窖果然还在。我打开,就见里面有人紧张地喝住我,欢颜听出声音,急忙出声,这才放我们进去。
我们在地窖窝了两天,这才被人救出,欢颜容貌被毁,我也清俊不在。我拉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洛阳。
5
往后,再也没有闻花间的李欢颜,只有我的妻子李忆灵。
回家路上我才想起,欢颜口中的第一次献花。
那时我不过十一,随着父亲去褚阳拜访一位叔叔。她家幼女年纪与我相仿,穿着一身粉色衣裳,脖颈间带着一把黄金同心锁,在桃树下与丫头逗玩,活泼逗趣,很是可爱。
我以为洛阳才是第一次见面,却不想缘分早已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埋下。
我把欢颜带回了陈家,与母亲解释是那褚阳叔叔的幼女,我想娶她过门,母亲虽是不大情愿,却也拗不过我,只得允我们成亲。
躺在床上,我看着欢颜仔仔细细换上规整的衣装,头发也整理得服服帖帖,碎发都归拢在一侧安安分分,不由得想笑。
起身取了眉笔,弯腰仔仔细细替她画好眉,拍了拍她脸蛋,“又不是第一日,母亲不吃你。”
她白了我一眼自顾自又取了胭脂。
我瞧着她佩戴好首饰,跑来拉我,这才随着她起身,出了门。
一年多了,她还是改不了以前的性子,穿着厚重的衣服,脚下却生风。我看她又要踩到裙摆,连忙拉住她,她顺着我拉扯的力道,直接在我下巴落下一吻,我轻叹:“你又调皮。”
一旁的丫鬟将头压得更低了。
我嗔怪地看着她,她无所谓地冲我吐了吐舌头。
我们去向母亲请安,母亲自我们成亲以后一直对欢颜不是很在意。每每欢颜为她敬茶,她也从不理会,只是忧伤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不喜,可欢颜毕竟只有我了,所以每每也只能装着没有看到。
今天也是一样,欢颜乖巧地跪在她面前,她也视若无睹,我拉起欢颜,“母亲,我和欢颜先退下了。”
“陵哥。”母亲唤住我,欢颜顿时有些紧张地看着我,我拍了拍她脸蛋,示意她安心,回身看向母亲,“母亲有何吩咐。”
“这几日有一批酒要送往洛阳,我与你父亲商议之后,想让你去。”
“好。”
“欢颜她……”母亲似乎很难以启齿的模样,“就让她留在家中吧,颖哥媳妇最近待产也是无聊得紧,且让她一道聊天解解乏吧。”
我看向欢颜,她柔柔地点了点头,口型对我说着:快去快回。
6
出门那天,颖哥和欢颜在门外送我,我叮嘱着:“弟妹现在正在待产,你不许瞎闹,不许乱来,实在想出去跑,等我回来。”
颖哥目光平静,静静听着不做声。待我叮嘱到他时,才道:“父亲有一物要交予白马寺的和尘方丈,有劳兄长了。”
我接过那个锦囊,里面有薄薄的纸张触感,我将它放到胸前,妥帖安置。
颖哥看着我:“我娘子她身体最近有些不适,整日卧床,我打算到她生产都陪在左右,所以……”
他直视着我,仿佛并不好奇欢颜的意见,“所以,兄嫂想一起去的话也无妨。”
欢颜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头疼地抚着额,对着那双亮晶晶的双眼,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去洛阳不过两日左右,处理完生意上的事,我带着欢颜去往白马寺。
“陵哥哥,上一次来也是四月左右。”欢颜拉着我手,“不过这次好像有些迟了,桃花都谢了。”
我不理会她,只快步往前走,她果然不再纠结,张牙舞爪地追了上来。
就这么一路打闹到院里,和尘师傅立在廊下唤我名字,我才停下。
“内人顽劣,让方丈见笑了。”
一旁的小沙弥皱着眉:“你这人也是,哪里有旁……”
和尘截住他话头:“无妨,夫人真性情。”
我回过头就见欢颜笑容得意。
和尘邀我进入雅室,小沙弥退下去准备茶水。
“令尊近来可好?”
“很好,此次差我来送东西给方丈。”我取出怀中锦囊递给方丈。
他接过放在手边,那小沙弥也去而复返,取了两个茶碗,我面前一,和尘面前一。
欢颜吐了吐舌头,起身告退,说要去院子里透透气,我知她不喜这场合也就由她去了。
和尘替我斟了茶,“陵公子上次来还是一年前。”
“嗯。”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次内人顽劣装扮成男儿郎,让大师见笑了。”
“上次未曾留公子尝一杯新茶,也是遗憾了许久。”
他手做出请的动作,我捧起面前茶碗,轻轻吹开上面的茶叶,不得不说,这新茶味道鲜美,唇齿留香。
7
一杯茶用完,和尘叫那小沙弥换了杯水来,“后山有泉眼,名为甘兰,泉水甘甜,清凉可口,公子也请尝尝。”
我端起杯子,仔细看了看,与一般水别无二处,刚要喝,和尘又道:“公子方才在水中可看到什么?”
我看到什么,我又低头看了看,笑道:“看到自己。”
“看得到吗?”
“看得到。”
“真的看得到?”
我顿住了话头,垂着眼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确定道:“看得到。”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我将水一口气饮下,“大师大智慧,小生愚钝,不能参悟。”
和尘笑了笑,端起自己水杯,不紧不慢饮下一口,“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公子心中洞明却执着不肯睁眼而已。”
我笑笑,起身,“所见即为真,大师,我看得见。”
他也起身,为我开了房门,“你我初见,我送公子八字,万事随缘不可强求。”
他目光看向庭院,微微一扫,又落回我身上,“如今,还是一样。”
我勾起唇角,依旧回他以笑容。
欢颜还在院子里,见我出来,跑过来拉着我手,“回去吧。”
我点头应是,下山路上,我回过头看着她,脸上依稀可见可怖的烧伤痕迹,我手抚着她伤痕,垂下眼,低声问:“疼吗?”
她痴痴笑着:“陵哥哥送我花就不疼。”
我四处看了看,桃花已不再娇艳,但虞美人却红得妖冶又美好。
我折下一支,别在她发间,仿佛又看到那年闻花间,娇花不及美人妆,她还是那个倾城倾国的李欢颜。
我将她搂在怀里,喃喃道:“不要离开我。”
她咯咯笑着:“你在瞎说什么,我不是都嫁给你了吗。”
“你说你不会离开我。”
她一副无奈样子,“好!我李欢颜!这辈子也不会离开陈陵!满意了吗?!”
不,不满意,我要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永远远都不要离开我。
日光西沉,天边红霞血染一般红艳,我和欢颜携手同归,只留下背后影子形单影只。
- 番 外 -
白马寺廊下,和尘握着手中锦囊,那虎头虎脑的小沙弥又探出头,“师傅不打开吗?”
和尘递给他,“不过一张白纸,无妨。”
小沙弥不相信地打开一看,果然一张白纸,干干净净。
他皱起眉头:“这家人真是的……”
“静安,你可曾听过,这洛阳曾经有处妙地,唤作闻花间。”
小沙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听过,师傅,是一处风尘之地。”
“你可知下场如何?”
“触怒了皇室,一夜焚烧殆尽,那花魁在门口位置被烧死,听说哀嚎许久,后来有人踹门而入,才不至于成了焦尸。”
和尘看向洛阳城的方向,“当今圣上英明,四皇子并不敢随意纵火,他只是要吓唬这一干众人,将门窗落了锁,禁了经营,断了他们营生,的确不好离开,但也不是不能离开,那花魁不是那么死的。”
他目光微微有些出神,“那楼里的人,恨她刚烈不妥协,触怒皇子还害得他们被牵连,那花魁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那些人恨她毁了他们的风光日子,却不想手下没有轻重将人活活打死,因害怕被问责惩处,才一把火毁尸灭迹。”
小沙弥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师傅,“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和尘垂下眼,面容看起来有些悲天悯人,“他们似乎都忘了,风光也罢,好处也罢,都是那花魁替他们挣来的。”
“那为何外间留言会传成这样?”小沙弥不解,“都说是四皇子草菅人命。”
“因为比起接受自己的无作为,人们更容易接受自己无能为力。”
他看向陈陵离开方向,那人也是如此说服自己的罢。
“那师傅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和尘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大殿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现在会有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跪坐在佛祖面前静然悔过。
她此生将不会安稳,不得幸福,她将被愧疚和自责折磨终生,不得超度。
他和他们,都一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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