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和我叔叔就是因为煤矿事故而不幸罹难的。
当个煤矿工人好不好,再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因为两位至亲的不幸离世,“煤矿工人”四个字,已经成为我们家最揪心的词汇,最难言的痛苦。
掀开这段苦痛的历史,该从哪说起呢?
就从我的家乡萍乡开始说起罢。
01、江南煤都
萍乡位处湘赣边界,是江西西部重要工业城市。
因为萍乡地下煤矿资源丰富,有江南煤都之称。
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清朝在萍乡成立了是中国最早的煤矿公司之一的萍乡安源煤矿。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盛宣怀奏请清政府批准合并汉阳铁厂、大冶铁矿、萍乡安源煤矿,正式成立“汉冶萍煤铁厂矿有限公司”(简称汉冶萍公司)。
汉冶萍公司
汉冶萍公司拥有当时最先进的设备和技术,年产钢近7万吨、铁矿50万吨、煤60万吨,占清政府全年钢产量90%以上。
汉冶萍公司是当时中国最大的官僚买办企业,也是当时亚洲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被誉为“中国钢铁工业的摇篮”。
可惜,由于清政府的腐朽统治,汉冶萍公司竟然全年亏损。
至1911年,清朝灭亡前夕,汉冶萍公司被日商所控制。
1915年,日本逼迫袁世凯签订了臭名昭著的《二十一条》,其中专门提出将汉冶萍公司由中日合办,由此可见汉冶萍公司有多重要。
而萍乡安源煤矿就是汉冶萍公司重要组成部分,后来又与株洲到萍乡的铁路合称为安源路矿。
安源路矿有多重要?
仅以工人而论,到1921年,萍乡煤矿就有1万3千余工人。
1922年9月,在我党的领导下,爆发了震惊中外的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
这是党第一次独立领导并取得完全胜利的罢工斗争,红色安源从此名闻天下,有“中国小莫斯科”之誉。
当时全国的党员有三分之一出自安源,毛泽东、李立三、刘少奇、开国大将肖劲光、开国上将杨得志、开国中将韩伟、开国少将王耀南、蒋先云、滕代远、林育英、陈潭秋等人都在安源路矿工作过。
1967年10月1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学生刘春华先生创造的传世油画《毛主席去安源》,画中历史背景就是毛泽东当年去安源的情景。
油画《毛主席去安源》
《毛主席去安源》单张彩色印刷数量累计达9亿多张(不含转载),是世界上印数最多的一张油画。
当年中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幅。
安源这个小城,由此驰名天下。
02、炭古佬父亲
煤,让我的家乡萍乡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煤,让我的家乡出现了一个新的名词——“炭古佬”,“炭古佬”在萍乡话中就是煤矿工人的意思。
煤,让家乡无数“炭古佬”长眠地下,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我的身边,有太多亲人从事这个危险的职业。
有很多明知危险,却又不得不弯着腰,冒着生命危险,成为下矿挖煤的炭古佬。
如果有得选,谁愿意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下辛勤劳作?
可是,对于很多“炭古佬”来说,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很不幸,我的父亲就是一个“炭古佬”。我父亲1965年出生在江西省萍乡市上栗县一个普通农村家庭;
我爷爷是个远近闻名的木匠师傅,幼年失孤的他靠这门手艺撑起了一个家,生育了两儿两女;
我父亲就是我爷爷的长子,上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和妹妹。
这样的年代,这样的家庭,注定我父亲自出生以来,就得尝试当时大多数人都需要经历的生活磨难,时代使然,虽不如意,却也正常。
我父亲长大后,曾向我爷爷学做木匠,这在当时算是个可以养家糊口的手艺活。
因为这样,1988年,我父亲和隔壁镇上一个小他四岁的姑娘结婚了,这个姑娘当然就是我母亲了。
那年我父亲23岁,那年我母亲19岁,然后两年后的1990年,生下了我,四年后的1992年,又生下了我弟。
在一个风华正茂,年轻当时的年纪,我父亲和其他人一样,成家了,他就此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开始为这个家庭遮风挡雨。
很高兴的是,我父亲和我母亲感情很好,结婚以来从来都没有吵过架,红过脸,他有一段幸福的婚姻,两个还算听话的儿子。
眼看着他将开始一段美好的生活,然而生活的不如意接踵而至。
我父亲结婚以后,面临一个所有丈夫、父亲都面临的问题,他该如何养家?如何撑起这个四口之家!
我父亲答案只有两个字——勤劳!
或许我父亲也能像我爷爷一样,用木匠手艺,养家糊口。
可惜,时代变了,农村木匠这个职业,逐渐被这个社会淘汰了,越来越多像我父亲这样的木匠面临失业的危险。
而且据我母亲所言,我父亲做事很慢,手艺也远不如我爷爷(父亲形象崩塌一次);而且我父亲这人,沉默寡言,为人木讷,不苟言笑。
这样的性格,这样的形势,靠木匠手艺,我父亲其实无法养活这个家庭。
于是他改行了,在忙完农务活之余,他做了很多事。
谁也不知道,他为此撒了多少汗水,走了多少路程,谁也不知道他收获了什么,又赚了多少。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自己最大的努力,撑起一片天!
可是,当勤奋和努力并无法换回,他预想中的收益,他被迫再一次面临改行!
于是,在生活的压力下,他选择了一个他本人并不愿意却又无法拒绝的行业——煤矿工人!
煤矿工人照片
每年除了过时过节,人情往来,他都在煤矿辛勤的上班。
然而,正是这个勤奋夺走了我的父亲。
03、永失我父
2004年12月22日,我父亲在开完我家长会后,他又回到了煤矿上班。
此时的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当别人都在休息的时候,他和另外一个工人下矿上班;
当他赚了86块钱,想赚够100元的时候,煤矿塌方了。
老天爷只留给了我父亲一个转身的时间。
一个转身的时间,能做什么啊!
只能无情的夺去一条生命,只能无情的让一个妻子失去了她的丈夫,让两个儿子失去了他们的父亲。
就这样,我父亲走了,他累了,要歇歇了。
在休息之前,他给我们留下一些永远无法用得着的衣物;他在每天下班后从煤矿搬来了够我们烧几年的柴火;他给我们一笔赔偿金。
原来,他的生命在金钱面前,也就只值15万9千而已。
除此之外,他留下了什么呢?
他任劳任怨,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他生活乐趣可能只是赚几块钱,他从来没有享受到什么,手机没用过,摩托车也没骑过,我甚至找不到他留下笑容的照片。
他为人木讷,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也不太喜欢和小孩交流,如果没有我母亲劝他,他都很少和我们说话,我甚至已经逐渐想不清他的面庞。
在这些模糊的记忆里,我隐约只记起了三件事。
第一件,那一年冬天,忽然下雨,很多家长送来了毛线衣和雨伞,我也在课堂上等着我父亲或者我母亲送来,让我能在全班同学的面前,感受父母的关怀。
可是,我没能在课堂上等到他,原来他怕影响我上学,直到等我下课之后,才给我。
第二件,我小学四年级那年,他在房间罚我们兄弟写作业,他来了个钓鱼执法,故意开电视,看我们写,后来甚至故意不关电视,然后走出房间,看我们会不会偷看电视。为此,他在窗外偷偷观察了半小时。
很明显,年幼的我们上套了,被他抓了个正着,或许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撒谎、狡辩,这才在窗外看了这么久。
当他揭穿我们谎言的时候,我们彻底没话说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说什么,却让我们兄弟俩一辈子都不敢撒谎。
第三件,就是在他参加我最后一次家长会的时候,他和我一起各骑一辆自行车放学回家,走了一条我不太常走的路。
全程我不敢和他说话,不知道家长会上老师跟他说了什么(后来才知道老师告诉他,我很有可能考上重点高中,这或许是他生前最后听到的一个好消息)
结果我在一个路口走错了路,当我发现自己走错了后,已经过去十几二十分钟了,等我原路返回时,他还在那个路口等我,然后告诉我,知道自己错了,就要及时改。
我当时一肚子火,有这样的父亲吗?明知道自己儿子走错了路,却不及时提醒。
于是,闷闷不乐的我,回家后一直没有太搭理他。
这成为我这辈子永远的遗憾,自从这次交流后,我就失去了我的父亲。
就算我再想和他说话,也只能对着他的遗像,他的坟头,默默无语的交流。
很多年过去了,当我父亲只是成为了我模糊的记忆,我又该怎样向他表达我的思念之情?
很多年过去了,当我看到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结拜兄弟,在带着自己的孙子,我又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孙子叫什么名字?
当我结婚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儿媳妇长什么模样,有着怎样的性格,又是如何勤俭持家,和他的儿子相濡以沫,共度一生。
当我看到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结拜兄弟哄着自己的孙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孙子有多顽皮,以后又会学习什么,从事什么。
04、我的叔叔
2020年5月20日,注定是我们一家特殊的日子。
这天本是我们向自己的爱人表达爱意的日子,我和我爱人也和大多数人一样,一起逛街,一起购物。
这天是农历四月二十八日,是我三十岁生日,虽然家里也没有特意为我准备什么,但这天代表我从此步入而立之年。
可是到了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一个噩耗,在20日晚上八点到九点这段时间内。我叔叔遭遇矿难,不幸逝世,重蹈我父亲的覆辙。
一时间,和我血缘最近的两个亲人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如果说,老天爷只给我父亲留下一个转身的时间;那么老天爷给了我叔叔很长很长的时间、也给了他加倍的痛苦和煎熬。
我父亲矿难是因为塌方,一瞬间失去了生命;而我叔叔既不是塌方,也不是瓦斯爆炸!
他是因为坐桶车出井上来的时候,正好上面放下一个桶车,两车相撞,截断了他的右腿,右腿掉落在井底,左腿也被撞伤,连筋带皮的悬挂空中。
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其他致命伤,老天爷其实已经给了他很多求救的时间。
可是直到晚上11点,他才被人发现,有人说,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有气,也有人说,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因为流血过多而不幸罹难。
我们已经不知道,他的具体死亡时间,详细死亡原因;
我们已经不知道,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遭遇了怎样的痛苦,当他心存希望,撕心裂肺的他,强忍巨痛,呼叫了多少求救的呐喊;
我们已经不知道,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当他面临绝望,万念俱灰的他,饱含深情,念叨了多少次家人的名字。
我们只知道,我失去了我的叔叔,我婶婶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我两个堂弟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我们只知道,我叔叔在痛苦和绝望中,凄惨离世,他的生命就此终结,他的年龄就此定格在47岁。
当我的叔叔就这样离开了我们,再也无法守护1他心中的家园。
更心酸的是,他最后一次在家的时候,他和我爷爷吵了一架。
我爷爷叫他不要再在煤矿上班了,他说:我不想你走你哥的老路!我已经失去一个儿子,我不想再失去最后一个儿子。
我爷爷是关心他的,但他不会说话。
煤矿工人是很敏感、很忌讳的。
因此,我叔叔和我爷爷吵架了,这是他唯一一次和自己的父亲吵架。
我叔叔的朋友圈
05、抚恤金
很多人无法真正感触到遇难家属惊闻噩耗之后,经历了什么,又有着怎样的痛。
我也不希望任何人了解这点。
可是,就是有那么一些称不上人的不知所谓的人,肆无忌惮的说一些恶毒至极,不堪入目的风凉话,居然说什么家属拿着赔偿款,情绪很稳定……
他们居然在津津乐道、忘乎所以地讨论赔偿款。
这种人良心何在?他们是用怎样的心态,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是的,煤矿工人的抚恤金是很丰厚的。
我父亲出事后,我们村里的本家亲戚、朋友、邻居,都奔赴矿方处理事后纠纷的宾馆。
伤感的人在伤感,痛哭的人在痛哭,哀嚎的人在哀嚎。
可是在接受这个事实之后,更现实的利益摆在了眼前。
我们和煤矿展开了谈判,几经周折,达成了协议。
这种协议叫私了。
不通过法律途径,遇难家属和矿方达成协议。
而且这种协议是镇里促成的,镇里给我们安排了律师。
这个律师一来,我的母亲就让我和我弟跪在他的面前——希望他能为我们争取更多的赔偿款。
是的,从这个律师到了那一刻起,我的家人们在悲伤的同时,要为赔偿款而努力。
一直到晚上,矿方才派出代表,和我们碰了面。
只是代表,不是老板;
没有真相,只有解释;
没有道歉,只有善后。
哭泣的人在哭泣,善后的人在想着尽快了结。
第三天,经过律师的沟通,双方已经达成初步协议。
而后,我和我的母亲、弟弟还有一些家属代表,来到一个房间,看到了三个矿方代表。
我和我母亲、我弟弟跪在了代表们和律师面前,我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跪。
或许是用这样的方式,当作了葬礼的礼节,因为之后他们从没有参加我父亲的葬礼;
又或许是希望博取他们的同情,希望他们能可怜我们多给一点赔偿款罢。
最后,我们签订了协议,不再追究此事,矿方也了结了此事,双方各不亏欠。
赔偿款定格在15万9千元,这是我父亲最后留给我们的东西。
原来,他的生命在金钱面前,也就只值15万9千而已。
协议达成后,我和我弟还给矿方代表下跪,谢谢他们的慷慨,用这笔巨款,买了我父亲的性命!
签订协议后,我和我弟在家人的陪同下,去殡仪馆看了我的父亲。
是的,直到此时,我们才见到了我的父亲。
是的,协议没签订前,我们一直没有看到我的父亲。
在此之前,他一直冰冷冷的躺在这里。
他的脸庞还是像以前那般冷峻,他还是那么的沉默,只不过这一次,他真的无法再跟我说一句话。
之后,当我们拿到赔偿款后,我们终于开始接我爸回家。
回到了那个饱含我爸心血的房子,回到了那个我爸已经三年没有住过的房子。
再之后就是葬礼,再之后就是送我父亲上山。
他最后的房子就在我奶奶的坟墓旁边,他将静静的躺在这里,看着他为之奉献一生的亲人们,继续为生活而奔波。
不久,我母亲带我去我父亲生前租住的小房子里,收拾衣物,一些简朴的衣物,一些他永远无法用得着的衣物。
我母亲每叠一件,就痛哭一次,每一件衣服都被泪水所打湿,我要去叠,她不肯,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为他叠衣服。
不久,我们拿着户口本去派出所办理相应的手续。
当我父亲所在的那一栏,敲上了死亡证明的印章,他这一生就这样彻底的结束了,世上再无此人。
而14岁的我,成为了户主。
从此,我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没有了父亲的庇佑,我将在母亲的照顾下,尽快长大成人。
从此,长兄如父,我将像我父亲那般,为我母亲,为我弟弟撑起这个家庭。
06、悲伤重演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16年后,我们又一次来到似曾相识的地方,又和矿方展开一场私了。
我叔叔的死亡真相已经不再重要,矿方事后离谱的抢救方式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将最后为他的妻儿带来怎样的回报。
虽然很不想说,但事实上,赔偿款是最现实的问题。
于是,十六年过去了,当初我和我弟弟是怎么下跪的,我两个堂弟也一样下跪。
我不知道下跪的意义何在,我当时根本没有想这些问题,而我的堂弟们也只是木讷的听着长辈的要求。
男儿膝下有黄金?
不,我们跪着的是我们父亲的生命。
很荒谬是吗?
一个鲜活的人就这样没有了,而他的亲人们却无法也无力去查找他的死亡详情,要通过下跪的方式,拿回用他的性命换来的赔偿款。
更荒谬的是,这样荒谬的事,我经历了两回。
而这恰恰是最痛苦的现实。
一场矿难夺走的是一条生命,一个家庭的顶梁柱,掩埋的却是一个公道,一个真相。
当协议数字定格在155万,这成为衡量我叔叔生命最后的价值。
一切恍如我父亲当时,只不过我父亲的数字定格在15万9千。
他们兄弟俩,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的家庭做最后的奉献,却没有想到我们愿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接受他们的厚爱。
当一切谈妥,我们去殡仪馆,见了他最后一面,他还是那般削瘦,就如同我父亲当年那般冷峻。
霎那间,我好像看见了我父亲,他也曾这样孤独的躺在那里,等着我们接他回家。
当泪水洗不尽的悲痛挂满每个人的脸庞;
当痛哭叫不醒的悲伤充满每个人的心房。
我们回家了,我的叔叔回家了。
去时为人父,
归来一捧灰,
这是怎样的沉重,
又是怎样的轻盈?
当我看到我爷爷的第一面,我对他说,叔叔回家了。
我爷爷的拐棍扶不牢身体的颤抖,颤颤巍巍的回答道:元华回来了啊!
过了很久,他对我说:你没有叔叔了……
是的,当初我没有父亲,现在我没有了叔叔。
同样的悲伤再次上演,我还是如当初那般,没有哭一句,默默的将叔叔送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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