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纪事：中兴街“新建”铁宅的前世今生

作者：优雅的胡子（吴永刚-Max）

不知道大家是否发觉，人类有一种特殊的情绪：但凡描述某段回忆，越是熟悉的，越不敢轻易触碰，似乎自己一旦郑重其事地言辞，就一定会遭遇“挂一漏万”式的疏忽。但是，这类回忆又是那般重要，眼见世易时移、物是人非，自己若不说出来，便会背负终生遗憾一般。例如在如今的吉林市，“新建”这个地名似乎愈发偏爱于哈达湾区域的新建街道办事处。不过，这个街道办事处直到1979年从哈达湾街道析出，才以“新建”为名，在此之前数十年，中兴街西侧的铁宅，早已使用了“新建”这个地名。

从人民医院外科楼远眺新建南区和新建北区

一、“新建”铁路住宅有多大

在今天中兴街南端西侧，分别建有新建南区和新建北区两个居民小区。这两个小区所在区域大致就是吉林市市民认可的新建铁路住宅范围。具体地说，新建铁路住宅北起吉沈铁路，南抵人民医院北墙，东到中兴街，西达吉林大街。其中延安路以南的新建南区西界直到原来兴国胡同一带，并不到吉林大街。

新建地区道路比较规整，自北向南横卧延兴路、延安路、延平路三条街道，南北向则有广众、民悦、民和三条胡同穿越新建铁宅。这些道路为渣油路面，有街边绿化，公用设施也相对完备。既然称之为铁宅，这个区域内除少数铁路和地方单位外，主要都是铁路职工住宅。其发展有着“先东后西”的漫长过程，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新建铁路住宅区域内的民居以楼房为多。据《吉林市建筑志》记载，新建铁路住宅“占地面积323600平方米，自1953年至1985年……在此修建住宅75栋。总建筑面积161129平方米”。可以说在其形成的各个历史阶段，新建铁路住宅区都是同时期吉林市规模较大的居民小区之一。

从历史记载上可以了解到，新建铁路住宅是从新中国成立的1953年开始建设起来的。相较这一区域东侧的铁安里，南侧的站前，西侧的莲花泡，这个区域的历史的确年轻，尤其是与伪满时期建成的铁安里铁路住宅相比，称之为“新”建一点也不为过。崛起于五十年代并不代表新建地区在解放前是一处默默无闻的所在，早在二十世纪初，清政府设立东关商埠伊始，新建地区已与火车的轰鸣、商旅的喧嚣共振，在荒莽的东关大地上，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别样发展历程。

伪满时期地图，北大营堑壕尚有标注

二、地标——北大营

在晚清时候，新建地区并无专属地名，大致还属于莲花泡地区的边缘。这里人烟稀少，坟场、烂泥塘遍布，荒凉的原野上零星点缀着一些房舍和菜地。1912年10月，吉长铁路通车，这条铁路和建于向阳屯的火车站一起，为火车站周边带来了开发契机。然而在民国时期，城市开发谈何容易，除1920年肖玉昆、何玉斌开设了烧制砖瓦的二合窑之外，新建地区的自然风貌仍无太大改观。

1924年，时任吉林督军的张作相下令在莲花泡北端修建一座兵营。这座兵营建在一个被壕沟（护城河）环抱、四角修有炮台的土围子中。土围子南侧为前辕门，以前辕门为轴线，辕门内两侧共建有11栋青砖平房，为士兵宿舍和办公场所。此外，土围子还附建有面积不小的体操场（校场）。这座兵营由卫戍吉林城的奉军山炮连驻扎，世称吉林北大营。在当时，北大营的规模虽然不及东大营，却也位列吉林城周边六大兵营之一。和其他五座兵营一样，北大营也由民国时期吉林城著名泥瓦匠马青山开办的庆源德泥瓦作坊施工建造。

北大营门前的日军，取自《吉林旧影》

九一八事变后，日军迅速占领了吉林北大营，而后日寇拆除了土围子，对青砖营房进行了修补（依稀记得有老人说将青瓦换为铁皮瓦），同时还增建了两座二层小楼。伪满时期，由北大营向中康路开通了一条碎石土路，定名朝日街（中兴街前身）。从朝日小学（今吉林铁中）向北，路边西侧陆续修建了一批红砖铁瓦的平房，也成为北大营的一部分。到后来，在北大营北侧，也增建了若干栋红砖铁瓦平房。不论青砖房还是红砖房，仍旧属于北大营，由日寇小林部队、小泉恭次16连队等先后驻扎（二战时期日军团一级部队）。从土围子内兵营到建成两栋楼房，北大营在一片荒原中（并未划为市区）颇具鹤立鸡群之势，为莲花泡东部，火车站以北当之无愧的地标建筑。

1945年日本投降后，北大营的两座楼房被拆除。待到国民党军队进驻吉林城后，北大营成为保安队的驻地。吉林市解放后，包括原朝日小学在内，北大营由解放军空军航校使用。1959年吉铁二小迁入北大营核心区（青砖营房），1978—1980年，铁二小兴建两座教学楼，北大营大部分青砖房被拆除。八十年代初我在铁二小读书时，学校南侧尚存一栋青砖营房（大概几十米长，数个房间），用作学校仓库和无房教师的宿舍。当时这栋营房已经发生一定程度的沉降，进入房间，有一种下坑的感觉。1999年，这栋青砖营房被拆除，北大营的旧迹彻底消失。

延兴路北的铁宅，取自《吉林铁路分局》画册

三、红砖建筑主导的世界

旧地标消失，自然引来新地标的崛起，红色时代自然会开创出红色的世界。在解放初期，即整个新建地区还被航校使用时，新建地区主要为平房区，青砖和红砖共同构成了这一区域的景观主色调。随着铁路运输事业的快速发展，吉林市内铁路职工及家属数量日益增多，住房难成为一大亟需解决的社会问题。在五十年代初期，苏联援建的一五计划七大项目落户吉林市，由于大批人口迁入，当时在吉林市的一些大企业兴建了一批苏联式样的单元住宅楼。与时代潮流应和，这股风潮也影响了正计划建设楼房安置职工和家属的铁路部门。

从1953年到1958年，一批红砖楼在新建地区拔地而起。据昌邑区相关志书记载，1953年，面积10.602平方米的6栋住宅楼最先竣工，第二年，又有4栋楼房竣工。之后1956年、1957年、1958年，又分别有5栋、7栋、3栋楼房自北向南落成，其中最后落成的是铁二小南侧的数栋。尽管时间有别，但这25栋楼房皆是L型红砖三层建筑，俗称“拐把子楼”。

这批楼房虽细节有别，但“有厨有厕，砖混结构，木门窗，设有暖气，大多是木板地面”（《吉林市房地产志》）。门窗不仅被制作成欧式，还附有考究的浮雕饰物。一些楼房还建有精致的欧式小露台。每一座楼房都有着自己独到的美感，进而复合为一种特殊的“洋气”。这批楼房的式样具有强烈的时代指向性，包括吉化公司在内的吉林市许多大企业家属住宅，都是这种式样。我在长春一汽总部附近也见过这种住宅楼（电视剧《东北一家人》牛小伟家也是这种楼房）。

虽然新建铁路住宅区楼房的数量在当时不算小，但还是无法满足职工的住房需求。原本设计为一户使用的住宅，均成为两家或三家共同使用的“掰间儿”——几家共用一个厕所和厨房，十分不便。为解决铁路职工住房难的窘境，在建设红砖楼时，一批泥土挂面儿的土坯铁瓦房在广众胡同西侧陆续建起。由于这些住房太过简陋，因而这片一直蔓延到今天吉林大街边的平房区也被铁路职工叫做“简易”。虽然“简易”片儿区面积不小，但在当时，最亮眼的拐把子楼已将的新建铁路住宅区渲染成一个红砖建筑主导的世界。

在回顾新建地区的历史时，民主街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地名词汇。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新建铁路住宅区的楼房和平房，在行政管理上都属于“朝阳区”民主路街公所（朝阳区撤销后划归昌邑区，1955年改称民主街道办事处，1959年曾被短暂改称铁路人民公社）。所谓民主街就是“简易”片区西侧的吉林大街的旧称。1932年，日伪当局从岔路乡广场向北取直，把一条原本只能通行马车的土路，改建成16米宽的砂石路，命名为兴安大路。1941年，这条街道更名为兴亚大街，1947年又更名为中正大街。吉林解放后，这条道路定名为民主大街。1960年10月民主大街扩建完成后，市政府把这条当时吉林市最宽阔的道路重新命名为吉林大街。尽管民主大街被改名，可街道办事处及相关行政单位至今仍保留着民主街的名号。

图片背景为吉林大街边的铁路火炕楼

四、改造“简易”

在吉林大街被命名后，一些单位开始在沿街兴建楼房。而由于种种原因，铁路系统直到1966年才开始拆除临街简易平房，陆续建起一批火炕楼（最先是临街厢楼）。从1966年—1975年，“简易”区域共建设了17栋楼房，其中高峰期为1971—1975年。在这一时期，许多下乡干部及家属返城（走五七的“五七战士”），为妥善安置这些人，解决其居住需求，吉林市各系统先后建造了一大批火炕楼。因此，借这股风潮兴建起来的新建铁宅火炕楼也被俗称为“五七楼”。

或许是由于财力受限，在这批火炕楼与五十年代的红砖楼之间，还有大片简易平房没有拆除。直到1977年，新建地区才又迎来一次新的建楼高潮，三十多栋楼房被先后建设起来。和1975年之前的三层楼房不同，这批楼房均为5—6层暖气楼房，楼房外墙面也不再直接裸露红砖，而是用水泥罩面。到1985年，简易平房被彻底改造完毕，新建铁路住宅共有75栋楼房。

在兴建“五七楼”的时代，为落实国家“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指示，提前做好反侵略准备，铁路部门还发动职工和家属在新建铁路住宅区建设了一批错综复杂的人防工程。八十年代初我上小学时，新建住宅区内几处人防工程出入口，因为被修建成拱顶，与电影《少林寺》庙门相似，竟被顽童用粉笔在门楣上方写上“少林寺”三个字。加之这些出入口常年大门紧锁，极具神秘感，于是引得无数充满好奇的孩子们在放学后伫立在“寺门前”展开狂想，对门后的世界臆造出许多离奇场景，加以讨论。

五、为了更好地回忆

1981年，我进入吉铁二小上学。我家住在吉沈铁路北侧的哈道口小区，上放学应走中兴街的大路。可同学们却往往以开辟“胡志明小路”为乐趣，取道新建北的广众胡同，直达火车道边的“大板儿楼”，再越铁道，走莲国胡同回家。加之许多同学就住宅新建小区，因此对新建铁路住宅无论是临街还是内部都比较熟悉。

那时节，新建铁路住宅中兴街一侧自南向北有铁路医院、和平副食店、铁二小、印刷厂、勘探队、设计院、新建保健站、会计学校等单位；新建住宅区内部还有建筑一段、第二幼儿园、粮店、民主街道等单位。听闻火车道边曾是铁路公安处看守所，但我并没有什么印象。对于新建铁路住宅区的单位，我最在意的是被叫做“38栋小铺”的知青商店，那里面除了销售文具百货外，还代买小人书。虽然不让随便翻阅，但时不时在放学后去看一眼是否有新书上架，成为我童年的一大乐趣。在乒乓球盛行的五六年级，新建北广众胡同路边的水泥球台，是我与同学们切磋技艺的重要场所。

从世纪之交开始，新建铁路住宅的旧楼被一片片拆除改建。因种种原因，我并不是这种翻天覆地变化的见证人，直到多年后，旧地重游，才发现物是人非，熟悉的一切已然不在，新建已经成为了“新”新建。感慨之余不禁想起好友杨忠明说过的一句话：如今的吉林市是想怀旧都找不到地方的城市。于是尽管准备并不充分，仍决定用文字记录下新建铁路住宅，以免今后连“想”都找不到思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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