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味在胸中

孩提时代，不但知道“司马光砸缸”的故事，而且知道这个砸缸的聪明孩子，好学强识。老师也经常用司马光“书不可不成诵，或马上，或中夜不寝时”来告诫我们应该如何读书。后来读《宋史》司马光的传，内心十分敬佩其治学、为官、做人的品质。不朽名著《资治通鉴》出自此翁之手，不是机缘，是必然。

近日，读《世说新语笺疏》，看到一则记叙司马光读书的故事，感慨万千。历经十九年成书的《资治通鉴》，原来是司马光这样读书治学而写成的。

熙宁年间，司马光被罢官，退居洛阳，以书局自随，成天读书，编撰《通鉴》。一日晨，友来拜访，见面后司马光兴奋地说：“昨夕看《三国志》，识破一事。”识破了什么事呢？识破了曹操遗令的“微意”。曹操临死前，留下了一个遗嘱。按理说，既然是遗嘱，一定会选择最重要的事来交待后人。可曹操的遗嘱有数百言之多，细到“分香卖履”之事，即怎样分配家里积存的香料，嘱咐婢妾都要学会编织绣鞋，以便出售补贴家用，等等等等。对这一类的琐碎小事，曹操交代得非常详细，唯独对他死后如何处理曹氏政权与东汉王室的关系，即如何以魏代汉这个最重大的问题，一字不提，这让司马光一直久思不解。

年近六旬的司马光对友人说，芸芸众言，其实不然，“此乃操之微意也……操身后之事，有大于禅代者乎？今操之遗令，谆谆百言，下至分香卖履之事，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无一语语及禅代之事。其意若曰：禅代之事，自是子孙所为，吾未尝教为之。是实以天下遗子孙，而身享汉臣之名。”真乃一代奸雄，既当婊子，又立牌坊，“蓄无君之心久矣，”自知子孙必代汉而立，而自己保全了臣节。司马光久经思考，反覆琢磨，终于窥破了曹操遗令中的“微意”。

令我不甚感慨的，不是司马光窥破曹操遗令之“微意”的如炬之眼，而是他读书研史的精神。“书味在胸中”，袁枚说的读书意境正是司马光读书的境界。到这件事发生的年代，司马光已近暮年。七岁就能背《左氏春秋》，十多岁人们就感到他“凛然如成人”，二十岁会试高中进士甲科，一生著述众多，尤其是早早就开始研究历史的司马光，《三国志》我想不知读了多少遍，曹操这个人不知琢磨过多少次，古人对曹操对曹操遗令的研究，他一定十分熟悉，但他却没有熟而随之，熟而弃之。《资治通鉴》中，他要把曹操琢磨透，努力把一个真实的曹操通过《通鉴》留给后人，所以他才会反复咀嚼，嚼碎嚼烂，嚼出真味。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昨夕看《三国志》，识破一事。”品出书中真味，必在心中反复咀嚼，才能偶得。

读书是一辈子的事，品得司马光之所以到晩年《资治通鉴》即将成书的时候，还“昨夕看《三国志》，”还在琢磨曹操遗令，就是因为“此遗令之意，历千百年无人识得，”而他一生手不释卷，无论是初入官场，还是为父居丧，无论是仕途“政声赫然”之时，还是罢官赋闲之际，他不停地在研究。《十哲论》、《四豪论》、《贾生论》、《机权论》、《才德论》、《廉颇论》、《应侯罢武安君兵》、《项羽诛韩生》、《汉高祖斩丁公》、《甘罗》、《范睢》、《秦坑赵军》……涉历越广，研究越深，感悟越多，智慧叠加，“博学多闻，贯穿今古，上自晚周，下迄五代，成一家之书，褒贬去取，有所依据”（宋神宗嘉其诏谕）。而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近晚年时“昨夕看《三国志》，识破一事”，窥破曹操遗令中的“微意”。

读书的感悟，是人世界观、价值观的反应，是人品质的折射。和珅书读得很多，学问既广又深，博得了乾隆皇帝的宠爱，可最终历史的智慧经过他的胸中，全变成了权术、媚术、厚黑术和敛财术。秦桧“文釆风流，鉴识非凡”，早年进士及第，接着又考中词学兼茂科，任太学学正，其“书法文学皆臻高品”，然而正如朱熹所说：“秦桧之是有骨力，惜其用之错”，满肚子的学识都用在其奸术上了。司马光“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自少及老，语未尝妄，其好学如饥之嗜食，于财利纷华，如恶恶臭，诚心自然，天下信之。博学无所不通，音乐、律历、天文、书数、皆极其妙……其文如金石谷帛药石也，必有适于用，无益之文，未尝一语及之”（苏轼评语）。就是因为他有这样的学识、这样的品质、这样的处世哲学，最后才能识得曹操遗令的“微意”，也才能写出《资治通鉴》这样的不朽巨著。（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