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早酒，一定要到湖北公安县去喝

深夜，长江码头，阵阵汽笛响过，几艘满载货物的轮船刚刚在码头停稳，早有人将杉木跳板搭上。汽灯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一群腰系布带，肩披坎肩的强壮汉子从木跳板上船。

货物是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或是粮食或是水泥的麻包，麻包重约一百多斤，长方体，两个工人撘肩，轻轻一抬，一个工人在中间顺势扛起，迈着沉重踏实的脚步，哼着简单的号子，沿着摇晃长长的颤抖的跳板，一步一步缓缓鱼贯而上，一踏上岸，小步如飞，直奔货仓。卸下了麻包的工人，从货仓走出，疏展一下筋骨，取下肩上的披头，擦去脸上的汗珠。转头回去排队，继续下一个轮回，直到麻包卸完，大约也要到东方泛白。

漆黑的夜空，黎明前，码头下的横堤街口，几家卖面条的小舖，门缝里透出来微弱的煤油灯光，业主们卸下挡风的门板，劈柴点火，烧炉火，炖牛肉，盛烧酒，备酒菜，掸面条，一切准备做好，外面就响起了嘈杂的人声。

酒馆便热闹起来，做了半夜苦力的码头工人，早已是饥肠辘辘，火炉架起来，火锅炖起来，端着烈性烧酒，一口菜、滋留一口酒，筋骨通透，累乏解除，带着微醺回家睡一觉，又可以容光焕发开始一个班次的劳作。

这是我想象出来的长江码头工人劳作的场景，如今，长江码头已发展成现代化的港口，原始的肩扛背驮的码头工人早已被自动机械化代替，但是这喝早酒的习俗却保留了下来，而且发扬光大。

喝早酒是荆州地区甚至整个江汉平原的风俗习惯，但是公安的早酒却是特别的，不同于沙市一碗带有码子的面就开喝的小打小闹，也有别于监利潜江等地方小碟小碗大杂烩的那样随便和草率，公安的早酒是大气的，是正式的，是讲究的，也是精细的。

早酒主角是精心烹制的牛肉，配上自酿的粮食酒，就算是街头路边的小食店，也必定要宽桌高椅，架上炉子，精致的下酒菜肴，郑重其事，敷衍不得。所以，这喝早酒的地方从街边小店，巷子里酒馆，到装修考究的酒楼供不同身份的人选择。

在老街新建街的一家。三层仿古建筑，底楼大堂，二楼雅座，三楼包房，无不开阔轩敞，一应端庄洁净，均为仿红木的桌案靠椅、电汽化的火锅炉具，给人以郑重其事的正餐感。

的确，公安的早酒是不负食客以正餐的态度对待的。虽然它在浩大的菜系中，只是镬鼎中的小小一脔牛肉；但就是这一脔，正处公安历史肯綮、文化血脉和生活肌理的胶着之处，故此要用口舌细细品味，更须以心灵深深感受，以此一脔之味，得悟全鼎之调。

比如牛肉，必须要用当天新宰杀出来的牛肉，才叫新鲜。放了几天或冷冻了的牛肉，那做出来的可就失味了。生肉先要经过几道工序的处理，然后下锅用猛火爆炒，再放入秘制老汤中精心烹制而成。由于熬制时间长，火候把握精准，所以牛肉不仅入味还能保证肉质不老不柴，鲜嫩有嚼劲。提味增鲜，烹制时还会加入适量的辣椒，所以这一锅牛肉牛杂既不像川菜那样麻辣，也没有湘菜那样的劲辣，多吃是过瘾，不用担心肚子疼。

再如牛三鲜（牛肚、牛肉、牛蹄筋），三种火候不同口感各异的食材，经巧夺天工的烹煮烧制，牛肉的韧劲清香，牛蹄筋的软糯，牛肚的香脆，竟浑然天成、拍案叫绝，食完咂嘴回味几天。

这酒呢，绝不用名酒洋酒，也很少用啤酒红酒，基本是清一色自产泛白泡的散装粮食酒，带浓浓酒糟味的土酒又香又不打头，味道以及价格地道实诚，店家酒客皆大欢喜各得其所。

早酒已成为公安的一种大众文化，也是朋友相见的一种礼仪方式。布衣百姓，贩夫走卒，富商显贵，都能找到喝早酒的位子。不用上班的老哥，三五个一约，找个小店，一锅牛肉，几杯烧酒，天南海北，家长里短，一个上午就过去了，然后相搀相扶到麻将馆，一天消遥；起早进货的菜贩肉案鱼贩，盘营好一天的货物，一杯热酒，架一锅牛三鲜，浑身通透，干劲十足；亲朋相约，那就上得酒馆，谈心叙谊，沟通心灵，觥筹交杯中倍觉亲近；富商显贵，就到酒楼，交换意见，或者洽谈业务、协调工作，推杯把盏中即大功告成。

总之，各自找到各自的位置，不必拘谨，放开自在。朋友聚会的，可以略事小酌，惬意万分；独饮自酌，可以一言不发喝闷酒；也可以尽兴大饮，旁无他桌地喝得痛痛快快热热闹闹；冬日里火锅蒸腾，酒辣菜烫，喝得暖人暖心；夏天光了膀子，扯开喉咙，划拳猜指，大呼小叫地喝，一切随情随意随心随愿，喝得你一脸满足，酒干席尽人心暖。

公安是水乡，水韵，水媚，水润万物，稻米丰盛，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而酒则是水与稻菽融合之精华，常饮之，生活自然就逍遥起来，性情自然就安详起来，人自然就精神起来。

所需的，是时间。喝早酒用了一二个多小时甚至半天，似乎奢侈，但若以正餐心态视之，并不过分。况且一日之计在于晨，早餐居三顿饭食之首，开全日心态之始，又岂可等闲食之？比起那些匆忙“过早”，面包窝头边啃边走，水面浠饭随意应付，简直天壤之别。至于南方那花样百出、繁文缛节的早茶，哪有这种一杯酒一锅肉的纯粹？哪有这般推杯把盏、大块朵颐的酣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