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车下的前半堆是分社员的
扇车下的后半堆是交公粮的
夏收时节到了,满山遍野,一片金黄,薰风一吹,金浪滚滚。碧蓝的天空,深远空旷,万里无云,田野里散发着麦香气,布谷鸟唱起歌,它的歌声是三音阶,清翠优美,周夜不息,人们一听到它的歌声,心就急了,手就急了,脚也急了,“芒种”到了。
各队开始修车、买绳、砍圪疤、烫眼、给皮轱辘车加气;点检搭背、小鞍、达架、套项、给骡马驴牛加料;把扇车、踩担、桑杈、铁杈、捞钩、扫帚捋码一遍,并给碌碡拨架上的生铁眼儿里搞油,各队挑出干净能干的老婆架锅起灶,队里拿出储备粮,这时候的白馍劲够吃,灶上只记个数就行了,打麦场上开始革场——牛马拉着“倒耙”,让耙齿倒扣场地,扣虚碾平后等雨,没雨时在泊池里拉水泼场,泊池没水时在井里绞水泼场,泼透阴实,等湿土“素和”时,撒一层麦芝,架起碌碡碾压,碌碡后头拉一把树枝,枝上压几锨泥,这就是“革场”,凡革场的必是老农,这是技术活,革过之后,那打麦场的场面就瓷光瓷光的。
政协常委吕世贤搞“社情民意”调查,他与王万田、崔景荣等人来到北头堡上看“切堰头二尺,剥阳土百方,填虚土两拃”的小麦长势,搭眼一看,都不言语了,因为没话可说,吕世贤说明年后年咱们再看,看三年之内能缓过劲吗。吕世贤把全县大兵团作战的工地都看了一遍,情况与北头堡是一样的,吕世贤说我们年年搞大兵团工程,就是年年扩大不长庄稼的田亩。
许多队长反映生产队的“非生产工”太多,非生产工被称为“抓革命工”。吕世贤做了一下调查,全县各生产队的干部理论学习工、干部外出参观学习工、宣传队排戏工、县文化馆文艺骨干培训工、民兵集训工、村社员大会工、公社千人大会工、全县万人大会工、大小队干部因公误工补贴工、在堰头上刻字工、制作旗帜宣传牌刷标语护秋护林护路等等工加在一起,都占到了全县各个生产小队的“生产工”的一半或是一半以上。抓革命为的是促生产,照这抓法如何促生产?
“布谷一叫,干部必到”,布谷鸟的歌声把各级干部唤来了,县上和公社派干部到田间地头查看麦情,估算收成,预算公粮收缴任务。百姓知道,种地纳粮,千古一理。干部们拿来各种红头文件,白天在喇叭上念,晚上也在喇叭上念,以便做到家喻户晓。他们刷了许多红绿标语,“保卫夏收,人人有责!” “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放火!” “晚上睡觉睁一只眼!” “龙口夺食,人人有责!”等等,让社员端上一盆浆糊,在场里场外,电杆树上,大街小巷,房前屋后贴,紧张的气氛烘托起来了,晚上召开夏收誓师动员大会,累了一天的社员都坐在下面打嗑睡。
天还未亮,高音喇叭里放起《大海航行靠舵手》,之后就是公社干部催着上工的吆喝声,各队的钟声就响起来,气车轱辘上的铁圈锅声,洋铁簸箕声,火车路上的铁轨夹铁声,没底的洋瓷盆盆声,生铁盒盒声,八钟齐鸣,声传四野。
六月麦子黄,秀女都下床,龙口夺食时节的社员们都知道,这时候的“食”是与老天关着哩,都知道这时节是一年里最不好过活的时节,是累死累活的要命时节,但也是最有活头最有盼头最能吃上白馍的时节;骡马驴牛们也知道这时节是累死累活的要命时节,但也是它们最有活头最有盼头最能吃上高粱玉米料的时节;这时节也是第一年新过门的年轻媳妇们闯牌子的时节,哪个新媳妇能行,哪个新媳妇不行,割一料麦就都知道了;这时节也是各小队干部们显本事的时节,干部们总是精神保满地身先士卒,带头苦干,好像他们是铁打的,看来兵就是兵,将就是将啊,时间长了,社员们才发现,干部们是替换着睡觉的,干累了的干部们以开会为名,钻在屋里睡觉,睡够了的干部们来到地里,奔入活埂,身先社员,处处显的人家能行、能干、比谁都强,日骂张三,砍伐李四,吆五喝六,有理气长。
武汉爹到涑水集上给他的杏花娃买了一顶崭新的草帽,那草帽上喷着“人民公社好”的五个红字,上头还有一颗鲜红的五角星,老汉想,他全队满地的人,只有我家杏花配戴这顶印着红字的草帽,老汉还给他的杏花娃买了一把涑水铁业社生产的“飞风牌革命镰”,那镰钢质好,有名气,晚上磨镰是老汉的事,不教媳妇操心费力,公公把镰磨得如剃头刀般飞快如风。
屎娃爹也给他屎娃媳妇梨花娃买了一顶印着红字的草帽和一把“飞风牌革命镰”,老汉觉得他满地的人,只有我屎娃媳妇配戴这顶印着红字的草帽,晚上磨镰是公公的事,公公把镰磨得飞快如风似剃头刀般。
疤脸张在八队社员大会上说,现在各村“干虚活”的人比“干实活”的多,各队的“非生产工”占到了“生产工”的一半以上,也就是说“小耳朵骡”比“大耳朵驴”多,也就是说多一半的人要靠少一半的人来养活,大家想想,这是问题吗?
他说的另一宗事,就是分粮食的事。从入社到现在,都把割麦前要的娃唤做“跟上分粮食的娃”,凡是“跟上分粮食的娃”,都能分到一个成人的基本口粮。咱就想不通,刚要下的娃凭啥要吃一个成人的粮?道理在哪哒?这没道理啊!咱八队不安他这哈手走,咱八队的哈手是三岁以后分“半成人”的基本口粮,十岁以后分“成人”的基本口粮,把省出来的这一部分基本口粮归到“劳动粮”里头,分给跌实活的人。
再一宗就是对于这“一半以上”的虚工,咱八队不给他算“劳动粮”,因为他干的活不能打粮食,分啥劳动粮?把这批粮归到跌实活的“劳动粮”里头,分给那些跌实活的人。
再一宗就是,凡是被招聘到公社合作社或涑水玻璃厂、陶瓷厂、工艺美术等厂的“亦工亦农”的工作人员们,城里各厂都“放假支夏”,这些人必须回来参加夏收,凡是不参加的,不分基本口粮给他们!
再一宗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公开密秘”。夏收期间,干部们总是以开这会开那会为名去轮流睡觉,睡好后才奔入活埂干活,实际上这是躲奸溜滑,日弄社员,咱八队的队干们不弄这号事,咱八队社员都把我盯紧了,我要是弄这号事,大家都有权扯我的裤裆,把我扯成开档裤,把我扯成光赤腿!以上说的这几宗事,你都说有理没有!大耳朵驴们齐吼,有理——!小耳朵骡们都低了头,不说话。
有理就好,只要有理,咱就按理走,对事不对人。 疤脸张的这几条土哈手,把瓷怂脸们的心劲给拽起来了。
公社给各村发了“美素丸”,那东西含在嘴里清凉解渴。那“美素丸”一点也不美,看起来就像兔娃屎,每个社员一天能得到三颗兔娃屎。
“先远后近,先岭后沟,先坡后滩”,这是老先人传下来的老哈手; “七成开镰,八成过半,九成割完”,这是人民公社时代的新哈手。疤脸张要求都把麦茬割得低低的,大家算一下,要是麦茬高一寸,一亩地就会丢掉百十来斤的麦秸草,咱们一到后半年就熬煎饲草不够犊牯够吃,照这丢法,咱这八百亩要丢多少犊牯草?
PK开始了,一人三行,飞镰取麦,能干的在前头“拉行”,不行的在后头“压把”,烈日之下,却见两个电影演员和一个样板戏小旦儿遥遥领先,秀秀心想,你这俩个火狐儿别想篡我团支部书记的位,这两个东西虽然没进过学校门,但却在家里念“私塾”,能把报纸和文件念得叭叭响,她防这两个就如王万田防她一样操心,而杏花梨花是为了给爹争口气,教你陶窑人看看,我这单干户女有多能干……腰躬痛的时候不要展,越展就会越痛,只要顶住不展就痛木了,只要痛木了就不痛了。杏花割到地角头,看妹妹还差一大节,她就回头去接垄,两个都到地头了,斜眼一瞥那些跟在后头的“压把的”,满地的人都才过了半,有只秀秀紧跟着。
才过半的那些人有展腰的,有在嘴里塞兔娃屎的,有打喷嚏的。拉不开距离的他们,被麦垄里腾起的黄色雾霾所包围,距离越近,黄雾越稠,喷嚏越响,杏花梨花秀秀三个,不受此苦。那些展腰的越展越痛,越痛越展,越展越慢。
割家们从岭顶上的第一块地开镰,一堰一堰的割下去,割到柿树下阴凉的绿荫处,就好似进到了天堂里,率先进入天堂里的两个火狐儿哪能顾上去享受,出了天堂就又是毒辣的日头,炼人的地狱,前世作了孽的人,才会被抛到这人间地狱里,老天无亲,神鬼不私,来到这个地狱般的人世上,就得受人世上该受的罪,她们一心一意,要为吓死的娘争一口气,要为受尽批判的爹争一口气。
割家只管割,捆家只管捆,拉家只管拉,分工明确,忙而不乱。早上割倒的,中午爆晒,下午捆绳装车,后头是放了“麦假”拾麦的支夏小学生,他们唱着歌,“我是公社的小社员……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唉嗨嗨!唉嗨嗨!……”我的男人我的汉,一脚踩得全队动。都说我汉是“石榴皮翻过疤脸张”,我看那就是满脸的梅花贵人相。她夜里爬在她汉的脸上数过那张梅花脸,有几朵梅花瓣儿还是重着的,这是少有的国色天姿,梨花感激她爹瞄得稳,看得准。
社里的骡马大车进地了,赶大车的是武汉,那崭新的槐木皮轱辘车闪着光亮,赶大车的“车把式”就是队里最有本事最能干的好小伙,我那武汉的脊背款得像石碑,他两手提起捆麦的圪疤绳,屈腿一挺,膝盖一顶,嗨地一声,一大捆麦就飞上车,上面的装家一捆一捆的往上码。大车的两头是高高的槐木“达架”,达架上面架的麦捆高得都能高过房屋的脊,你看我汉多能干,梨花感激她爹瞄得稳,看得准。可我那武汉也太能干了,他每天夜里都要欺负我,欺负起来就没个完,搅得人夜夜都睡不好,可公婆还把馍饭省给他,只恐他娃欺负人时没有劲。
大车刚出地,犁家就进来了,粗犁一遍,接着带耙,耙光后细犁,细犁后再耙光,然后插耧播种,种黍种谷,谷种里加了“草木犀”,草木犀会生氮磷钾,它的根上长出的菌瘤球能增加土壤的有机质和肥沃度,长期种植可改变土壤的贫瘠结构,农业局王万丰以“粮草合作”形式推广——耧圪瘩嘎哒嘎哒的响起来,疤脸张告诉摇耧把式说,把拉耧驴赶紧点,天黑之前必须种完,种不完时点灯种,“芒种”二字,不能耽搁,复播迟种一会,秋后少收一成!
夏收的进度像卷席一样往回卷,半个月后,从远处卷到近处了,从岭上卷到滩里了,滩里的麦垄厚,一镰撸不透 。卷到最后一块地,大家就围住那地的一圈往里卷,为的是要捉兔娃。麦都割完了,兔娃们没处藏身,都钻进最后的这块地里了,发现兔娃,人人喊打,它们胡碰乱撞,你把黑袄的袄袖敞开来,兔娃就会钻进去。
很幸运,老天就算是没打搅,八百亩麦子进场了,那高高的麦积成了脊,那“麦脊”依墙而起,像长城一样巍巍的,高得都能高过两层三层房屋的脊,脊顶上的麦杆都被撕得乱乱的,那乱乱的麦杆铺了尺把厚,这是用来防雨的。
割麦入场,碾打入库,这是紧密相连的两场戏,一个是上半场,一个是下半场。
碾打的PK开始了,公社干部把红绿标语又贴进场院门上、库房门上、马车辕杆上,“细收细打,颗粒归仓!”“严防阶级敌人搞破坏!”“严防阶级敌人放火!”“晚上睡觉睁一只眼!”把场里场外的革命气氛,烘托得轰轰烈烈,好像点根火柴,就会砰得起火。
疤脸张听收音机,收音机说今日晴。天不亮他敲起“铁轨夹铁”,全队社员闻钟而动,女人们爬上麦积顶,抓起麦杆开始撕,把撕乱的麦杆撒下来,男人们拿起铁捞钩,把乱乱的麦杆往打麦场的四处拉,三股桑杈,三股铁杈们,把乱乱的麦杆挑得高高的,架起来,有的能架高一人半,为的是通风,为的是暴晒,赶日头刚爬上中条山,一人高多的乱麦,就乱乱的架满了六亩大的打麦场,然后留个老汉守场门,到日午中天日头最毒的时候开始碾,其余全部进花地,因为半个月没管棉花了,除草,间苗,脱裤的事太赶手,逼得人没有打盹的空。捏住棉杆的两片“真叶”或“子叶”以下的部位往下轻轻一捋,棉花的大腿上就不生芽长叶了,便于通风透光,集中养营,这就是棉花“脱裤”,这是棉田管理上的一道必要的程序,脱裤的同时连拔草带间苗,这叫“三样活一遍结”。因为没下雨,棉田的腻虫出现了,它的官名叫棉蚜虫,天气越旱越厉害,附在棉叶的下面,油腻腻的一片,所以俗称腻虫,那腻虫繁殖快,几天就会翻一番,有些棉叶已经开始打卷了,棉花技术员对疤脸张说打药队该进地了,再迟就麻烦了,疤脸张让棉花技术员领人在地头焊了几口打药瓮,让秀秀和杏花梨花等人进棉田,这一进,直到秋天才能放下喷雾器——疤脸张说的“焊”,就是在地角头挖个坑,把打药瓮栽进土里埋一半,一是防娃娃胡推瓮,二是偷瓮贼偷的时候不方便,比如群群偷打药瓮时向杜八娃借镢,特派员孙彻元根据他借镢的线索破了案。县农业局长王万丰在“地狗灭鼠”工程成功后又推广“生物治蚜”工程,蚜的天敌是七星瓢虫和赤眼蜂,他在太谷农大生物系购回一批那生物,放进不打药的棉花地,可它们却胡飞,常飞进打了药的棉地里,慢慢都被毒死了,结论是要想推广这工程,就得许多村一起放下喷雾器,只有大面积连片统一弄,这事才能弄成功。
大家正钻下抵楞“一遍结”,忽听得天边传来隆隆的闷雷声,接着刮起呼呼啦啦的东南风,路上的腾土刮起来,瞬间起了沙尘暴,只见中条山上的黑云像铅一般重,拖着浓浓的雨意涌上来,只听疤脸张吼一声道:“快起场!”
一地人就往场里奔,队长喊“往中心堆!”铁杈桑杈们把麦往场的中心挑,捞钩们把麦往场的中心拉,这样最快捷,一圈人都能使上劲,大灶上的做饭老婆们没解厨裙就跑来了,饲养站上的饲养员们也跑来了,场心的“麦积”在加高,马武汉把铁杈往地上一拄,嗨的一声跳上去,四面的麦杆扑上来把他淹没了,淹没了又拱出来,风起云涌,黑云像一群黑马拉着黑帐一样狂奔扩张,半个天空都黑了,一会功夫云头拱过天河了,这叫黑猪过河啦——“黑猪不过河,过河不得活”,疤脸张喊“黑猪过河啦!”场上人都急疯啦,一年的口粮眼看着要喂黑猪啦,一道闪电像金蛇一样一忽闪,咔喳一声一个闷雷大爆炸,就炸在人们的头顶上,只见那铜圆般的大雨点,像老天撂铜元一样叭!叭!叭!稀稀落落的撂下来,接着就是叭叭叭,紧接着就是哗的一家伙,好像端起盆子往下倒,这叫顷盆大雨,赶老天顷盆的时候,六亩大的一场麦就算是“起场了”,而其它七个队全都“泼场啦”,看来,他们今年吃“出芽麦”的事就又“旧住了”……那拉着黑帐的黑马们没有停,它们把那块大黑帐拉到稷王山的山北头去了,一轮烈日又当头照,照得人两眼张不开,打麦场上的湿气像大灶上的蒸笼一样,蒙蒙胧胧地往上蒸,疤脸张站在峨嵋岭的沟楞上看洪水,那黄色的水头把二十亩地的堰头冲开了,接着就一堰一堰的冲下去,越冲势越大,越大越能冲,它们呐喊着扑进石娘沟,奔向涑水河,黑脸老聋的窑和猪圈里的猪不见了……只有老天下了雨,才是老百姓的星期日,社员们都倒在家里呼呼大睡,过起了他们的星期日,马武汉的星期日越忙了,白天黑夜欺负他的梨花儿,武汉爹心痛他娃太出力,教娃他妈煮鸡蛋给他娃补力气,娃他妈念媳妇太吃亏,就半含半露地说媳妇,意思是要梨花隔三跳二地跟婆婆睡,可梨花儿就是不过来,爹妈只好再给他娃吃鸡蛋,补力气,可不敢弄亏了身,爹对娃他妈说,“唉——,你看这球娃,过份啦,过份啦!”
黑脸老聋立在石娘沟的沟楞上说“娘的B我的砧我的锤还有我爹的八路米票……”后头就再没话说了,两眼老泪往下流。泥四哥的老母鸡哭得全像一堆泥一样,王万田把他一家临时搬到学校的教室里,并说大队给你划一块基地。泥四哥来了,泥四哥“恨儿吧道”地说他那老母鸡“有球哭头!咱一把瓦刀保险给你弄得美美的!”焦老师只好把两个年级的学生吆到一间教室里,黑脸老聋说这耽搁娃娃念书娘的B,焦老师说这没啥,这叫“复式教学”,以前就是这号法。
“气象站,气象站,不如老汉的关节炎”,民谣如此说。
打麦场得再革一遍,这回革场不需要耙齿扣,在一捆树枝上墩几锨泥拉拉就行,但总没有扣烂重革的好,若是再下一场雨,就得抠烂再革了。
其它队泼场有泼场的道理。陶窑村“亦工亦农”的人有61个,通过各种“后门”跳出农门,走进县陶瓷、五金、地毯等等厂里当临时工、合同工的就有56个,这117个里头,八队就有19个,都称这伙人是“干事的”,这伙“干事的”每月能挣二十几块钱,钱使他们嘴上撇着洋腔,脸上扣着墨镜,有几个腕上还戴着手表,娇娇嫩嫩的如“娇客”一般,比在农业社里死受的“瓷怂脸”们高几等,瓷怂脸们骂他们是“烧包儿”,只能在肚里骂骂来解气。割麦期间各厂压缩生产,放工支夏,但他们放而不回却照样分基本口粮,因为伢的户口在村里,“粮随户口走”,这是人民公社的老哈手,但这哈手,对在农业社里死受的那群“瓷怂脸”来说太背亏,疤脸张这一弄,那19个“干事的”没有一个不回来,八队的夏收实力加强了,瓷怂脸们的心里能舒坦一圪截。而其它队的“干事的”没有一个回来的,其他队的那群队干们仍以开会为名,替换睡觉,以前瓷怂脸们不知道这个“暗哈手”,只知道凡是奔到“活埂”里的队干们,都精神饱满地带头干,心服口服的瓷怂脸们只好在后面紧紧地跟,心里还升起几分敬佩气,哪里知道他们每天紧跟的人,都是养足了精神的人,而疤脸张宣布的这几宗事,正是压抑社员心劲的事,他扣“干事的”一族人的“基本口粮”的事,他口小月娃基本口粮的事是没人告,要是有人告他一家伙,比猪饲料地的事厉害多了,够他贼狗日的石榴皮翻过吃家伙的,何况他还扣克“革命工”的劳动粮。
打麦场晒干后,六亩大场又摊开了,日午中天的时候架碌碡,牛马碌碡进入架起一人多高的麦海里就给淹的看不见了,碾过一遍后这才看见场上的牛马碌碡有四组,五颗碌碡为一组,20颗碌碡都在转,手握牛马缰绳的人就是“掌场的”,碾过三遍翻场,再碾三遍起场,将麦秸捞出后临时积在场角处,等所有的头茬碾打入库毕,再将麦秸摊开“碾秸”,秸里碾出的麦叫“秸麦”,然后将捞出的秸,正式踩成脊,这脊就唤做“麦秸脊”,这便是牛马驴骡的饲草了。
三股齿的铁杈把厚厚的麦秸捞走后,四股齿桑杈再拾一遍,六股齿细杈再拾一遍,把剩下的薄薄的底层堆成堆。天黑后,扇车抬来了,先扬一把麦芝颖皮看风向,把扇车口摆向下风处开始扇场,麦芝的颖皮被扇出去,场里陈霾蔽日,土雾遮天,那金黄色的麦子溜下来,溜在扇车的风口前,溜成一个大大的堆,金黄金黄的。靠近扇车的一半叫“后半堆”,后半堆的前面叫“前半堆”,入库时把“后半堆”抬进公粮库,公粮库里的是用来交公粮的,把“前半堆”抬进社员库,社员库里的是分给社员的,“前半堆”里有秕粒,因为秕粒轻,才被扇车吹送到了“前半堆”——这就是毛泽东时代的老百姓,这一时代圣景,天地之间还会再有吗?不会了,这是空前的,也是绝后的。
再过几天就入伏了,赶入伏前必须把库粮晒七遍,周公的七十二候图告诉我们,伏前的天候是“火天候”,火天候的候性呈骄性;伏里的天候是“雨天候”,雨天的候性呈溽性,让三伏的日头再暴晒,晒出的麦子也会出麦牛,那黑黄色的麦牛只要爬出一两个,这一库的麦颗里头就都孕育了“麦牛胎”,半天之内全出壳,出壳的麦子就全变空。
没等晒干扬净,国家的公粮任务派下来了,公社的“三提五统”派下来了,村里的特别摊派派下来了,高音喇叭里放起“扬鞭催马运粮忙”的笛子独奏曲,曲后是郭兰英的《公社喜送爱国粮》——
东村的大车一辆一辆排成行,
西村的铁牛啊披红挂彩出了庄,
满车的珍珠闪金光,
驾车的人儿喜洋洋,
多年的盐碱涝洼地,
如今亩产千斤粮,
实现农业机械化,
一年更比一年强。
选好的粮食车上装,
粒粒饱满颗颗香,
备战备荒为人民,
为世界革命献力量,
万担金谷一片心,
颗颗红心献给党。
鞭杆一晃胶轮马车走得忙,
铁牛跑得快哟呼呼隆隆下山岗,
公路上的送粮队,
一帮一帮走成龙,
千车万车哟
浩浩荡荡奔前方!
公粮交完,三提交完,五统交完,特派交完,留够种籽粮,留够储备粮,留够战备粮,剩下的才轮上给社员们分。陶窑八队每个人的基本口粮分得120斤,把“革命工”的劳动粮真的扣了,把割麦前要下的“跟上分粮娃”的基本口粮真扣了,扣了的这些粮真的归给“生产工”的劳动粮里分给跌实活的劳动者了,这样,八队的一个劳动日竟分得六两劳动粮,疤脸张得罪了一群“干革命工”的革命人,也得罪了五家“赶上分粮”的要娃户。二队一个人能分65斤,另分13斤“出芽麦”,这还是碰上好年份了,要是碰上灾难年,连公粮都交不够,更别说三提、五统、特派、储备、战备、种籽粮了,这就是所谓的“推过碌碡没吃的”。
各公社把“推过碌碡没吃的”的小队统计了一下,今年涑水县一共有344个生产队,中条山里占117个,涑水县委就开始启动向国家申请“反还粮”的工作,到后冬时才能反还回来,反还回来的是玉米,得到“反还粮”的社员要交“反还钱”,这钱是在公粮价的基础上加上国家火车汽车的运输费,每斤要掏一毛七分三厘,八队饲养员王掌槽说这钱得早早准备,免得到时候没法弄,就把他家的老房拆了一间,把那根“椿木脊檩”抽出来,拉到涑水集上卖,更上集就被打击偷机捣把办公室人员没收了,王掌槽哭诉给王万田,王万田找到弟弟王万丰,王万丰一个电话给他要回来了。
伏天犁地大晒茬的夏耕工作又铺开了,“大战三夏闹深翻”的红头文件下来了,各公社的“东方红”铁链拖拉机进地了,那“东方红”后头挂7片一尺半深的风铧犁,它突突突得开过去,那七片明光锃亮的风铧犁,插进大地的深处,开膛破腹的犁过去,像大海里航行的军舰,把活土层波浪一般翻起来,抛出去,它翻过去就是一耙宽,那翻起来的“犁花儿”亮在太阳下,银光闪闪的闪满地,远看就像银色的海。
时令进入伏天了,夏至后的第一个庚子日,太阳运转到黄经120度。小暑大暑,上蒸下煮,地里的黄色蜃气在波动,树上的炎蝉在唱歌。
涑水县委的第二届夏耕农业工作会议召开了,农业局长王万丰在会上提出一个问题,他这问题要改变几千年来的耕种模式了,但他提出的这个“模式”,却不是社会主义的。(作者任育才,“共和国的脊梁”最高奖及“山西省赵树理文学奖”得主,曾受中央军委和山西省人民政府表彰,2008年为闻喜争来“中国报告文学第一乡”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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