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丰
看到一个视频，应该是拍摄于昨天晚上。一群女孩在马路上聚集，高声合唱着歌曲。每个人胸前都有一个大大的、发光的“凡”字。她们是在表达对吴亦凡的支持，声音中似乎有一些悲戚。
这一幕最触动我的，其实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凡”字，遮蔽掉了每一个女孩的面庞。这正是“饭圈女孩”的写照：她们供奉着自己的偶像，同时也失去了自我，面目不清，也分辨不清是非。每个人似乎都单独享受和表达着对偶像的爱，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们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力。
吴亦凡被北京朝阳警方刑事拘留，罪名是涉嫌强奸。在网上流传着一些截图，粉丝们表示要去“劫狱“。她们自我打气，全国警察才二百多万（为求证），而凡凡的粉丝有5000万，把他救出来应该不难。
这并不纯粹是笑话。新浪微博官方发布的“社区公告”指出，自警方通报吴亦凡涉案信息以来，截至8月1日晚，关闭错误导向超话108个，解散违规群组789个，已禁言和永久关闭账号990个。这个公告特别指出要打击“借机寻衅滋事，攻击政府机构”。这样的字眼，让人想起粉丝们的“劫狱”行动，据说粉丝们已经行动起来，组成了“救援群”，“探监大队”等。
这些粉丝的天真让人感到震惊，要知道上一次有名的劫法场，还发生在《水浒传》中。在粉丝心中，世界就是一个“饭圈”世界，她们把警察叔叔也想像成了和她们一样的“饭圈”，才有200多万，而自己人有5000万，就像过去的“打榜”“互撕”一样，轻而易举地击溃对手。
都美竹曾经也是饭圈中的一个，最终觉醒了。她在文章中指控吴亦凡“选妃”“迷奸”，如果我们不那么死抠字眼的话，吴亦凡借“选MV女主角”的名义，邀请女粉丝来自己的住处喝酒娱乐，就是一种“像选妃一样”的挑选行为，被选中的粉丝一定是开心的。
因为支持吴亦凡而被微博封禁的编剧“六六”曾经说：“把我们凡凡吓着，毁了以后多少少女粉丝的福利。”这话当然是荒唐而恶毒的，但是很遗憾它也表达出了饭圈中有些女孩的真实感受。
“饭圈”文化中，粉丝和偶像的关系，就是一种异化的权力关系。尽管在逻辑上，我们也可以说“没有粉丝偶像什么都不是”，但是像吴亦凡这样的明星，面对作为个体的粉丝时，不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有一套让对方臣服的话语体系），也拥有在现实生活中的宰制权。我们只能祈祷这些流量明星们是一个道德高尚的、善良的（在粉丝心中他们绝对是）人，因为如果他们要做恶，几乎是畅通无阻。
这样的局面，和饭圈文化的独特机制是分不开的。中国的粉丝应援文化，最早可以追溯到2004年的超女比赛。那时人们开始使用手机短信，为自己喜爱的选手投票。这就是饭圈文化的萌芽：只要自己花一点钱，就可以影响到偶像的地位。在这样的行为中，人们获得了极大满足，因为自己不但可以喜欢、崇拜一个选手，也可以帮助她，目送选手一路成功，自己的人生也就完善了。“选秀”这个词，最关键的是它的主语，不是湖南卫视，而是每一个愿意花钱的人。
同样是在超女比赛中，粉丝们开始组织起来，采取共同行动。人们可以为自己喜爱的选手宣传造势，也可以打击和攻击竞争对手。到2005年李宇春那一届，粉丝的组织化和进攻性，都初具萌芽，缺的只是后来的社交媒体而已。
在社交媒体时代，偶像成为一个“中心”，而粉丝则团聚在周围，“饭圈”那个“圈”终于形成。这是一个封闭的体系。短信投票被其他新颖的玩法代替，比如帮偶像上热搜，出唱片后打榜，而选秀中的“竞争”，也进化成和其他偶像粉丝团的网络对决。谩骂互撕、刷量控评，挑动对立，这些看上非常“负面”的做法，都是必须的，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敌对行动”中，粉丝才能在“饭圈”中更加抱团，形成一种“共同体”的感觉。
作为吴亦凡的粉丝，要比某某中学的学生这一身份要重要得多，因为这种身份，并不是天生的，也不是父母给的，而是自己深度参与、奉献之后才获得的，这里有着丰富的情感。尤其是对正在成长中的青少年来说，“应援”具备着相当复杂的含义，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们在其中获得的“认同感”以及作为“共同体一份子”的感觉。
毫无疑问，这样的“饭圈”是一个商业体系。这是娱乐工业的新状态，也重塑了唱片、单曲发行的新机制。很少人注意的是，这也是一个“权力体系”，里面有着大量的人身依附和控制。在这种封闭体系内，心怀叵测的人会如鱼得水，而缺乏自省意识的明星，也一定会被“鼓励”去做“坏事”。饭圈最让人警惕的是它的“组织化”，而都美竹们的“觉醒”和“反抗”，只是揭开了饭圈文化的一角。
扩张开来讲，当下教育改革的一个重点，就是让青少年在“课后服务”中增加社团活动，让孩子们在更健康的互动中，寻求到“共同体”的意义。一个球队、兴趣俱乐部，肯定比某个偶像的粉丝团更有价值。已经病态化的“饭圈”，某种程度上就是青少年在社会化过程中的偏差。
对大城市的父母来说，这是值得关注的新问题。每一个深陷“饭圈”的青少年，可能都有一个失败的家庭教育。那些“偶像”们，填补的是某种孩子成长过程的真空，如何让孩子不要过度沉迷于饭圈文化，保持对知识和更广阔世界的好奇，是每一个家庭都要面临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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