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竹影摇曳。
绍兴城监狱内。
一满面尘霜的老妇人与一遍体鳞伤的少妇相拥而泣，好不伤感。
只听老妇人哽咽道：儿啊，你就招了吧，那些官家定是不会放过你的。
少妇声音有些微弱：娘，儿宁愿死，也不会折辱了恩公。
老妇人越发泣不成声起来：你好不容易从良，咱娘俩才有了几年平静日子。咱们的命都在他们手上，可惹不起啊！
少妇有些倔强：娘，儿一心赴死，只是对不起娘亲，无法报答娘亲的养育之恩。
一阵呜呜咽咽悲悲戚戚的声音传来，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探监的时间结束了，一个狱卒正要催促，旁边一个狱卒却对他拼命使眼色。
他心知肚明，停了下来，两人聚到一个角落便窃窃私语起来。
那么这位被关押的少妇到底是谁呢？
原来她就是历史上气节与才名比肩的“侠妓”严蕊。
▲严蕊画像
（一）一首词，让太守对自己刮目相看
严蕊原姓周，字幼芳，南宋中期人。自小习乐礼诗书、琴棋书画，曾居浙江临海的璎珞巷。
她出身低微，早年家中又遭变故，便不幸沦落为一名官妓。
官妓是唐宋时期“考公上岸“的妓女，有正式国家编制，吃喝不愁。
要想成为一名官妓绝非易事。她们服务的都是地方政府官员，所以无一不是经过层层选拔、万里挑一的女子。
色才艺三绝就是她们的标配。
严蕊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曾无数次成为官员们的座上宾，无数次的为官员们弹奏名曲，或下棋对弈、唱和诗词。
她的才气总能博得官员们的拍手称赞，也为自己博得了数不尽的绫罗绸缎与脂粉珠钗。
尽管生活优裕，结交的都是达官显贵，但妓始终是妓，卖笑的背后是无人可诉的苦和泪。
严蕊没有一天不想逃离这种生活。
▲《严蕊传》连环画封面
官员也是文人，也欣赏有才学的人。她一直希望通过自己的才学引起高官显贵的注意，让他们帮她恢复自由身。
机会终于来了。
那年春天，时任台州的太守唐与正（字仲友），相召严蕊前来酒席作陪。
唐府的后院里，一株桃花开得正繁盛。白的如雪，粉的像霞。千枝万朵，盛开如海。
有蜂儿追，蝶儿舞，燕子帘前轻声语。美人与桃花，相映成趣。
趁着酒兴，唐与正命严蕊以身边的红白桃花为题，赋词一首。
严蕊略一思索，便提笔写下一首小词《如梦令》：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这首小词就是故意要让你猜。
你看它那满树红白相间的样子惹人怜爱，但梨和杏皆不是它的本相。
你可曾记得，当年有人在武陵源，被它的落英缤纷，所深深沉醉过。
只有读到武陵源，你才恍然大悟，原来它的谜底其实是桃花。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更兼一丝陶渊明的淡泊清高，这种不动声色的奉承，谁受得了？
唐仲友赞赏、得意不已，在例份酬劳之外，又多赏了她两匹缣帛。
严蕊也暗自高兴，太守对她高看一眼，她成为自由人的希望就多一份。
▲《严蕊传》连环画内页
（二）一首词，让太守为自己恢复自由身
自此，严蕊就经常出入唐太守府中，如出入自家一样。她觉得她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
这一日七夕，唐太守又在府中设宴招待几位好友，坐席中有位风流才子叫谢元卿，仰慕严蕊许久。
为了考验严蕊的真才实学，故意要她以自己的“谢”姓为韵，即席赋词一阕。众人还在觥筹交错间，严蕊已填成一阕《鹊桥仙》。
碧梧初坠，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初谢。
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
人间刚道隔年期，怕天上方才隔夜。
这个谢元卿，当即佩服得不得了，站起身来鼓掌称道：“词既新奇，调又适景，且才思敏捷，真天上人也！我辈何幸，得亲沾芳泽！”
姓谢的只想一亲美女芳泽，唐仲友却略懂了严蕊的一颗心。
在高朋满座的时刻，这首词却略有几分凄凉。
月盘高挂，梧叶轻坠，桂花吐香，荷花的瓣儿轻轻飘在水上。
高楼上的姑娘们都忙着乞巧，用来乞巧的小蜘蛛忙着结网，银河里的喜鹊却懒懒的，都没有搭起鹊桥。牛郎、织女都无心本职工作，只想在七夕这一天相会。
可是那又如何？他们俩的佳期也只有这一天而已。
严蕊羡慕牛郎织女虽然一年只有一天相会的佳期，但也好过自己连一天的佳期都没有。
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貌美才高，每天强颜欢笑、逢场作戏，也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将会如桃花般凄然凋零。
她就似一枝任人攀枝的柳，毫无自由。
这分明就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她想要的，只是不再卖笑，不再靠取悦他人而活。
唐仲友内心不仅为之一动。
眼前的这个女子不仅是一朵才貌双全的桃花，更是一朵不落俗尘的桃花啊。
只可惜不能纳入自己府中。
（宋朝法律有明文规定，官妓可以为官员提供歌舞、陪酒、游玩等诸多娱乐活动。但严令杜绝此外的一切有伤风化的活动。你懂的。）
很快，不等严蕊开口，唐太守便动用自己的关系，为严蕊脱离了乐籍。恢复了她的自由身，准许她回到故土陪伴自己的母亲。
严蕊自是感激不尽，将她当成自己的恩公与知己一般敬重。
熟料世道无常，当初的桃花很快被雨打风吹去，留下的两首诗词却让严蕊深陷囹圄，差点丧命。
那么关押严蕊的到底是谁呢？她又到底是因何事被抓呢？
原来此事与朱熹竟脱不了干系。
（三）一番话，让天下男儿自惭形秽
朱熹，中国牛人，南宋时期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诗人。
一生成就非凡，据说他八岁就读懂了《孝经》，十岁读完《孟子》后，发誓长大后要做一个圣人。
他二十岁不到就考取了进士，成为了宋代著名的理学家。
可是能上天的朱熹又为啥要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妓女过不去呢？
此事说来话长。
朱熹一生，就是高大全、伟光正的代言人，他研究和推崇的是道家理学思想。
而唐仲友和宋朝另一文人陈亮，他们搞的是永康学派。说白了，他们就是反对朱熹空谈义理这一套的。
自古文人就相轻，何况还是这种红果果的针锋相对，那完全就是水火不相容啊，朱熹又岂能容得了唐仲友？
为了打击唐仲友，朱熹便开始四处搜集他的罪证。
▲朱熹画像
机会终于来了，不久朱熹担任了两浙东路常平盐茶公事。
在短短三个月内，他着重搜集并整理了唐仲友诸多罪状，六次上奏章弹劾唐仲友“违法扰民，贪污淫虐，蓄养亡命，偷盗官钱”等。
其中还有一条，就是指控唐仲友与严蕊有不正当关系。
朱熹弹劾唐仲友成功后，就抓来了严蕊，让她老实交代和唐仲友之间的暧昧关系问题。可严蕊非但不招，还一口一声大呼冤枉。朱熹下令严刑拷打，却无济于事。
朱熹只好把她转押到了绍兴，让绍兴的太守来审理此案，务必拿到他想要的结果。
但是严蕊咬紧牙关，即使母亲跋山涉水声泪俱下相劝，她都不愿改口。
恢复自由身并非易事，她感念唐太守当年对她的理解与帮助。
严蕊打定主意，宁死不从。
这绍兴太守是朱熹的亲信，他先是假装好言相劝，只要她承认和指正与唐仲友有染，就保证放了她。
严蕊心里非常清楚：这就是个局，只要招了，自己倒无所谓，唐太守铁定完蛋。
古往今来都是以德报德，以怨报德是无耻小人才会做的事。
严蕊虽然曾经是身份低贱的妓女，但却深知这份大义。
▲黄永玉画严蕊
所以她根本就不吃这一套，反而宁死不屈地喝道：“身为贱妓，纵与太守有滥罪，亦不至死。然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虽死，不可诬也。”
绍兴太守见利诱不成，便开始对一个弱女子严刑逼供。
酷刑之下，她痛不欲生，数次昏厥。
可怜的严蕊，本来就是弱女子，如花似玉的娇躯，匍伏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香肌玉体被那无情的木板反复摧残。
那出水芙蓉的容貌，扶风弱柳的身段，曾令多少人销魂迷恋，而如今却如折断的桃花枝，鲜血顺着身体流下来，滴在地上晕化成朵朵血色桃花。
她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只是愧对养育多年的娘亲。
绍兴太守见状，反倒怕了，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妓女还有这种骨气。
铁骨铮铮的男儿都受不住的酷刑，她居然能拼死忍住。这情形他为官几十年来也没见过啊。
监狱里狱卒皆知，城外也早已议论纷纷，他担心闹出人命后自己丢了乌纱帽。于是只好收手作罢，只把她关押，等候朱熹下一步发落。
此时的唐仲友，也搜集到了朱熹的几大罪证，在给皇帝的折子里狠狠的参了他一本，告他大不孝、大肆敛财等。
宋孝宗看到两人相互弹劾的折子，差点气晕过去。两位朝廷重臣，不好好想着为国家做贡献，居然就想着互相攻讦，争风吃醋，跟那青楼的妓女有何区别？
尤其是朱熹，堂堂一品大员，殴打妓女，成何体统？这几天宫里的太监妃嫔们都在谈论此事，此女宁死不从，怕不是有啥隐情。
于是，一道圣旨，让两人分别作降职调任处理了事。
这下两人都傻眼了。
而这也让严蕊的生死命运有了新的转机。
（四）一首词，让自己千古留名
朱熹调走了，来接任的人叫岳霖，他是大名鼎鼎的爱国英雄岳飞的三公子。
当岳霖见到严蕊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得气息奄奄，气若游丝。
岳霖顿生恻隐之心，于是令她填词一首，自陈心迹。
严蕊强撑病体，百感交集，写下一首流传后世的《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越剧《莫问奴归处》剧照
沦落风尘非吾所愿，是前缘让人无奈，是宿命让人没有选择。
花落花都由不得我，只能靠司花之神东君来作主。
这天空海阔，大千世界，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女子？
在那山花插满头的时候，谁也不要问我的去处。
我愿去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自由自在。
一字一词读来皆是血泪。
人人都以为她们做笼中的金丝雀是最幸福的，其实不是，那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她真正渴望的是有自由和尊严的生活，哪怕只是成为一个普通人。
没有低声下气，而是不卑不亢，令人敬畏。
岳霖也被感动了，立刻判决释放，让严蕊正式脱籍从良，回归自由。
严蕊也没有想到，她此生还能活着从牢里走出来！母女俩悲喜交加，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经此一役，她宁死不屈的决心声震朝野，甚至一度盖过了争闲气而互相攻讦的朱唐二人。
她的气节也赢得了赵宋皇室的注意。
有一位赵公子仰慕她的人品和才学，将她纳为妾。虽不是正妻，却爱如珍宝。
鸾俦凤侣，从此相携到老。
这也算是严蕊最好的结局了。
后记：
严蕊的故事载于明末凌濛初编著的拟话本小说集《二刻拍案惊奇》之卷十二《硬勘案大儒争闲气甘受刑侠女著芳名》。其是非情形已难于考证。
但自此以后，严蕊在各种文艺作品、影视形象中均以正面人物出现，风头完全盖过了大圣人朱熹。
她之所受到世人的追捧，其实并非只有才色，更有那渴望自由的决心、重情守义的为人和坚贞不屈的精神。
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这首词，受到了后世人的高度赞誉和超级喜爱，这段故事还被改编成越剧《莫问奴归处》。
不管几番人生几度落，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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