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玉春 「 想念春花 」

想念春花

文·武玉春

春花走的那天，我正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准备参加儿子在女方家的婚礼仪式。傍晚时分，单位同事打电话问我是否知道春花去世的消息，我顿时就懵了，立刻拨通楼上邻居海芳的电话询问详情。她说不想告诉我，是怕影响我参加婚礼的心情，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向我叙述了春花临终前的点点滴滴，听着听着，我己泪流满面。

其实，我离家那天，春花已病入膏肓。我握着她的手，望着她几乎已经失明的双眼对她说：“等我回来！我会带一条杭州的真丝围巾给你。”她一脸灿烂的笑容回答我：“好的，谢谢你，玉春姐！”没想到才过两天她就走了，终究没有等到我的礼物。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控制不住的泪水浸湿了枕头。我想不明白，像春花这么善良的好人，为什么上天会对她如此薄情? 和春花从相识、相知、又到生死别离的一幕幕情景都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太行人家】（现代彩墨）作者 孙桂林

第一次听到春花的名字，那是1995年夏天的一个星期天。我带着四岁的儿子回乡下娘家，父亲背着外孙去小卖部买东西。不一会儿，正在做午饭的我就听见儿子高声喊到：“妈妈，妈妈，你看呢！亲亲虾条，王老师给我买的。”只见他双手高举着两袋颜色鲜艳的小食品，一边喊着一边高兴地向我跑来。紧随其后的父亲向我解释道：虾条是武校长的大儿媳给买的，叫春花，是咱村出了名的好媳妇儿，就在咱旋旋的幼儿园当老师，刚才在小卖部遇上了，人家就给你孩子买了零嘴儿。我看着儿子那骄傲自豪的俏皮模样，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暖流。

第二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孩子。儿子指着站在中二班门口的一个年轻女教师，大声对我说：“妈妈，妈妈，那就是王老师！”我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她20多岁的模样，个子不高，皮肤较黑，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对大大的眼睛，穿着朴素。她正微笑着向家长们介绍每一个孩子今天在班里的表现。我拉着儿子走上前，对昨天的事向她表示谢意。她摸着儿子的头对我说：“听婆婆讲，你是她最得意的学生，以后如果工作忙，没空接孩子，就告诉我。”这就是我和春花的第一次相见。

几年后的一天，我在春光园小区遇上了正在为儿子选房的武老师爱人，也就是春花的公爹。机缘巧合，我有幸和春花成为了楼上楼下的邻居。2000年，我们两家相继搬进新家。

因为她婆婆是我最崇拜和敬重的小学老师，春花又热情好客，所以我们的交往比较密切。随着交往的深入，春花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越来越清晰。最让我佩服的是她对幼儿工作的执着和热爱。我曾经问她：每天面对那么多的孩子，乱哄哄的，你不烦吗？她说：一点儿也不烦，那些孩子天真可爱，和他们在一起每天可高兴了，放个寒假暑假，我还怪想他们呢。我相信她说的是发自肺腑，因为她后来的一言一行，足以让我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初次送孩子进幼儿园的家长，一定会有这样的经历。一些刚入园的孩子，因为对环境的不熟悉，常常在前几天会哭闹，一般过不了几天就会和小朋友们打成一片，但也有个别孩子适应能力弱，很长时间不能融入其中。春花的班上就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女孩儿，入园一个月了，每天还是哭哭啼啼，无论老师们怎么逗，如何哄，都无济于事。为了安抚她，春花只要不忙，就会抱着她，讲故事，说笑话。直到30多天后，女孩儿的脸上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想，就是孩子的亲生妈妈，也不见得有如此的耐心。

【氤氲太行】作者 孙桂林

在她教过的孩子们中，有一个男孩儿，先天智力发育迟缓，而且饭量大、吃饭慢。发现这个现象后，每天午饭结束，春花就让别的小朋友先上床休息，单独陪着他继续吃饭。无论对机灵的孩子还是愚钝的孩子，春花都是一视同仁。

春花婆婆武老师还给我讲过一件事，说有一天晚上，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们全家从睡梦中惊醒。原来有个调皮的男孩子，夜里12点了，还闹脾气不睡觉，急得家长无计可施，就想到求助春花。因为孩子谁的话都不听，就听王老师的。睡梦中被惊醒的春花一点儿也没有着急厌烦，在电话里轻声慢语、不厌其烦地和孩子沟通，直到他情绪平复下来。武老师和我都从心底里佩服春花的涵养和魅力。

春花对孩子们的态度不仅满腔热情，而且在教学上也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每次看到她晚上备课，我就取笑她小题大做，可她总是说，教小孩儿应该更上心，因为启蒙教育对于孩子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至关重要。我见过她的备课本，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最让我欣赏的还是他做的红萝卜、小白兔、大公鸡等教具，个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为了把这些教具完美地呈现在孩子们面前，她找我要过毛线，要过碎布头，还在星期天回婆家，求教做手工活儿漂亮的邻居大娘。

从事幼儿工作26年，每天早晨到校最早的是她；白天干活最多的是她；晚上回家最晚的是她。没有人能说清，她为多少个孩子洗过屎裤子；没有人能数清，她帮多少个工作忙碌的家长把她们的孩子带回自己的家；更没有人能记住，她的怀抱曾温暖过多少颗孩子的心灵！

我办公室同事张燕的孩子在春花的班里，一次偶遇，我开玩笑地问他儿子：“佩佩，你妈妈和王老师谁漂亮呀？”他拖着长长的童音，不加思索地回答：“当然是王老师了，我们王老师最最最好看了，全世界第一漂亮。” 我和张燕都笑得前仰后合。其实，春花即没有明星的身材，也没有出众的容貌。可她在孩子们的眼里却是最美的，美得胜过自己的妈妈。

她教过的孩子们参加工作后，还会经常来探望她。在外地工作不能回家的孩子，也不忘在新年之际打电话送上他们的新春祝福。更让她感动的是，有个叫张帅的孩子，专门带着新媳妇来看望春花，让他最喜欢的王老师分享他新婚的快乐。

前几天晨练，我碰上了陈文清大姐，她告诉我说，王老师去世4年多了，至今她都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孙子卓卓，因为她知道，卓卓肯定会伤心难过。

春花不仅赢得了无数个家长和孩子们的信任和尊重。而且她对家人的呵护体贴更是感人至深。多年来，婆婆在她家帮忙照看女儿，料理家务。为了让婆婆少干点活儿，只要回到家，她就忙个不停。冬天，为了让婆婆每晚睡个安稳觉，她总是把洗脚水端到婆婆跟前，还不忘把洗脚水倒掉，顺便把袜子和拖鞋也洗干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十几年如一日，从不间断。无论是在我们老家，还是在春光小区，婆婆总是逢人就夸，满满的幸福感！

她不但孝敬婆婆，而且对婆家兄弟姐妹也是情同手足。2014年夏天的一个夜里，她的小叔子值夜班时，为了疏通因暴雨造成的邯钢门口积水，搬动井盖时，不幸被载货的大卡车撞伤。恰好春花放暑假，她二话没说，立刻赶往医院，和家人一起照顾做了截肢手术的小叔子。白天，帮他翻身擦洗、喂汤喂水，晚上和家人轮流睡在医院的过道里。不仅忍受着酷暑的炎热，还遭受着蚊虫的叮咬。整整22天，她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有回过一次家。

对孩子们好，是她的职责，对家人好，是她的本分，而她对邻居朋友们好，却是本性使然。

婆家的邻居大娘来市区医院看病，做完手术后，她就把大娘接到自己家亲自照顾。每天晚上输液都要到凌晨一点多。整整一个星期，她每天只能睡四个多小时。严重缺觉使她眼圈发黑，体重下降。她只考虑到为没有经济收入的大娘省钱，却全然不顾她的到来会给自己家带来多少麻烦和不便。

楼上邻居海芳医生工作三班倒，爱人又是单位的司机，孩子在幼儿园经常不能按时接送。春花就义务承担了候补接送员，而且还管吃管住。我们单元还有另外两个孩子，阳阳和芳芳也是春花家的常客。

因为我们两家的亲密关系，春花对我更是照顾有加。2006年我做了子宫切除手术，拆线后回家休养，爱人因工作忙，经常不能按时回来做饭。那段日子，春花只要在家，就把做好的饭菜给我送上来，还陪我聊天解闷。平日里，碰上我和爱人有应酬，她的家就成了我儿子的美味餐厅。

【迎风图 】作者 孙桂林

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地幸福下去，我会和春花相邻相伴，直到终老。可万万没有想到，天不随人愿，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犹如晴天霹雳降临到春花头上，她得了鼻咽癌。可她没有休息，一边吃药治疗，一边坚持上班。直到一年后，她的病情恶化转移到肺，才不得不住院化疗。当她感觉身体有了些好转，就多次向园长申请要求上班。园长拗不过她，只好给她安排一个轻松的岗位，到图书馆工作，目的就是想让她散散心。可她每天清晨，早早就到园了，先把图书馆和办公室的卫生打扫干净，然后再把凌乱的图书分门别类摆放，经她收拾的图书整整齐齐、井井有条。上班一个多月后，春花的癌细胞迅速扩散到全身，不得不再次住院治疗，可是医生已无回天之力。爱人在医生的劝说下，只好强忍着泪水把她抱回家。此后的40多天里，因为气喘不能平躺，她只好靠在沙发上度过每天漫长的24小时。婆婆、妈妈和双方的兄弟姐妹们，就像当年伺候她小叔子一样，日夜轮换着守候在她的身边，精心照料，百般呵护。来探望她的领导、同事和孩子们的家长络绎不绝。邻居海芳每天给她输液打针，一楼芳芳的爸爸，为了让她在沙发上趴着睡得舒服些，给她做了一个小炕桌。因为桌子腿的长短，就返了三次工。我每天下班后去陪她，给她做身体按摩，以减轻她的痛苦。亲人们的贴心照料，邻居们的尽力帮助，还是没有能挽留住她。就在元旦前的一个寒冷的夜里，她躺在婆婆温暖的怀抱里默默地走了，走得很安详，她没能听见新年钟声的敲响，生命定格在46岁。

参加完婚礼的第二天，我就急匆匆地赶回了家。海芳含着眼泪告诉我，为春花送行的人很多很多。园里的领导、同事和职工们都自发地去了，邻居朋友们去了，还有很多孩子的家长在得知王老师去世的消息后，也自发前来送春花一程。园长乔红茹在致悼词时潸然泪下、几度哽咽。她的离去让无数人痛心不已！

春花，平平凡凡、普普通通，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凡普通的女性，却把生命里的每一个角色都做到了极致。对待幼儿工作，她满腔热忱、一丝不苟；对待父母兄妹，她勇于付出、甘于奉献；对待邻里朋友，她热情诚恳，真心相助。她是孩子们眼中的最美女神；她是家人们心中最温暖的依靠；她是邻里朋友们生活中最坚强的后盾。

四年多来，我对她的思念从没有停止过。每天路过她家门口，总幻想着她会突然推门出来，微笑着和我打招呼。每次去她家看望武老师，总感觉到她还在不停地忙碌着，忙碌着。

无数个夜里，我仰望星空，想对她说：亲爱的春花，你在天堂还好吗？天堂冷，你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家里就不用操心了。自你走后，你爱人柴三为了表达对你的思念和不舍，拒绝了众多的追求者，虽然你的两个妈妈一再劝他再找一个像你一样知冷知热的伴儿。你的宝贝女儿悦悦非常棒，去年考上了医学院的研究生。每次开学的时候，她婶子和两个姑姑不仅给她足够的零花钱，还给她买好多好看的衣服。你婆婆和你妈妈身体都很健康，而且彼此之间还经常能吃到对方做的饭菜。去年我从财政局退休了，空闲时间，读读书、写写字、唱唱歌、跳跳舞，退休生活过得还算充实。你关心的我儿子旋旋，在浙江卫视工作很努力，现在当上了小组长。海芳的儿子老臭，今年考上大学了。芳芳在北京当上了大学老师，阳阳也考到了邯郸，上了重点初中。总之你惦记和关心的人都挺好的，你就放心吧！

我常想：如果我们每一个单位的职工都能像春花一样爱岗敬业，这个单位就一定会充满活力，蒸蒸日上；如果我们每一个家人都能像春花一样无私奉献，这个家庭就一定会和睦相处，幸福美满；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像春花一样对邻里朋友真心相助，这个社会就一定会和谐共生，阳光灿烂！我们一直在歌颂真善美，春花不就是这个时代真善美的化身吗？她就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她就是一束光，温暖着我们的心，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

春花，我想你！

2001年7月22日

文章作者 武玉春

美术作者 孙桂林

责编整理 常小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