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驴自述 | 林晓

作者 林晓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出自宋代苏轼《和子由渑池怀》

晨曦，急促的铃声响起，生生把我从酒店卧榻上拽起，赶动车的意念捆绑着我、逼迫着我，追促着我。幸而昨晚入住的酒店就在车站边，一溜烟小跑便可到达。走出酒店，不远处高铁站早已人头攒动，而我头上的天空却漆黑一片，半梦半醒间竟辨不清此刻是清晨还是深夜。穿过行色匆匆的人群，我终于安坐于车上，一直提在嗓子眼的惶恐随之消失，闭眼延续意犹未尽的美梦，自是当务之急。

动车缓缓启动，巨硕的车体犹如骏马，驰骋在沉寂了一夜的轨道上，呼啸而过的急流，搅动了夜幕的宁静，躁动了黎明前的寂静，也戛然了我的美梦。寻着车前进的方向望去，依稀间，漆黑的夜空正慢慢退去，天际渐渐有了晖光。透过车窗，山峦、河流、沟壑、田野、农舍、隐约有了轮廓。由远及近，由快而慢，由朦胧变清晰，光明正从黎明前的黑暗走来，山峰跌宕因光明勾勒了边际，广袤土地上因涂抹了深深浅浅而铮铮向荣，那远方的农舍炊烟未起，屋中可有酣睡的人儿？我为又一次生命乐章的奏响而兴奋，为这阙江南晨曦的画卷而思绪绵延，更在烟雨朦胧中心生情愫，在臆想中恣意放荡。

冬之江南总是以一种低调、委婉、暗淡、素雅的姿态，默默絮叨它的蕴含。夜色下的万籁寂静，晨光里的烟雾朦胧，氤氲在薄雾里的晖光，袭袭拂过田野的晚风，枝叶上摇曳的露珠，哪一点？哪一滴？哪一缕？不是她娓娓叙说的内涵，不是她倾注的爱。每一个静好的夜晚，每一个万物苏醒的晨曦，每一缕普照大地的光芒，都饱含着大自然对生命无私的爱。这一夜的静好，是山川遮挡了风霜，是河流输入了血液，那轻柔曼妙的薄雾，给酣睡的生灵笼罩了温情，也润泽了肌肤。蜿蜒小溪流淌的涓涓细流，犹如大地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抚慰了多少心灵？天地万物的相互交融，相互和谐，峥嵘了天道亘古不变的循环法则——一切为了生命延续。那句：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为你负重前行。不曾想，天道也如此啊！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生旅途上的风景，不过过眼云烟，能为他人负重当然最好，然演绎好自己的角色尤为重要。

动车在寒冷的旷野上疾驰，车窗玻璃上不时打来雨点，透过雨点滑落的雨线，望向远处，有结伴的鸟儿扑腾着翅膀匆匆飞过，我猜想：它们此刻应该是饥肠辘辘，急切奔赴觅食的伊甸园吧！“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可是深深烙印在它们的基因里。而回神腹中空空的我，又何尝不是呢？不一会，一片滩涂呈现在我的眼前，萧瑟的滩涂连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上不时刮来瑟瑟寒风。低洼间流淌的溪流结满冰霜，有几只白鹭从容地踏步觅食，看着刺骨寒风撩起它们洁白的羽毛，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可巢中嗷嗷待哺的小鸟，正急切等待它们满载而归啊。想到这，寒冷也就不足挂齿了，人与动物皆是如此。猛然抬头，有候鸟在高高的天空上自由翱翔，它们成群结队舞动着优雅的翅膀，舒展着优美的身姿徐徐的飞行，即便映衬有些灰暗的天幕，依然向着远方的光明飞去。似乎是候鸟施展了什么魔力，窗外的风景变得暗淡无色，我在深深的迷惑中，思绪已随之而去。它们从哪来？即将飞到哪去？它们无需指引何以千里迁徙？它们为何总能盛享每一场变幻的季节饕餮盛宴？只是因为飞得高吗？应该不全是吧！

曾经拜读吕蒙正的《寒窑赋》，那句：“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一直是我认知命运的座右铭。笃定千里马无伯乐不能自明，无骑手不能致远，而人无时运不能自通。或许，学得候鸟千里迁徙的本事，便不必再纠结于伯乐难觅，时运不佳了吧。说不定，耳顺之年的我还能再飞一程。寻着这个想法，我试图从候鸟的习性中探究答案。原来，它们是一群不愿与自然变化相屈服的动物，宁可不远万里的迁徙，也要追随阳光和温暖。燕雀、白鹭、待骑的骏马，总是生活在同一片家园里或随人的意愿而走动，不能凭自己的意愿生活。候鸟聪明的祖辈却早已计算出在原地猫冬所耗费的能量，将远远大于迁徙所付出的，故而，它们选择以族群迁徙的方式来与自然相抗争，世世代代不曾间断、不曾放弃，直至这种执着牢牢根植于它们的基因之中。它们飞过记忆，飞过执着，带着永恒的信念飞到它们世世代代繁育后代的栖息之地。为了心中永恒的信念，不随环境的变化改变自己，便是它们千里迁徙的法宝。

每个人从呱呱落地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感受父母的爱而认知了爱，学会了爱人，也因为接受了天地馈赠的爱而懂得把爱回馈世间万物。从襁褓到童年，我们在母亲的羽翼庇护下成长；少年、青年时我们如饥似渴汲取知识，丰满自己，武装自己，为的是长大可以活下去；青壮年时成家立业，为了传宗接代培养后人；到了不惑之年，我们拼命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让事业、金钱、面子裹挟一身，为了可以背负上有老下有小事业有烦恼的重担，我们已活得像燕雀一样只执着于伊甸园的美食；如滩涂上瑟瑟的白鹭，执着于眼前的小鱼小虾；纵然有千里马的能力，也只执着于主人马厩中的草料。我们已迷失了自我，屈服于世道无常，逆来顺受，随波逐流慢慢成了混世宝典。走在世俗尘规里，按世人追崇的路前行，成了一个眼光短浅，蝇营狗苟于毛头小利，不敢自视，不敢超越自我的人。而曾经的爱己爱人爱大千的初心已经旁落，更别谈树立属于自己的信念。三毛说：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

常说人生大体可分五个二十年，我已在社会的洪烟中浪迹了三个二十载，余生终归要寻一片栖息之地，让自己做一回主吧！曾经膜拜的《寒窑赋》，让人认命于时也运也命也，拘泥于咫尺方圆，为了一朵朵过眼云烟苦苦追求。殊不知，痴痴等待的所谓运势、竭力追逐的包袱，皆非本心所需。不如放飞自我，让被羁绊的灵魂自由翱翔，去无垠的沃土上，去蔚蓝的大海里，去浩瀚的天空中感受辽阔、感受汹涌、感受无边。让胸中有乾坤，心中有美好充盈几近荒芜的心灵。如此，日月之精华，星辰之灵气便能如影随形，好运自然与你为伴。

《西游记》，可谓是四大名著之首，它道破了人生修行的真谛。’唐僧’代表身体，‘孙悟空‘代表人心。这颗躁动不安的心在天堂地狱之间，在善恶之间自由穿梭。《楞严经》有七十二相故而心有七十二变。西天取经之路便是一生去除心魔的修行之路。《心经》开篇说到：观自在菩萨。人，观得自身，又何惧度一切苦厄。乌巢禅师送了唐僧这部真经并告诉他：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就在汝心头。是啊！悟空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悟性只在一念间。心性，身体不一自然不得正果，而候鸟恰恰修得身心无旁念，心一致，故能到达彼岸。如此说来，代表意志的白龙马，只要有坚韧不拔的精神，也可以致远。

都说六十年一甲子轮回，或许，耳顺之年的我可以拥有一颗纯净的童心，回到儿时，再次背起书包去学堂，开始一段属于我的旅程，在《西游记》的故事里，品读人生百味。

作者/林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