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父亲给在精神科住院的女儿的一封信 || 渡过

　　文 / 明天会更好 图 / 张进

　　【编者按】渡过公号至今为止刊登的大多数作品，都是站在患者，尤其是青少年患者的角度，向家庭、学校、社会，提出自己的诉求，希望得到更多的关怀与支持。

　　本文是一位平凡的父亲，给正在住院治疗抑郁症的女儿的一封信，无论是深沉的父爱，还是蕴藏在其中的直率与坦诚，都感动了我们。

　　我们强调，孩子有属于自己的边界和自我，要尊重他们的心理需要，要接纳他们的脆弱和伤疤，对于照顾孩子的父母，也何尝不是如此！事实也证明，父母一味满足子女不惜抛弃自我，对亲子双方都是极为有害的。

　　本文刊登前，我们了解到，女儿已经看过了这封信，并对父亲表示理解。

　　当然，对于这位父亲的部分观点、做法和语言表述，以及是否具有普适性，我们持有保留态度，只是限于篇幅，不能详细指出。欢迎读者们在留言区留言，给这个家庭以建议与支持。

　　亲爱的女儿：

　　这封信，我已酝酿了好久。

　　因为疫情缘故，你住院后，我每次探视你都要隔着玻璃门，每次只有几分钟，很多话憋在心里，来不及说，不吐不快，提笔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所以想到什么我就先写下来，然后再拼装一下，前前后后拖了很多天，总算能够成文，也了却了一桩心愿。

　　如果你能心平气和的认真看完，爸爸会感到非常欣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第二次写信给你，第一次应该是在近5年内你生病以后，那时候因为你很难坐下来与我沟通，你总是嫌烦甚至总是把门锁起来，就算我偶尔逮到个机会也总是跟你说不了几句你就跑走了，依稀记得我写了几点，分别是关于学习、关于婚姻、关于交友之类的，我本想拿出来自己再读一下的，无奈在手机上和电脑上都没有找到，非常遗憾！

　　一

　　你从开始生病到严重到如今的地步，我想主要是由我的疏于管理、照顾不周、无知和优柔寡断造成的。你暑假熬夜玩游戏，而我竟然没有跟你限定时间；你一直胃口不好，我竟然没有带你去医院看看；后来你喜欢戴帽子戴口罩穿长袖，怕与人说话，哪怕去路边的店里买个煎饼都不肯，这些应该都是抑郁症的早期表现，我当时不懂，所以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你初三下学期时，晚上失眠，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以为只是因为中考压力大，仍未引起足够的重视。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也绝对没有想到你会患上抑郁症。要是那时候带你去大医院看一下吃点药，说不定就不是如今的状况。再后来你确诊后，我没监督你足量足疗程服药，以至于你擅自停药，我也没多劝你继续吃药，或者带你去医院看一下能否停药。当然，那时不知道抑郁症这样难治疗，更不知道后果有现在这么严重，我估计你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到今天这种地步吧。

　　再后来是去寺庙找和尚超度或者去泰州等地找大仙，还请人到家里画符，浪费了宝贵的治疗时间和精力。高一时上海的医生建议休学，我也没当机立断让你休学（当然你也未必同意）……

　　现在想起来我很后悔，觉得对不起你，我没尽到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给你造成的后果无法弥补，每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如此痛苦我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泪水。 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如果有，我相信一定会很贵吧，所以我只想用后半生好好弥补你，尽自己最大可能照顾你。

　　当然，你病情严重到如今的地步跟你的倔强和任性也有很大关系，跟你讲道理你也听不进， 我常常是干着急，但还是要忍着，不能在你面前表现出来。

　　比如吃药的问题，南京住院后带回来的药，吃了几天，就不吃了。上次在扬州拿回来的药，医生说吃了应该有效果，没效果的话就去住院。结果你回来以后也不吃了，更谈不上去住院的事。最近在市人民医院拿的治疗慢性胃炎的药，那个康复新液一瓶都没喝，后来其他药因为卡喉咙里，也不吃了，想当初那么难吃的百忧解都能吃，其实卡喉咙里这个小问题应当也不难解决。

　　再比如我帮你找了个人，他能帮你开导，清华大学毕业的，当初他的抑郁症也很严重，给我看过他坐飞机的记录，地图上就像蜘蛛网一样的密密麻麻， 他说为什么要坐这么多飞机，就是希望哪天飞机失事掉下来， 后来他康复了，在北京开了两家公司，还治好了他外甥的自闭症，他外甥现在就在他公司工作（不是骗子，他是本地人，他父亲在市电信局工作，跟我高中同学在一个单位，我同学提供的信息）。结果你说了一句“他是清华的，我又考不上”，都不肯见人家一面，要是当初试一下，现在可能就会好不少。

　　你知道遇到这样的人有多难吗？就算遇到，人家愿意帮你吗？缘分真的很重要，有的人苦苦找寻一辈子都不一定能遇到。 还有去北京看病的事，到今天都没有成行，我就不相信首都的医院都不能解决人的厌食问题和失眠问题！

　　还有，以前我曾经叫你看过几个视频，是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报告会，当事人莫名其妙患病，后来学习传统文化，慢慢地病就好了，这个是人家现身说法，不得不让人相信。就算不为治病，权当个消遣也行啊。

　　可是你根本不想看，后来我让小郭陪你看，好像后来还是没有看。有些东西现在科学还无法证伪，先别着急说是迷信，也许若干年之后就会揭开其中的奥秘（这就是我部分相信所谓的迷信的原因，你应该知道的，我是个无神论者，要我轻易相容易吗？我现在能够理解为什么牛顿晚年专注于研究神学了）。

　　我建议多去尝试，好的方法都去试一下，没准哪种方法就能起到效果。也可能单一的方法效果都不显著，但多管齐下或许就能立竿见影。 最起码就老老实实地用目前科学的方法积极去治疗，或许现在就是低谷，接下来你会迎来你的上升期，注意这个爬坡过程也是痛苦的哦！

　　爸爸经常感动于你的善良，就连这次住院还要让我跟奶奶说，是你主动要求住院的，我想说的是，你不必完全为我们而活，你要积极主动地看病治疗，抱着必胜的信念， 不为别人，就为自己！

　　我记得有一次，你激动之下，说想要杀了我们，然后自杀，因为怕自己自杀后父母留在世间生不如死，最后郁郁而终。我理解你，并且为你这么懂事和孝顺感到高兴和骄傲。

　　然而，你怕父母留在世间痛苦，想先杀掉父母。可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首先于你，你这是真的“孝”吗？你真的下得了手吗？就算是杀掉一只小猫也会被全国人民口诛笔伐，何况是杀人，而且杀的还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恐怕这算是大逆不道吧，有几个正常人去杀自己的父母？你的心不会痛吗？

　　你以前说过，要让父母亲因你而骄傲，结果却险些让父母成了你的刀下鬼。于我们父母，我们自己不想死，你有什么权利剥夺父母的生命？ 我还没有活够，还有很多事没做，死在女儿的刀下算什么？血洒疆场，还能做个民族英雄，还能为全国人民谋幸福。再说，没治好你的病，我哪有脸下去见列祖列宗？ 咱们缺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一个完整的家，这个家已经够不幸的了，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要团结和坚强，只能天灾，绝对不能发生人祸。爸爸妈妈都快50岁了，以后你要慢慢撑起这个家，千万别想着一手制造震惊全国的“灭门惨案”啊！

　　虽然确实有孩子杀掉父母再自杀的，也有父母先杀死自己的孩子再自杀的案例，但这样的惨案是不是太惨烈了点？

　　“孝顺”有两层含义，“孝”是指尽心奉养父母，“顺”是指照顾、遵从父母的意志。我相信，你是孝顺的，所以我的意思是， 真正的“孝顺”应该是积极治疗，尽快康复，让父母亲不要再为你担心。

　　二

　　你曾说过，希望我们不要担心你，希望我们开心，但是你生了病还有严重的躯体症状，甚至饭都吃不下，父母怎么可能不担心？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我估计怎么样都做不到。我只能经常开导自己想开点，自己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女儿还需要我，这个家还需要我。

　　你生病后，我很多时候都处在矛盾或两难中，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艰难地做选择题，而且不允许选错，一旦出错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我自觉压力很大。

　　比如你做电休克的事，你当时哀求我，问能不能不做，如果以后还自杀自残的话再去做。我也难下决定啊，如果不做，将来病情严重了，或者你自杀了，怎么办？（你那时候动不动就往外跑，跑出去了找都不知道去哪儿找，要是你一冲动跳楼了怎么办？）如果做了，副作用大怎么办？当时我是知道有副作用的，但还是下定了决心，不敢拿你的性命开玩笑，宁愿接受给你带来的副作用。你知道我做这个决定有多难吗？

　　还有，比如你复学的事，如果不让你复学，你实现不了理想，你会恨我一辈子。但让你复学，在那种压力环境下，对你的病情又很不利。我究竟选哪个？

　　还有，要不要吃中药，中药吃反了怎么办，因为中医辨证理论很玄妙，不易把握，寒性体质就不宜再吃寒凉药，否则可能会加重病情。但如果不去尝试中医治疗手段，我又怕好的方法被我错过了。 我可能不一定每个决定都是科学合理的，但都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 所以我一般不会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

　　其实爸爸是一个普通人，每次听你说一句“不想活了”，就如同往我心头捅一刀。有时候见你不肯吃药，或者不肯去医院，我恨不得跪下来求你，可是我不能，我还要维护自己在女儿心中高大的形象。 其实我从小胆小懦弱，即便是长大后也没好到哪儿去。我记得小时候和你大伯一起睡觉，晚上听到狗叫我就害怕，因为有狗叫说明外面有人。其实我那时候已经不太小了，但具体几岁记不得了，我不知道当时怎么就以为外面的人就是坏人。

　　还有上小学时，轮到我值日，我忘记从家里带笤帚就去上学，路上经过亲戚家，就去问亲戚家借。他家可能没有，他就擅自拿了隔壁邻居家门前的给我，我当时以为他是偷给我的，害得我心里忐忑不安，只能偷偷的还回去，生怕被人家发现。

　　上初中时，记不清初二还是初三吧，因为和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的儿子争一个县三好生的名额。我那时候是班长，班上多数同学都选了我，所以班主任就把气撒在我身上打了我一下，而我当时只是选择了忍受。

　　高一做物理实验时，因为无意中弄坏了打点计时器，下课后物理老师找我时，我竟然哭了起来。

　　还有，你有一次被人家骂时，我选择了委曲求全，生怕日后人家迁怒于你。你也知道我是一个非常谨慎理性的人，我其实不是没想到去跟人家理论，而是考虑到无非是几个结果，一是互相对骂几声，二是打起架来，一方或双方受伤，然后要去医院或者去派出所做笔录，我觉得无论哪种情况对自己都没有好处。

　　这些其实都跟我自己的性格、从小受到的教育以及成长的环境有关。所以在很多方面，包括智商，你是超过爸爸的，即使到现在我也丝毫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也对你的未来充满信心。

　　相信你只要治好了病，无论将来从事什么工作，你都会得心应手，即使不懂，学起来也会很快。真正高科技的或者搞研究的工作也不算特别多，那些是留给博士院士去做的，跟我们普通人没有太大关系，绝大多数人只需熟练使用电脑而不必清楚电脑的构造以及工作原理。

　　其实最让你痛苦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认为自己没用，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以及对未来看不到希望，对康复没有信心。

　　任何人能被打倒的，只有他自己，舍此之外，没有什么能够打倒他，我见过很多癌症病人都在克服身体的伤痛，坚持治疗，坚强地生活，几乎没有癌症病人克服不了身体的伤痛，选择自杀的。生了病，真的没那么可怕，来啥接啥，治疗呗（别又说又不是我们生病，我愿意替你生病，如果你得了绝症而且能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我不会有丝毫迟疑。）如果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治不好，那就是老天的意思，咱就认。

　　按理说你是一个很倔的人，不会轻易认怂，做逃兵，想当初你认为自己数学学不好，就下定决心要把它学好，还说哪怕语文英语考零分都无所谓，我说将来高考是看总分，不是只看数学，你说“我不管，我就要把数学考好。”你明明知道自己化学不太好，你偏偏要选择理化生组合。我和你妈妈为此常常悲叹，你从前那个倔劲儿哪去了（相信你也在为此而苦恼吧）？

　　三

　　不得不说，你生病后认知出现问题了，你所认为的不一定就是真相，不要不承认。 你是聪明的，你想想，对于抑郁症、精神分裂症病人，为什么要有认知疗法正念疗法，有的难以听进去的，还可以进行催眠在潜意识里进行治疗（我的理解是在病人无主观意识时把正确的理念植入他的大脑）？还不是因为认知出问题了？

　　虽然我看到的也未必完全就是真相，但爸爸不会骗你，我会把我所知道的最起码的常识性的东西告诉你，你要相信我并且听进去。 以前我说过多次，我会一直照顾你，你不要担心，你只要配合治疗，按我说的去做就好，不但可以缩短病程还可以减少不必要的痛苦。

　　生命是可贵的，也是美好的。我曾经看过很多案例，比如，遇到急性病人，或者抢救车祸受伤的人，有警车一路鸣笛开道，还可以把路口的信号灯在经过时全部调整为绿灯，跟时间赛跑，就为了抢救一条生命。

　　美国有部电影《拯救大兵瑞恩》，我建议你看一下。讲的就是有个士兵，他的三个兄弟已经在战争中牺牲了，他成了家里唯一的后代，为了不让他家绝后，上级决定派出一个8人小组设法找到他并把他安全带回来，这个小组冒着随时被敌人击毙的风险，最终不辱使命完成了任务，有人却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还有，这次新冠病毒大流行，国家为了抢救病人的生命，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所有的病人全部免费治疗，很多医护人员逆向而行奔赴抗疫第一线，有的人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再比如，我经常看到有人因为自己的亲属突然离世哭得撕心裂肺的场面。所以我们应该敬畏生命，珍惜生命！

　　爸爸这些年确实过得不开心，一是担心你的病情，二是看你不开心，三是生怕你承受不住而做傻事。我经常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甚至跟你说话都是谨小慎微，生怕激怒你。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体会到的。但想到与你共处的这20年你带给我的快乐，想到你的聪明、善良、懂事，我还是开心的。

　　你不要自责，说是因为你而使我们不开心。这不怪你，毕竟没有谁主动要生病吧？ 你没有做过对不起父母的事，这就够了。

　　我们村里有个人曾说过，姓陈的这个家族好多人都是横死的，意思就是不是老死的，是非正常死亡，或者生了病很快就死了。确实是这样的，有30岁左右就上吊死亡的，有40岁左右、50岁左右生病去世的，有龙卷风把房子吹倒了压死的，还有20岁被汽车撞死的， 我就担心下一个横死的会不会是你。

　　人都会生病，不管什么病都要积极地去面对。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不要拖，拖了会变得严重，不要因舍不得花钱而留下任何遗憾（钱就是用来花的，钱没花出去就不叫钱，躺在银行的仅是个数字而已），更不要发生“人在天堂钱在银行”的悲剧。

　　现在抑郁症、焦虑症病人很多，好多人吃着药正常工作和生活，基本没什么影响。 其实吃药也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比如普遍公认的高血压和Ⅱ型糖尿病就是需要终身用药的，即使你因为抑郁症而服药，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我要跟你说的是，用药治疗固然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但不要忘记了自身的锻炼、身体的调理（比如营养餐）以及心态的调整。

　　有的人医院检查下来是癌症，甚至是晚期了，医生说活不了几个星期，他回去不做治疗（可能因为没钱治疗，也可能认为反正治不好不要弄个人财两空），几个月后检查居然查不出癌细胞了，医生也不相信。我想靠的就是锻炼、心态调整以及营养疗法等等。

　　所以你现在要 配合医生，相信医生，相信科学，相信自己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如果你被动治疗，是因为父母让你住院才住院，是因为父母让你吃药才吃药，那治疗效果就大打折扣了。就跟上学时老师说的，一个是“你要学”，一个是“要你学”，效果也绝对是天壤之别的。如果自己发自内心的想要好起来，你就会克服困难去锻炼了。

　　
尽管很难，但锻炼可以让你更快地好起来，甚至能起到比吃药还好的效果，不信你可以试试。什么路容易？下坡路呗！如果你觉得路难走，说明你在走上坡路啊！

　　除了主动想好外，还要有耐心，病了几年你指望几个月就能完全康复是不现实的，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连最简单的减肥，不是说体重往下降就是成功，体重不增加就已经是成功的第一步了，比如你，体重不减了，干呕不加重，头晕的程度不加重，频率不增加就是成功第一步了。所以生病了急不来的，比如你现在住院，就是为了将来不住院，明白这个道理吗？

　　如果治好了一半就急着出院，回来后又不好好吃药，慢慢地又会打回原形，下次还得住院，时间浪费了，钱也白花了，痛苦也白受了。放大时间周期看，你现在花个一年两年的彻底把病治好了也值得，免得将来一辈子再痛苦！不要再去想那些不现实的，想也想不到，也不要怨天尤人或者自怨自艾，应该配合医生做好治疗，顺利出院。

　　爸爸是理科男，不是心理咨询师，说真的不太会跟你沟通，也是第一次做父母没有经验，所以嘴上说的就是心里想的，道理简单朴素，就希望你尽快好起来，每天蹦蹦跳跳哼着歌儿开开心心的。

　　爸爸相信，即使前方荆棘密布，你也一定不会停下脚步！爸爸相信，一定会看到你好起来的那一天！

　　父亲

　　2021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