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与夫人唐筼(yún)
1928年春,北京中央公园。
在这个青年男女谈情约会的风雅之所,一青年女子正坐在一处僻静的长廊里。
她身着旗袍,气质淡雅,手中拿着一本书,却见她时而低头看书,时而抬头四望。
不多时,终见一男子从远处匆匆走了来。
这对青年男女,便是国学大师陈寅恪和他的妻子唐筼。
此时的他们尚不相识,中央公园的这次相会,是他们的初见。
至于相见原因嘛,没有什么罗曼蒂克,是很简单也很俗气——相亲。
正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陈寅恪与唐筼这对大龄剩男剩女,在彼此相遇之际,终于迎来了独属于他们的姻缘。
陈寅恪其人博学多闻,被冠以历史学家、古典文学家、国学大师、语言学家等众多称号,因此被人称为是“中国最博学之人”。
陈寅恪出生于书香名门,祖父陈宝箴是晚清维新名臣,在民间百姓心中,素有贤名。
父亲陈三立,有“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之称,更是与谭嗣同齐名的“维新四公子”之一。
受家风影响,即使时局再动荡,陈寅恪的学习问题,也从来没有被落下。
1902年起,受当时留学风潮的影响,12岁的陈寅恪便与兄长一同远赴日本,开启了他前后二十余年的留学生涯。
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陈寅恪求学的脚步遍布世界各地,从日本到美国再到欧洲,他就像“刷地图”一般,在中外各大名校烙下了自己的印记。
陈寅恪手迹
直到1926年,心系祖国的陈寅恪,终于觉得到了该回国安定下来的时候了。
于是,在好友吴宓的推荐下,36岁的陈寅恪,被聘请为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的研究生导师。
初入清华,名门出身,兼习中西,满腹才学的陈寅恪,很快就成为了清华园中的一道独特风景。
很快,他便与王国维、梁启超,并称为了“清华三巨头”。
虽然事业有成,但早过而立之年的陈寅恪,却一直孤身一人,且丝毫没有娶妻的念头。
甚至,他还将自己在清华园附近的住所,分出了一半给好友赵元任一家居住。
作为回报,赵元任的夫人杨步伟,则负责照顾他的饮食,以及家用打扫事项。
但毕竟年龄摆在那儿,他自己不急,可却急坏了他的一干亲戚好友们。
陈寅恪(右二)
面对一众好友各式各样的“催婚”,陈寅恪却说出了令人十分无语的一句话。
他说“娶妻仅生涯中之一事,小之又小者耳”。
在他看来,娶妻成婚不是一件多大的事,甚至能不娶则更好。
然朋友之好意,可以推却,但家中老父的“挂念”,却没这般好打发了。
对于让儿子娶妻这事儿,父亲陈三立从一开始的委婉询问,到好言催促,终于到了严厉“逼迫”的地步。
见不论如何催促,儿子也不提娶妻一事,陈三立终于忍无可忍地给儿子来了一封信,警告他:“尔若不娶,吾即代尔聘定。”
见父亲这次是打定了主意,陈寅恪无奈之下,只能给父亲回复,请求宽限时日,好让自己有时间张罗一番。
正当陈寅恪为父亲的催婚,焦头烂额之时,一次与同事的闲谈,却让他迎来了“一丝曙光”。
陈寅恪旧居
闲话中,同事郝更生提到,自己曾在女友的朋友那里,看到过一幅字画,上面诗句的书法潇然洒脱,书法苍劲有力。
然而末尾的署名“南注生”,却不知是何人。
郝更生不明所以,但陈寅恪一听,却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位悬挂字画的人,定是灌阳唐公的后人。
陈寅恪口中的“唐公”,名为唐景崧,是清末著名的爱国将领,曾经率军抗击过入侵越南的法军,后来还担任过台湾巡抚。
便在之前不久,陈寅恪还刚刚读完了其所著的《请缨日记》,对其为人十分敬仰。
现在,好容易得知,同事竟与其后人相识,便起了想要结交的心思。
于是,经过朋友间的牵线搭桥,便有了上文中陈寅恪与唐筼的中山公园之会。
唐筼
与陈寅恪有些相似的是,之前由于家庭与求学之故,此时的唐筼也已是一位年近30的大龄剩女。
所以,这也许正是命中注定,让这两位已过适婚年龄的才子才女,在最合适的时间遇到了最合适的人。
从初次见面开始,陈寅恪与唐筼便感觉彼此之间很有共同话题。
于是俩人经常趁着闲暇时间,约会聊天,很快就进入了热恋状态。
在相识大半年后,陈寅恪与唐筼乘着暑假的时机,在上海举办了婚礼。
幸娶佳妻,让原本对感情之事颇为冷淡的陈寅恪,也难以免俗地陷入了小夫妻难分难舍的甜腻状态。
婚后一月,清华大学即将开学,这也意味着,陈寅恪必须要尽快返回北京,然而由于养母过世,唐筼则需要暂时留在上,处理后事。
新婚不久,就不得不面临分别。
唐筼婚纱照
即使可以预见分别时间并不会太长,却也令难免陈寅恪生出了一种难舍难分的感觉。
不多久,便是象征团圆的中秋佳节。
原本应该很习惯独自生活的陈寅恪,却生出了更浓厚的思念之情。
为此,他还特意给妻子写了一首诗,表达自己的相思之情:
解识阴晴圆缺意,有人雾鬓独登楼。
家中事情处理完毕后,唐筼来到北京与丈夫团聚。
经过了新婚期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他们也如平凡的夫妻一样,需要面对柴米油盐的冲击。
出嫁之前的唐筼,虽然不算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对于家中琐事,却也不甚精通。
而说陈寅恪,一个单身了三十多年的男子,更是不必多说。
正常来说,面对如此窘境,再有感情的小夫妻,也难免要生出些口角。
但所有这些问题,却在唐筼默默的改变与付出中,化为了乌有。
几乎没有进过厨房的唐筼,仅仅因为丈夫喜欢,婚后没多久就能做一手上好的湖南菜。
另外,除了家务、厨艺,唐筼还学着在自家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
到了夏天,院子里就会结满许多瓜果蔬菜。
婚后第二年,两人迎来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公主。
然而,本应倍感幸福的陈寅恪,却实在无法高兴地起来。
由于怀孕,原本就患有心膜炎的唐筼,更因此诱发了心脏病,甚至一度到了危险生命的地步。
幸好,将要做母亲的唐筼,终于还是挺了过去,并且平安地生下了孩子。
但是心脏病却从此,成为了困扰唐筼一生的磨难。
有人说,命运就好似一个调皮的孩子,时不时地就会出来吓人一跳。
令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唐筼的心脏病,也只是他们一生众多劫难的开始。
陈寅恪一家
1937年,民族危机之下,任何一个家庭都无法避免地受到冲击。
日寇军队直逼平津地带,清华大学被迫南迁。
然而正当陈寅恪准备带妻女随校离开之时,噩耗传来。
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因抗击日寇暴行,拒绝日寇招揽,愤然绝食五天,最终溘然离世。
所以,在办完父亲的丧事后,陈寅恪一家才得以匆匆离开北平。
他们一路转到天津乘船,才终于到了济南。
然而没等他们安定下来,就因为战火的迁移,必须立刻离开。
在辗转徐州、郑州、汉口等多地后,最终他们才在长沙暂时停了下来。
近一个月的奔波,让原本就患有眼疾的陈寅恪,因为视网膜脱落,导致其右眼几近失明。
眼疾恶化,如果立刻做手术,可能尚有康复的机会。
但面对艰难的社会形势,让陈寅恪根本没有时间考虑手术事情。
陈寅恪与妻女
眼睛视力受损,再加上幼年留学时留下的脚疾发作,让陈寅恪多次高烧不退,饱受折磨。
一路上的病痛折磨,甚至让陈寅恪几次想要放弃。
这时,是同样深受心脏病之苦的唐筼,一边与病情搏斗,一边鼓励着丈夫,才终于让他们坚持了下来。
1938年2月,驻扎在长沙的临时大学,再次决定兵分三路,迁往昆明。
陈寅恪一家也同样需要再次转移。
然而当他们到香港中转时,唐筼的心脏病却再次复发了。
与此同时,他们不足两岁的小女儿美延,也因长时间奔波,身体出了问题。
另外,考虑到昆明的气候环境,对患有心脏病的唐筼来说,不适合她休养。
所以,最后他们决定由唐筼带着三个女儿暂时留在香港,而陈寅恪则独自前往昆明上任。
然而,再次被迫分隔两地的二人,这次需要忍受的不仅是距离上问题,还有各自身体上的疾病困扰。
到达昆明后不久,陈寅恪就染上了疟疾,病倒在床。
而留在香港的唐筼,其心脏病也再次加重,甚至有一次命悬一线,幸好被人及时发现才得救。
不久后,为履行之前牛津大学的邀约,陈寅恪前往香港与妻女团聚,并且为前往英国做准备。
但是,由于局势原因,陈寅恪的英国之行被迫滞后,而他返回昆明的路,也因为战争被阻断。
于是,他们全家被困在了香港。
此时的陈寅恪一家,可谓是病的病、小的小,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经济来源。
这段时间,对陈寅恪一家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然而即使再贫病交加,在香港沦陷后,面对日本人给予的所谓“补助金”时,陈寅恪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拒绝。
时间来到1945年,抗日战争即将胜利,中华民族的危局,眼见就要胜利。
然而此时的陈寅恪却由于用眼过度,使他原本正常的左眼,视力也逐渐减弱。
虽然这次他及时在成都接受了治疗,但手术没有成功。
至此,陈寅恪的双眼,几乎相当于完全失明。
对于一个致力于著书立说的学者来说,这样的打击不可谓不深。
从这时起,唐筼成为了他的“书记官”,开始每天陪着他读书阅报,协助他研究资料,还要随时做他的笔,帮他记录下随时萌发的灵感和书信。
此后的三十年,他们用自己半生的经历,深刻地诠释了一句最浪漫的话:你是我的眼。
为了抚慰丈夫心中难言的痛苦,唐筼不仅拖着虚弱的病体,照顾着丈夫的饮食起居,还贴心的揽下了他所有诵读报纸、查阅资料、书信回复等众多事务。
出院后的陈寅恪
甚至为了给虚弱的陈寅恪补身体,唐筼还特意买来了一只黑山羊。
出身大家闺秀的唐筼,为了挚爱之人,在年近半百之时,又开始学着如农妇一般,喂羊挤奶,只为了丈夫的身体能够更康健一点。
对于妻子的付出,陈寅恪眼盲心不瞎,他始终紧紧记在心中。
在陈寅恪66岁生日的那一天,他再次以一首诗,表达对妻子的赞扬和深情:
“织素心情还置酒,然脂功状可封侯。”
了解陈寅恪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他并不是一个擅长称赞别人的人。
但是在面对妻子时,他总能倾尽笔墨。
就像他曾对女儿们说过的话:你们的妈妈是家里的主心骨,没有她就没有这个家。你们可以不尊重我,但不能不尊重你们的母亲。
陈寅恪三代全家福
除了爱情,他们也是彼此生命中的知己。
虽然因为心脏病和照顾家庭的原因,唐筼很早就辞掉了工作,专心做了一名全职太太。
但没有人能够否认她是一名才女,她的才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个名声斐然的大才女。
我们翻阅陈寅恪的每一部著作,都能看到唐筼题写的封面。
1962年7月,由于眼睛不便,陈寅恪在洗浴时,在家中浴盆中摔倒,导致右腿股骨骨折。
经过半年多的治疗,其股骨仍然未能长合。
从此,陈寅恪的余生只能常卧于床榻。
由于长期以羸弱之躯照顾着丈夫,唐筼的心脏病愈加严重。
在一度垂危之时,陈寅恪十分担心妻子会先于自己离去。
1957年3月,陈寅恪与唐筼在中山大学散步
怀着痛苦又担忧的心情,陈寅恪为妻子留下了自己一生中,最后一首挽歌:
涕泣对牛衣,卅载都成肠断史。
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眼枯人。
但在这场生与死的竞赛中,最终还是唐筼赢了。
正如她向丈夫承诺的那样:我一定走在你后面。
1969年10月,79岁的陈寅恪还是先妻子一步离开。
弥留之际的他,望着深爱的妻子,没有说一句话,只有眼角不断淌下的眼泪。
陈寅恪先走了,但原本担心唐筼的女儿们,惊奇的发现:母亲没有留下一滴泪,整个过程表现地异常平静。
然而,在陈寅恪离开的仅仅45天后,唐筼却悄悄追随丈夫而去了。
陈寅恪受尽波折、颠沛流离,甚至经历了壮年盲目,暮年膑足的痛苦。
但能得到唐筼这样的妻子,实在是三生有幸。
他们的爱情故事,让人不禁想起陈寅恪早年留学时,发表过的“爱情五等论”。
如果按照他自己的标准,他的爱情,大概只能勉强算作其中的“第四等”。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地天,只有简简单单中,彼此相濡以沫的陪伴。
晚年的陈寅恪,不知是否想起过,他自己少不更事时说过的话。
如果有,他又是否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
其实,关于爱情,每个人可能都有不同的看法。
而最合适的语言,我想应该是:只要是你,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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