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斯基泰人如何拯救了文明?

“种族的熔炉”

黑海起伏不定的商贸情况不仅取决于伊奥尼亚母邦和它们的殖民地，还取决于希腊殖民者和当地原住民之间的关系。对于地中海的居民和旅行者来说，黑海的原住民当然是“野蛮人”（barbarian）——也就是不说希腊语的人。但是他们不一定是“野蛮的”（barbaric），起码不是这个词在现代的含义。至于在其他的边境地区，本都希腊人则用他们独特的方式进行适应，甚至吸收一些当地的文化。这部分是因为“希腊性”本质上就有灵活性，部分是因为在长时段交往中各文化群体间自然就会有习俗上的互通有无。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种杂交的文化诞生了。正如俄罗斯学者米哈伊·罗斯托夫采夫评论的，这里是“种族的熔炉”，混合了各种艺术的形式、生活的方式甚至是海岸地区和内地的语言。慢慢地，古代雅典诗人和剧作家想象出来的“希腊人”和“野蛮人”之间的界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这种共生关系的细节我们还不清楚。但是考古记录是有力的证据。即使是希罗多德这样的作家也为这种关系所取得的成就感到震惊。在他的时代，就已经出现了受到殖民者和原住民双边影响而形成的文化。在别列赞，最早的希腊移民模仿当地人建造半地穴式房屋御寒。有些城市则把野蛮人的形象也绘在他们的货币之上。所谓的色雷斯骑手（一个披风飘扬的骑手）能够在整个黑海西岸的墓葬中看到。文化影响是相互的。在盖洛诺斯——一个位于叫作布迪尼的北方部落领地之中的城市，野蛮人树立起了尽管是木制的但却是希腊式的雕像和圣坛。他们也庆祝狄奥尼索斯节。据希罗多德记载，他们的语言是希腊语和蛮族语言的混合。他甚至猜测这些原住民原本是希腊人，只是接受了野蛮人的生活方式而已。（他描绘的可能是现在已经挖掘出的一处考古场。在第聂伯河河畔的考古场所中有一座超过30公里长的巨大木制城堡。）希腊和非希腊人之间的联系，有时一直从真实世界延伸到神话时代。晚至2世纪时，保萨尼阿斯依然认为神秘的北极人通过住在黑海北部的野蛮人，向雅典进贡他们的水果。

在黑海北部和西北部，文化融合现象最为明显。这有两个原因。第一，该地的地理特征——有大河穿过的海岸平原——使海岸城市与内地之间的联系十分便捷。相反地，南部和东南部海岸的殖民地位于海岸的边缘，背靠高地。第二，与北部和西北部的殖民者互动的野蛮人，其文明和政治组织形式似乎在希腊人到来之前就十分完备。正是在这个地区，欧洲人遭遇到了斯基泰人。这是定义宽泛的一群人，他们在雅典和其他地中海古代希腊文明中心的古代作家的想象中就是本都世界野蛮人的标准样本。

对于古代作家来说，“斯基泰人”这个标签通常是地理意义上的。斯基泰人应生活在寒冷的环境中，主要以养马游牧为生。我们对被统称为“斯基泰人”的各部族之间不同的语言和文化的知识主要来自希罗多德。而他的依据主要来自其他的旅行者或仅仅是道听途说。他说，斯基泰人把自己视为世界上最年轻的种族。他们的起源神话——与一位神同一个河流仙女的结合有关系——仅发生在一千年之前。他们分成数个部落，语言互不相通。有些种植用来出口的谷物；有些居住在森林中；有些在稀树草原上流浪。他们喜欢用敌人的头骨做饮酒杯，把敌人的头皮做成披风。他们向奶牛的肛门中吹气挤奶，洗大麻蒸汽浴，这让他们“快乐得嚎叫”。他们特别崇敬战神，用灌木枝做成的祭坛上顶一把剑来祭祀他。他们之中有些人据说得了由男变女的怪病（可能指社会性造成的双性化，或者甚至是因为长期骑马长了痔疮而流血不止）。希罗多德提出，他们最伟大的技能是自我保护。当面对入侵者时，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鹿一样逃窜，在草原上消失。

希罗多德对于斯基泰人的描绘为大多数古代地理学家所接受，被认为是北方所有野蛮人的真实情况。它最终也被所有的罗马和拜占庭作家接受。许多希腊本土人将会和真实的斯基泰人有直接接触。他们将这些描述，甚至是最富于想象的那些都加诸他们身上。在雅典，斯基泰移民常常被雇为弓箭手，并出现在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中（这些喜剧是古代的无声滑稽电影）。考古发掘证明希罗多德的描述部分正确。一种强大的游牧文化的确曾在整个本都草原出现过。对于马、大麻和争战的喜爱在这些部落中都占据了重要地位，其证据保留在了大量的墓穴中。这些墓穴的分布区域从现代罗马尼亚一直延伸到中国的西部边境。但是当斯基泰人在希腊本土和伊奥尼亚作家眼中像是文明的反命题时，在黑海沿岸的希腊人看来，他们却既是保证殖民地的供给和出口的谷物的重要来源，而他们的军事实力又可能是一种威胁或安全保障，这取决于当时的政治情况。

真正的斯基泰人包括大量部族，可能起源于伊朗，过着游牧生活。他们属于最早牵牛赶马、从中亚迁移到西方的一批人。到公元前700年左右，他们似乎已经赶走了早前在这里的，也是从东方迁徙而来的西米利人。

斯基泰人到达黑海地区给近东的诸王国敲响了警钟。同斯基泰人发生冲突的记录在许多古代文献中都有出现。当然斯基泰人在其中都有着不同的称呼。他们可能是希伯来文献中的阿什肯纳兹（Ashkenaz）人（《圣经·创世记》10：3），或者是公元前6世纪波斯人征服的他们称为塞种人（Saka）的东方民族。伊朗西部著名的贝希斯顿铭文上雕刻着大流士和他征服的敌人——被铐住的斯昆哈（Skunkha），塞种人的统治者。他有着长长的胡子，这就是北方野蛮人的标准像。（在征服了东方的斯基泰人之后，大流士于公元前513年又发起了一场不成功的、对抗西方的斯基泰人远亲的战役。）

当希腊人来到北部海岸时，斯基泰部落已经成为多瑙河和顿河之间的主要族群。到公元前300年时，他们已在整个地区建立了一定程度的霸权地位，也许只有克里米亚高地在他们的控制之外。有些人放弃了游牧生活，成为定居的农民，种植对黑海商人极有吸引力的谷物。在乌克兰和俄罗斯的考古发掘中发现了斯基泰“黄金时期”的遗迹：土木结构的住房，精致的墓地，这些依然矗立在草原的地平线上；精美的金饰品，可能是更靠近海岸的金匠的手工制品。有些金制品起初反映了游牧生活主题，关于神圣的动物以及狩猎。但是渐渐地让位于家庭生活——挤羊奶，换弓弦，鞣皮——甚至是从希腊万神殿中借用来的神和英雄。珍贵的宝石和不实用的装饰武器，包括典型的戈里托斯（Gorytos，一种弓和箭袋的组合），表明草原的流动文化开始接受许多希腊邻居的定居特征。这个时期甚至还和一位特定的国王的统治联系在一起。他名叫阿特阿斯，也就是之后罗马文献中的“斯基泰之王”。据记载他于公元前339年在同马其顿的腓力二世的战斗中阵亡。

斯基泰人是娴熟的骑手，而马形成了他们物质文化的根基。外邦人也经常对他们的战士气息印象深刻。斯基泰部落的各种绰号——例如“马奶者”——已经在《伊利亚特》中出现，反映了希腊人对于他们主要的食物的羡慕：饮用发酵过的奶。这种酒类饮料现在在中亚地区还十分流行。马是一种必需的动物，而鹿是一种传奇的动物。许多斯基泰墓穴中的金饰品都取鹿的形象。这种动物整个背部呈现的鹿角螺旋在许多个世纪之后激起了新艺术家的狂热。斯基泰人也为他们的马制造精致的鹿角头饰，把他们驯化的动物同对神圣的鹿的神秘热忱联系在一起。

除了埃及人，希罗多德的《历史》在斯基泰人身上花费了最多的篇幅。事实上，这两个民族代表了古希腊人对于古代世界认识的边界。根据希罗多德所说，后者，是大地上最有文化的民族。他花费了大量笔墨介绍他们的习俗、建筑和农业生产。对于黑海周边的人民他则没有那么狂热。让希罗多德和其他作家对于斯基泰人印象深刻的原因是：他们的社会与希腊人的社会如此不同——或者是他们的习俗看上去如此相近却又完全不同。他们乘大篷车穿越草原，正如希腊人用船只跨过海上的波涛一般。他们在节日中祭拜伟大的祖先并为英雄建造纪念碑，但是在仪式的最后却疯狂地杀人祭祀。他们喝葡萄酒但是却不掺水。

然而，这些粗野的人中却有一个例外。他的名字是阿纳卡尔西。他是唯一一个希罗多德认为值得在细节上细细描述的斯基泰人。他可能以一种曲折间接的方式推动了西方文明的发展。

一个斯基泰人如何拯救了文明

希腊作家通常把斯基泰人描绘成讨厌外来者的保守民族。他们总是远离那些可疑的、同自己生活方式格格不入的外来生活方式。在考古发掘中出土的大量文化交流证据面前，这种看法似乎站不住脚。但是希罗多德说，阿纳卡尔西，这位斯基泰人中少见的热爱旅行并十分博学的人，在世界许多地方居住并讲学之后，最终踏上归途。在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黑海之前，他在马尔马拉海的希腊殖民地歇息。在那里他看到了祭祀西布莉的仪式。西布莉起先是小亚细亚的一个神，后来对她的崇拜传播到了希腊世界。阿纳卡尔西对她印象非常深刻。他发誓，如果女神能够保佑他旅途平安，他就把这个仪式带到斯基泰。

女神果然保佑了他，他也践行了诺言。一回到家乡，他就隐居在森林的深处，手拿着鼓，进行他在希腊人那里看到的仪式。但这时悲剧发生了。对此诗人第欧根尼·拉尔修后来是这样描述的：

一回到斯基泰，巡游者阿纳卡尔西就试图让他的同胞接受希腊生活方式。

但是一支带翼的箭把他送去见了神，一个未讲完的故事此时还含在他口中。

在仪式进行到半途时，阿纳卡尔西被斯基泰国王发现。国王拉开弓把这个部落的浪子直接射死。据希罗多德报告，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有人旅行至斯基泰并询问有关阿纳卡尔西的事情，地方上的人都会回答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这都是因为他前往国外并接受了有害的外国习俗。

到希罗多德的时代，即公元前5世纪，在雅典受过教育的阶层中，阿纳卡尔西已经成为他们经常引用的人物。他以对德性的精炼评论和善于奚落傲慢的哲学家而出名——也许可以算作是当时的奥斯卡·王尔德。他是野蛮人德性的楷模。柏拉图赞扬他是有独创性的发明家和有实践技巧的人。亚里士多德说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修辞学家（但却是个糟糕的逻辑学家）。斯特拉波指出，他是一个节俭而富有正义感的人。普林尼说他也许发明了陶轮和现代的锚。

但是，我们很难得知阿纳卡尔西是否真实存在过。他生活的年代并未留下有关他的记录，后人的记述流传至今的也只有少量由希罗多德记载的故事。即使是希罗多德的故事也需要存疑，因为这些故事包含了太多古希腊人对于斯基泰人的刻板印象——他们对于舶来品的仇恨，弓箭，茂密的森林。传统的故事依然把他归为斯基泰王族的后裔，甚至可能是当地国王和一个希腊女人的后代。他可能作为一个孤独的旅行者，或者是斯基泰使团中的一员，于公元前6世纪来到希腊。他的名望来自他被授予了承认他完全融入希腊文化的两项荣誉：雅典的市民权和参加埃琉西斯秘密仪式的权力。但是对于古代作家来说，他仍然以“anacharsis ho scythes”（斯基泰的阿纳卡尔西）而闻名。

在希腊文学中，尽管他是野蛮人出身，阿纳卡尔西依然被看作是实践智慧的化身。在某些场合下，他外国人的身份还可以用作文学上的手段。假托野蛮人进行社会批评是当时流行的手法。在几部文献中，阿纳卡尔西和梭伦同时出现，作为脚踏实地的野蛮人道德学家对比雅典的道德学家。普鲁塔克甚至把他列为七贤者之一，同伊索进行了一场关于奢侈食物和饮料的对话，还安排了一个年轻的女佣为他梳头，使他看起来不那么野蛮。普鲁塔克似乎想要表达，希腊人和野蛮人之间的距离比人们想象的要近许多。

部分地因为普鲁塔克的原因，阿纳卡尔西的声名传播至希腊罗马和其他更远的地方。他那尖嘴利舌的笑话也有功劳。他不时地在文艺复兴后西方文明的伟大杰作的角落里出现。伊拉斯谟提到了他睡觉时用手盖住嘴巴的习惯说明语言可以变得很危险。蒙田引用了他关于德性在治理中的作用的论述。他甚至躲藏在拉斐尔的《雅典学院》一画中：那个有着一头金发，看起来桀骜不驯的、从亚里士多德的肩膀上方斜视下来的人。

但是这个智慧的斯基泰人却在一个不太可能的时间和地点单独成为了主角：在18世纪晚期，成为一本法国畅销书的主角。于1788年出版的《小阿纳卡尔西在希腊的旅行》（以下简称《旅行》）并不是关于阿纳卡尔西的，起码不是老的那个。书的作者是修道院院长、耶稣会士让·雅克·巴特勒密（Jean-Jacques Barthelemy），法王路易十六的宫廷勋章管理大臣。巴特勒密是古典语言的权威和钱币学家。他花费了三十多年的时间写作这本七卷的《旅行》。他虚构了一个小阿纳卡尔西，小阿纳卡尔西是他那个杰出祖先的后裔，从斯基泰旅行至雅典。在旅行中，他遇见了当时所有的贤者，同他们进行交谈和辩论。在这个过程中希腊哲学家的主要观点，以及古代世界主要区域的风貌均表露无遗。

在它的时代和之后的一个世纪或是更长的时间里，《旅行》依然是一本非常畅销的书。“它的成功超过了我的期望，”巴特勒密之后回忆：“公众持非常欢迎的态度；法国和外国的杂志对它赞誉有加。”学生把它当作古典时代的入门导读。任何自恃身份的资产阶级都有一本法语原本或是某种语言的译本。就像一位英文译本的翻译者所评论的那样。

如今，这本著作为英语读者提供了一种关于古希腊全盛时期的古典性、生活方式、习俗、宗教仪式、法律、艺术和文学的全景式扫描。这种知识到目前为止只能在那些甚少关注寓教于乐的作家的著作中通过艰辛的反复阅读方能得到。而这本关于阿纳卡尔西的《旅行》则正相反。读者在读它的时候时时以为自己在读一本纯粹的关于消遣、幻想和奇景的作品；直到看到它页面的底部……在页面的底部，在脚注中，巴特勒密标注了每一个引用、观点和推论的原始出处。最终，人们可以不用读希腊语和拉丁语作品就获得相当多的有关古典时代的知识——而且能够享受一部有趣的冒险故事。

《旅行》对法国文化和艺术领域的新古典主义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由于被翻译为许多语言，它也助长了整个欧洲的亲希腊主义。当旅行者在黑海地区旅行时，他们一直把大小阿纳卡尔西放在心上。从18世纪80年代以来，许多作家都在自己跨越黑海和寻访沿岸各地的旅行中提到了他。有些人声称，他们找到了老阿纳卡尔西被他的同胞击杀的森林；也有人找到了小阿纳卡尔西前往希腊的远航的出发地——他们似乎不知道这个角色是巴特勒密有意识的虚构。

巴特勒密的作品大受欢迎，反映出阿纳卡尔西故事的深层讽刺意味。欧洲对于古代希腊的普遍观点是秩序、理性、美德和文明。这些都是欧洲人最终将要自己获得的优点，而这些特点通过一个斯基泰人的眼睛折射出来。巴特勒密叙述的形式：一个困惑的旅行者用全新的眼光审视熟悉的主题，在18世纪并不少见。但是没有一部此类作品能够对广泛的受过教育的欧洲人在古代世界的艺术、建筑、哲学上像《小阿纳卡尔西在希腊的旅行》这样产生如此大的影响。黑海海岸的一个野蛮人把古代希腊带入了近代欧洲的文法学校和中产阶级的画室。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是帮助近代欧洲人认识了他们自己。

【本文节选自《欧亚角力场：黑海史》，东方出版中心，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