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豫章书院非法拘禁一案终于有结果了:
吴军豹、校长任伟强、张顺、屈文宽犯非法拘禁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2年10个月、2年7个月、1年10个月、11个月。
听到这个消息,在法院门口翘首企盼的家长欢呼雀跃;
而在电脑面前焦急等待的受害者,却失望地关掉了电脑,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几颗吞了进去。
他们心里想着:“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想着想着,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
恶魔终于被绳之以法,可从地狱爬出来的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他们永远忘不了在豫章书院的黑暗日子……
2013年,豫章书院在江西南昌市开办,专门接收那些“问题小孩”,网瘾、早恋、爱打架、厌学等问题的小孩,书院照收不误。
简单来说,父母认为孩子有问题,就可以把孩子送进豫章书院。
在这里,老师和教官会一起改造孩子,矫正他们身上的问题,保证还父母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地方,父母一听,立马把孩子送到这里,交到“面慈心善”的吴军豹手上,满意地回了家。
他们以为,孩子会在这里过得好,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们以为孩子去的是天堂,可没想到,他们只是把孩子推入了地狱。
等到家长一走,孩子立马就会被随行的老师送进一间小黑屋,搜身检查,将手机、衣服全部收走,让他赤裸着身体在小黑屋待上七天。
这小黑屋叫“烦闷解脱室”,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张草席,一个厕所,一个小得连手都伸不出去的通风口。
小黑屋的门是铁门,用大锁锁住,只留有一条门缝,这门缝不是给孩子透气的,是老师给孩子投食的通道。
七天里,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待在小黑屋里,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解决。
到饭点,老师会从门缝里塞食物进来,早餐是发霉到发绿的馒头,中午吃的是没煮熟的饭,外加有小虫子包裹着的两根白菜,晚饭是保质期在去年的小面包。
拿到这些饭菜,孩子们必须二话不说地吃进肚子里。
如果不吃,老师就会把这种行为定义为“挑食”,挑食是不良习惯,不良就要进行矫正。
这时,老师会派三四个身穿军服的教官进来,命令他们对挑食的孩子拳打脚踢。
踢到孩子没有力气反抗,老师会把饭菜倒在地上,让孩子用舌头去舔,必须把地板上的菜全部舔干净,否则会引来第二次的“矫正”。
等到孩子吃完,教官们会把他拉起来,两个人捆着他的双手双脚,一个人按着他的头,教他说:“感恩老师教诲”。
这一切惩罚都是在小黑屋里进行,其中一个孩子被罚,小黑屋里其他的小孩只能看着,不能帮忙,否则会以“阻碍同伴变好”为由,一同被拉出来打。
所有小孩的排泄问题全在那间小厕所解决,里面没有水冲厕所,也没有排气系统,所有的排泄物堆积在那里。
男生们只有一个尿盆,连厕所都没有。
七天里,孩子们不仅要全身赤裸地跟蟑螂老鼠睡在一起,还要闻着满屋子的臭味吃饭。
小黑屋的墙壁上写满了字,那是被关在里面的孩子用指甲抠的,有的是咒骂吴军豹的话,有的是指责爸妈的话,更多的是“遗书”。
(受害者在“烦闷解脱室”墙壁上抠的字)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如果七天后,孩子能够活着走出烦闷解脱室,就会被安排进一间宿舍,四面装满铁栅栏。
如果不幸在里面死了,学校会通知家长过来,领走冷掉的孩子,宣称孩子自杀,再安慰家长两句。
在活下来的孩子们眼里,死掉的孩子是幸福的,因为他们真的“解脱”了,而活着的他们,痛苦才刚开始。
从烦闷解脱室里出来的人,会被安排签一个协议,协议的内容孩子们看不到,只有一个签名处让孩子看,这份协议必须签。
之后,所有孩子被安排“上课”。
早上六点钟起床晨仪,所谓的晨仪就是站在孔子像前听校长训话,之后跑操,每个人跑满十五圈后才能吃早饭。
如果有谁跑不动,不想跑,除了不让吃饭之外,还会被教官当成球,在他们中间踢来踢去。
有的教官玩性大,还会在孩子身上绑满水泥袋,从山坡上推他下去,坡下的教官再把他推向下一个山坡。
等到他们觉得教育完毕,就会架着他,让他跪下来,跟校长说:“感谢校长教诲”。
(学员对老师、校长行礼表示感谢)
早餐基本是粥和馒头,粥是昨天的剩饭兑水,没有任何调料,馒头是“芝麻馅”的,因为它掰开里面爬满了小黑虫,乍一看就像黑芝麻。
在各位教官和老师的监督下,大家必须大口大口地吃下,碗里一粒米饭都不能剩。
大家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吃完,时间一到,碗里剩多少粒米饭,就会挨几下戒尺。
戒尺是用几根竹子做的,外面包裹着一层透明胶。
吃完早饭,开始学习,学习的内容不是官网介绍的传统文化、书法、古筝,而是背诵文章。
老师要么安排大家背诵四书五经,要么随机给大家发两篇文章。
有一次,老师发给大家两篇文章,一篇是《书院揭示》,一篇是《感恩餐诵》,内容都是统一的“感恩校长”“谢谢书院给予的机会”等一类的词。
孩子们必须在三天之内把两篇文章背下来,不能漏背、读错,一个字都不能,必须要像机器人一样百分之百背诵出来。
有的孩子记忆力不错,完全背下来了,那也逃不过惩罚,老师还是会拿着戒尺打他们手心,目的是“不能让你太骄傲”。
漏读一个字,挨一下戒尺,漏背一整段,会有教官上前核对这一段一共有几个字,根据实际情况打。
有个小孩漏背的那一段,一共有182个字,那天他的手心挨了182下戒尺,手肿得就像被水泡开的木耳,疼得足以让他暂时失去意识。
最后,一旁的教官不管他是死是活,拉着他,按着他的头,让他大声地说:“感恩老师教诲”。
如果老师觉得不够大声,那就再打,打到老师满意为止。
上完课后,开始站军姿,在阳光底下站两个小时,不能动,不能交头接耳,四面都有教官在监督,谁动一下,谁就会被挨打。
下午吃完饭,开始体力劳动,孩子被分配去搬水泥搬沙子,一袋水泥最少也有80斤重,每个人必须扛着一袋水泥到四楼,不得求助外援,只能自己搬。
有的孩子瘦弱,女生力气小的,实在扛不动,教官一生气就会用脚踢他们,骂他们是废物。
有的教官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孩子锻炼锻炼体力,他就会让瘦弱的孩子躺在操场中心,拿两袋100斤重的水泥,压在他胸口上,培养他的体力。
晚饭也是统一的剩饭剩菜,孩子们每天只祈求分到一份能下咽的饭,不管它是爬满了虫子,还是变质发霉。
因为如果孩子是带着痛苦的表情吃饭,或是吃不下饭,教官就会安排他到泔水桶那里,蹲在旁边,用手抓里面的厨余吃。
泔水桶里不仅仅有倒掉的饭菜,还有教官刚刚吐下的痰,动物的粪便。
日复一日,每一天都过得特别慢,每一天都像在一步步接近死亡,窒息又彷徨。
也许你会觉得,在里面只要学乖,乖乖吃剩饭,跑操,听话,就不会挨打了。
不可能。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只要教官不满意,他们随时可以打孩子。
有一次,有个人在床头放了一个文具盒,被教官发现了,教官让旁边的同伴打开文具盒数一数里面有几支笔。
数完一共有15支,教官二话不说打了那个人15下戒尺。
戒尺对他们来说,算是最轻的处罚了,最可怕的是被龙鞭打。
龙鞭说到底就是钢筋,用来搭建房子的材料,被吴军豹列为“矫正不良行为的最好利器”。
谁有机会“享受”龙鞭的“疼爱”呢?
有个孩子自杀未遂,四个教官压住那个人的腿脚,由主教官拿着龙鞭教训,打了足有20下。
被龙鞭打过后,几乎走不了路,下不了床,全身酸痛发肿。
在这里,除了遭受皮肉之苦之外,人心也时时接受考验,在里面,什么人都不能相信,你只能相信自己。
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出卖你。
书院规定,一个班只要有一个人犯错,全班受罚。
比如有人没有把饭吃完,那就罚整个班的人三天不能吃饭;比如有人没有完成劳动任务,那就罚整个班一起跑操20圈。
但如果其中有人能够主动举报犯错同学,那个人可以免受处罚,如果连续举报,可以免除第二天的劳动。
因而,大家都为了让自己不要受到处罚,开始积极举报别人。
举报别人有自杀念头,打小报告说某个人想要逃跑等等。
甚至还可以无中生有,报假案,栽赃同伴,以此讨好教官,免受处罚。
晚上悄悄在宿舍讲的话,第二天就会成为你被龙鞭伺候的理由。
老师教官害怕同学们之间建立感情,也非常鼓励同学们之间相互“矫正”。
也就是说,你犯错,我来打你,我犯错,他来打我,有的人犯错,全班一起打他。
(豫章书院墙壁上的训诫)
对孩子们来说,每周最黑暗的日子是星期二,因为这一天,班级里被安插的“监管者”,会站出来指认本周行为最为恶劣的人,这个人将会“享受”60下龙鞭。
如果监管者不指认别人,那么挨龙鞭的就是他自己。
所以,许多“监管者”为了自保,都会随意指认一个人,不管他是谁,只要今天有人出来领60下龙鞭就行。
而本周监管者是谁,大家也不知情,监管者会指认谁,大家也不知道。
他们每天就在一个隐形监控下战战兢兢地活动,生怕被监管者抓到把柄。
书院利用这一招,便把人性最阴暗的部分激发出来,大家乐于看到别人挨打,因为那是自己活命的唯一办法。
每隔三个月才能跟家长打一次电话,通话都是在老师的监督下进行的。
通话内容只能是“爸妈,我过得很好”“老师教官对我很好”“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一类的话。
如果敢对家长呼救,老师会立刻挂掉电话,把孩子送回原本的“烦闷解脱室”,再关七天。
与最初刚来被关七天不同的是,这次的七天,每一天早上都会接受四个教官轮流打,每人打孩子20下龙鞭,四个人80下。
(挨过龙鞭的臀部)
挨过80下龙鞭的孩子,几乎皮开肉绽,身上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
受伤的地方,老师也不会帮忙包扎处理,让它结疤。
吴军豹曾对其中一个挨了70下龙鞭、满身都是血的孩子说:“反正打不死的,就算打死了,也有你的好爸爸妈妈来收尸”。
好不容易熬了半年,可以活着出去了,孩子以为他可以得救了,然而痛苦的深渊是见不到底的。
出来的孩子,几乎都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
一个账号叫“初悟”的博主,她在豫章书院待了一年半后,患上了重度抑郁、双向情感障碍混合性发作、重度精神分裂、多重人格障碍。
(初悟在平台上控诉豫章书院)
有的人出来后不敢上网,不敢社交,不敢出门,见到人就会像惊弓之鸟,被吓得赶紧躲进被窝里。
不愿与爸妈沟通,也不相信他们,一面假装笑嘻嘻地与他们继续相处,一边开始吞刀片吞药自杀。
“从豫章书院出来后,我只剩下两个使命:一个是做爸妈的乖孩子,一个是为自己谋划一场天衣无缝的死亡计划……”
有个在豫章书院待了四年的孩子说:“我们这群人,都一样,不同之处在于病多与少”。
“谁出来还相信父母,那估计他的脑子被打坏了……”
因为父母也不会相信他们。
小陈在里面待了半年,出来后就跟爸妈控诉豫章书院的罪行,结果第二天再次被送进书院。
父母的理由是:“还这么乱说话,说明他还没变好”。
吴军豹给家长一个温馨优惠活动,如果孩子接受了半年教育后,依然没有好起来,可以免费再进书院复读。
父母心想,一年五万块,要花得物有所值,于是百分之七八十的家长会把孩子再次送进豫章书院。
半年后,小陈的爸爸接他回来,回来后的小陈一句话都没说,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不敢洗澡,他总感觉门外有人在偷看他。
因为在豫章书院里,他每次洗澡,都会有老师蹲下来,通过脚底的门缝偷看他洗澡,他不能叫,只能假装淡定地洗完。
两年后,小陈自杀了,从十九楼上跳下来,房间里留着他一封信,只有短短三个字:“解脱了”。
2017年10月25日,一篇名叫《中国到底有多少个杨永信》的文章撕开了豫章书院伪善的面具,里面附上了几个受害者的聊天记录。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受害者联系到文章的作者,他们组成抗击豫章书院志愿者团队,在网上讲述自己遭遇的事情,控诉吴军豹的罪行。
接着豫章书院被查封停办,吴军豹等相关人员被调查。
这群志愿者一边揭自己的伤疤,一边强忍着痛苦举报吴军豹,可惜乌云之外还是乌云,一束光要想照进来,也是很困难的事。
曝光豫章书院的人,接二连三地收到死亡威胁,一个叫子沫的小姑娘,连续五天收到断掉的手指、骷髅头、分尸的木偶,最后不堪重负,自杀了。
“子沫已经自杀了,下一个就到你”。
孩子们在网上伸冤,家长们在媒体面前“伸冤”。
当豫章书院被查封,警察将书院里的孩子遣送回家后,家长不干了。
他们跑到豫章书院门口伸冤,正巧碰到前来拍摄的媒体,他们对着镜头大吐苦水:
“你们关闭了豫章书院,要让这些流浪孩子去哪里,住你家吗?”
“你们挣黑心钱,阻碍青少年发展,还要怪吴校长,你们真的是丧尽天良。”
“永远支持吴军豹,支持他东山再起!”
他们甚至在书院门口拉横幅,感谢书院老师的教诲,力挺豫章书院。
有个孩子从豫章书院待了三个月,出来之后再也没有叫过爸妈,并对他们说,“一辈子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不可能原谅你们”。
他的家长对孩子这种行为,表示:“三个月可能太短了,孩子还没变好,如果豫章书院没出事,我还想送他进去”。
“只要没被打死,就算我家孩子被打成什么样,只要他被治好了,变乖了,不敢跟我顶嘴了,我觉得都值得……”
家长在这头谋划着复兴豫章书院,孩子在那头竭尽全力撕开豫章书院虚假的面孔。
孩子的对手不仅是吴军豹、任伟强等恶魔,还有自己的父母。
面对家长们的支持,在看守所里的吴军豹腰板也直了。
2020年,有三名受害者提出民事诉讼,要求吴军豹等人到网络平台向受害者赔礼道歉,吴军豹拒绝了。
“这是想继续炒作案情,我不可能接受。”
当三名受害者对他提出赔偿时,吴军豹回拒:“他们来豫章书院之前就有心理疾病,怎么是我们这边造成的呢?”
(吴军豹、任伟强)
任伟强帮腔说:“如果我们这里这么不好,家长怎么可能还会送孩子进来,家长对我们的支持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庭审中,吴军豹侃侃而谈,丝毫不觉得害怕,如同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即使到最后被宣判,吴军豹依然笑着向法官说谢谢。
再过一个月,其中一个恶魔教官屈文宽将刑满释放,再后来就是张顺出来,任伟强恢复自由身,吴军豹也会在2023年5月被放出来。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据资料显示,豫章书院在2017年11月被停办之后,并没有被吊销,只是将名字改为“堂渊文”后继续营业,2019年3月,该公司依旧在申请“豫章书院”的商标。
豫章书院并没有倒下,它只是换了一个壳,继续赚家长的钱。
控诉豫章书院的人倒下了一个,就会有下一个接着站起来控诉,如今微博豫章书院超话依然还有人在为受害者呐喊伸冤。
他们明知希望渺茫,却还要歇斯底里地呐喊,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多一声呐喊,也许就能阻止一个家长送孩子进去,即使危险重重。
“如果我会发光,就不必害怕黑暗。如果我是那么美好,那么一切恐惧就会烟消云散。”
他们还在,希望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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