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7月，斯洛文尼亚的首都卢布尔雅那，正在举行第47届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IMO）的闭幕式暨颁奖典礼。
这届奥赛有两道题特别刁钻，难倒了一众高手。最终获得满分的仅有三人，其中一人是中国国家队的选手，来自湖北华师一附中的柳智宇。他在闭幕式上被单独授予奖章。
组委会给予了他很高的评价，称赞他的解题方法和思路比标准答案还要精彩漂亮。
台下，一个名叫彼得·舒尔茨的德国选手，心里很是不甘。
他也是从小沐浴着天才的光环长大的，进奥数就跟玩儿似的，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参赛了。第一次由于题没有做完，他只获得了一枚银牌。小伙子一气之下，参加了第二次竞赛，终于获得满分金牌。但他意犹未尽，继续第三次竞赛。
也就是在这一次，他遭遇了柳智宇。虽然最终他也获得了金牌，但并非满分，实力还是略逊一筹。
就在彼得·舒尔茨重振旗鼓参加第四次竞赛的时候，数学天才柳智宇，已经被保送进了北京大学。
此后这两个天才少年渐行渐远，再无交集的可能。
通过奥数保送清北，似乎是一条捷径。
奥数，在中国是一个奇葩的存在，和奥运会一样，被看作是国家综合实力的象征，我们倾尽全国之力来应对。
数以百万的高中生，通过层层选拔比赛，进入校队；再比赛，进入6人省队；再比赛，进入30人国家集训队；再比赛，进入6人国家队，方有资格参加国际奥数比赛。
而发掘天资聪颖的少年、为国家队贡献选手、进而挺进奥赛摘金夺银，就是全国各地的中学名校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更是他们展示实力、称霸一方的大好机会。
作为湖北省NO1的华师一附中，自然对奥数有着深深的执念。然而却一直翻不出水花：折腾多年，竟无一人入选奥数国家队。
直到他们等来了柳智宇。
柳智宇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认识的人都尊称他为柳神。
“论脑筋的灵活程度，我教了一辈子书，这是第一人。”很多年以后，数学竞赛教练余世平仍然清晰地记得当初这位少年带给他的震撼。
柳智宇出生在一个物理教师工程师之家。家庭环境的影响，加上从小体弱多病，他乖巧听话，不贪玩儿。在别的小朋友满院子玩泥巴追打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家里专门建的小实验室里，捣鼓瓶瓶罐罐。
小学时，学校组织春游活动，别的同学都拍着桌子叫好，只有他站起来：我可以不去吗？这个地方我去过了，我想用这个时间去搞数学。
他的数学天赋早早显现。小学四年级时，母亲就把他送去数学培优班，从此他纵横驰骋在数学的海洋里，大奖小奖拿了个遍。
进入华师一附中高中部，柳智宇毫不意外地被选入了理科实验班数学组。这个班的学生是华师一附中为奥赛准备的一群“小怪兽”，当别的班以高考为目标冲刺时，他们则全身致力于奥赛冲刺。
要想进入这个班，必须初中时至少拿过三科国家级竞赛奖，方有资格参与甄选考试。最后通过层层筛选出来的60人，被配以贴身教练，一轮轮地训练，稍不注意就会惨遭淘汰，竞争非常惨烈。
到高二下学期时，数学组除了柳智宇成功入选了国家集训队，其他的战友全部阵亡。他们不得不转战普通高考，从零开始恶补高中课本知识。
无敌是多么寂寞。此后柳智宇孤军奋战，独自机械反复地投入一场场无休止的循环竞赛中。
对于这个硕果仅存的学生，华师一附中可以说是捧若至宝了。在柳智宇入选国家集训队后，校长还打飞的到集训所在地沈阳去专程探望他。殷切之心，日月可鉴。
终于，柳智宇带着全村的希望，以满分的成绩夺得了奥数金牌，他的名字被写入校史。
回国后，他顺利保送进了北京大学数学系。
在高手如云的北大，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托福和雅思也以高分轻松通过。大四，他又顺利申请到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的全额奖学金（天知道对于一个亚洲人来说，麻省理工的全额奖学金有多难申请到）。中国数学界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但那却是一颗流星，划过天幕，突然坠落：
柳智宇出家了。
柳智宇出家的消息引起轩然大波，全国一片惊叹、惋惜之声。
很多人批评他太浪费教育资源，辜负国家和社会这么多年的辛勤栽培。作为一个千年古国，我们不缺高僧隐士，而是缺乏一位像牛顿、爱因斯坦那样具有影响力的科学家。他们认为像柳智宇这样有天分的人，就应该承担起这样的社会责任。
柳智宇的父母急急从武汉赶来，遍求师友劝阻，母亲甚至因此大病一场，父亲退而求其次劝他先到社会上走走，毕竟民国时代的弘一大师李叔同也是在取得世俗的功成名就之后才出家的。
但这些都挽不回柳智宇出家的决心。
事实上，他的出家并非毫无征兆。
大学里，他先后加入了两个社团，禅修社和耕读社。禅修社就不用说了，打小就体弱多病的柳智宇从那之后开始长年吃素；而耕读社的两任前社长都先后出家龙泉寺。
更早的时候，这个早慧的孩子，就表现得和普通人不大一样。
童年，看到太阳落山了，他感到空虚：一天又过去了，在我们的生命中留下了什么呢？
“没意思，没意思！”小小的孩子喊起来，大人们笑了，问：“那什么有意思啊？”
柳智宇回答不上来：人到底为什么而活？而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试图在国学里寻求答案。即使是在奥赛前夕，当别人都在紧张备考时，只有他拿着一本《庄子》反复观摩，看得教练目瞪口呆。
他感叹“天地之大，无可载我之物；众生虽广，无可立我之人”，无可排遣的孤独感总是萦绕着他。
高中那些为竞赛而常年机械刷题的日子里，由于过度用眼，他的视力几近失明，很多时候他不得不求助于家人和同学帮他念题，走路也需要不停眨眼才能勉强看清道路不至于跌倒。
作为竞赛机制下唯一的胜出者，他目睹了身边优秀的同学一个个梦想破灭、被竞赛碾压成泥、甚至一蹶不振。他总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但同学却把他的好意当成高高在上的怜悯施舍，回答说，我们需要刷更多的题，你的帮助不是很重要。
身体和精神承受的巨大压力让他痛苦恐惧，日复一日的刷题、与同学的隔阂也让他迷茫不安：这么天天答题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他对数学的热爱逐渐消失殆尽，觉得自己已经沦为了竞赛的机器。在沈阳集训时，他对前来探望的校长说，我个人并不需要这块金牌，而你们一附中需要这块金牌。
虽然最终他懂事地没有退赛，但他感到参加的比赛以及获得的奖项，全都毫无意义，自己既不能从中得到快乐，也无法帮助到别人。他感到迷惘，学数学不是救赎，反倒是压抑。
在大学加入禅修社后，他意外地在佛经中找到了灵魂的安栖之处。那一刻，他顿觉眼前通明，开始向往着皈依佛门。
长久以来，他一直乖巧地听着父母师长的话，即使大学时已经对数学完全失去了兴趣，但他依然认真学习专业知识，完成数项数学研究，从未下过年级前五名；他也听从父母的安排，毕业之际申请了麻省理工，并且成功获得全额奖学金。
但是就在父母替他收拾行装、安排接机事宜，一切准备就绪的最后那一刻，他还是想要坚持做回自己。
他给麻省理工写了一封不再入学报到的邮件，转身去了位于北京西山脚下的龙泉寺。
然而，正如一个大学同学所说，“柳智宇太天真，他以为出家就能帮到别人，但他对佛门的认识，实在是太过理想化……就我有限的所知，寺庙里的森严等级，未必亚于俗世，其间的人事斗争或许更加勾心斗角”。
龙泉寺并非世外清修之地。
在那里，他冒着眼疾复发的风险，呕心沥血编写校对了一套32册的律宗典籍。
这是一个庞大的文化工程，只有他一个人全程参与了下来。强大的工作量给他孱弱的身子留下病根，在这之后他虚弱得连普通的说话、看书，都格外费力。
然而这套丛书的最终署名却被学诚法师霸占。他想要拿回署名权，却没有得到过回应。
而在受戒初期，学诚法师是柳智宇的崇拜偶像。他几乎研读了学诚的全部授课和随谈记录，并做了厚厚几本详细的笔记。
理想太理想，现实太现实。在龙泉寺待得越久，柳智宇累积的失望就越多。
直到在母亲的影响下，他开始接触心理学，这才领会到关于人性更深的真谛。他把接触心理学视为“新一轮自我探索的开始”。2017年底，他考取了三级心理咨询师执照。
次年学诚法师X丑闻事件爆发，柳智宇的支撑信念终于崩塌：空有一颗济世救人之心，身在红尘却发现无净处。
时隔八年，他选择了下山。
还记得当年柳智宇的手下败将彼得·舒尔茨吗？
就在柳智宇下山的同时，大洋的彼岸，舒尔茨获得了数学界的诺贝尔奖——菲尔兹奖，这是全球数学家们毕生追求的最高荣誉。而至今尚无一个中国籍的数学家获此奖项。
到底怎样的人生，才能称得上是成功呢？
在柳智宇的邮箱里，至今还留着那封麻省理工学院的回信：“这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认清自己的道路。”
下山后，柳智宇在微博上开通了一个账号，他希望通过佛系心理咨询服务，能够真正帮助世人。修行是他一辈子的事。
《庄子》说，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在我们劳劳大众为钱财名利感情、为各种东西所束缚无法逃离的时候，这些东西已经不是柳智宇需要考量的问题。他思考的，是人性、思想、生存的意义。这也许是身为智者的烦忧吧。
. END .
【文| 司马出门】
【编辑| 丹尼尔李】
【排版 | 毛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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