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汪雪走到门口,还没有开门,就听到了婆婆土气十足的普通话从门内传出来。
婆婆嘴里念叨着谢谢宝宝,路过的宝宝请停留,替我点个小红心。那做作的声音,听得汪雪打呕。
汪雪开门进去,果不其然,儿子豆豆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婆婆在沙发角落里直播。
汪雪走过去,关掉电视,豆豆大哭起来。她好不容易安抚好了豆豆,给了他一套磁力片玩。这个过程,婆婆沉迷在直播里,眼神都没有给汪雪一个。
汪雪走进厨房一看,预料之中的冷锅冷灶,她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根青菜什么都没有。
汪雪用手机下单买了菜,等菜送达已经快七点半了。豆豆闹肚子饿,汪雪只好给他吃了块饼干。
菜送达,汪雪手忙脚乱地洗菜做饭。她正在洗菜,客户打电话来了,手机没拿稳一下掉水盆里去了,手机进了水,罢了工。汪雪看着罢工的手机,一阵绝望。
开饭已经是八点半了,婆婆见饭好了,才结束了直播。饭桌上,汪雪提出,不能给孩子看电视。上次体检时,医生说豆豆近视储备不足,如果不重视,很容易近视。
婆婆不以为意地看了汪雪一眼说,孙俊平小时候天天看电视,现在眼睛不也好好的,医生那是危言耸听呢。更何况,豆豆也没看多少电视,能有什么事。
汪雪不想和婆婆争辩,没看多久电视?她每天下班回来豆豆都在看电视,难道都是偶然?上周末在小区里碰到以前一起带孩子的宝妈,人家说很久没看到豆豆了,还以为他们搬家了。婆婆没带豆豆出去户外,那在家里不是看电视是干嘛呢?
汪雪在心里再一次问自己,答应让婆婆带孩子,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2
汪雪和孙俊平是同事,两人经朋友撮合后走在了一起。汪雪的妈妈在她小时候就病逝了。生下孩子后,汪雪不愿意放弃工作在家做全职宝妈,于是求婆婆来帮忙带孩子。
那时候婆婆刚刚退休,有大把的时间。但婆婆以自己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了。
汪雪没办法,只好自己辞职带孩子。少了一份收入后,家里的经济一下子紧张起来了。为了增加收入,老公孙俊平辞职去做了销售,常年出差。汪雪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连个帮把手的人都没有。
而说自己身体不好的婆婆,退休以后,约着老姐们到处玩,日子别提多滋润了。孙俊平也曾求过婆婆来帮把手,婆婆却说她可没有义务来帮忙带孩子。汪雪只能一个人在孩子的屎尿屁里面苦熬。
好不容易熬到了孩子两岁,汪雪准备送豆豆去托管班,自己回归职场,婆婆突然来了。她表示自己这几年身体好了,豆豆也大了一些了,好带了,自己来帮忙带,让汪雪回归职场,也能帮孙俊平减轻一些负担。
汪雪和孙俊平高兴坏了,婆婆要是能来带孩子肯定是最好不过的。先不说好点的托管班费用吓人,豆豆的语言发育又不是很好,就算在托管班被欺负了也不会说。虽然好的老师也很多,谁能保证自己遇上的就是好老师呢。
豆豆和婆婆混熟以后,汪雪就出去工作了。但工作以后,汪雪发现,婆婆带孩子再也不是当初来的时候那么仔细了。
汪雪带孩子,每天至少带豆豆出去户外两小时。婆婆嫌豆豆到处跑,不再带他出去,迷上抖音直播以后,她更是半天半天地给豆豆看电视。家务也不做,饭也要等到汪雪下班回去做。
汪雪心里不舒服,但她太珍惜现在的工作机会,不愿意轻易放弃。加上孙俊平不在身边,多个婆婆在家里,好歹家里也多份人气。
对婆婆的行为,汪雪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只是她没有想到,她的容忍,会对豆豆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3
那天是周末,汪雪打算带豆豆去动物园玩。临出门,客户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一份方案要改一下,很紧急,现在就要。
汪雪没法,只好先去改方案。豆豆却不干了,要妈妈带他出去玩。汪雪让婆婆带着豆豆去小区玩一会,自己改完就下去找他们。
婆婆正在看直播,听到汪雪的安排她不情不愿地答应了,眼睛却没有离开过手机。
汪雪目送他们出门,才走到房间,电脑还没有打开,婆婆就一脸惊恐地进来对汪雪说,豆豆一个人进电梯了,电梯门关了,已经在下楼了。
汪雪一听,魂都快吓掉了,他们这栋楼的电梯经常坏,已经出现了好多次困人事件。要是豆豆被困在里面,后果真是不敢想。
汪雪奔出门,拼命按电梯,但豆豆坐的那一部已经下去了,另外一部还在负一楼,迟迟没有上来。她没有犹豫,直接开始跑楼梯,她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截住豆豆,他一个人在电梯里肯定害怕。
汪雪家在33楼,等她跑到24楼时,听到了电梯里豆豆的哭声。汪雪奔过去,发现孩子真的被困在了电梯里。那部电梯前天才困过人,没想到今天就被豆豆遇上了。
汪雪趴在电梯门上,拼命叫豆豆的名字。豆豆不回应,只在里面死命地哭。汪雪大声呼喊,想看看电梯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结果没人回应。跑下来匆忙,汪雪连手机都没有带。她像疯了一样,拼命去敲24楼邻居的门,请他们帮忙给物业打电话。
物业的电梯管理人员赶到时,豆豆已经快被关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汪雪一直在电梯外对着豆豆说话。但一个两岁的孩子,独自一人被关在电梯里,那种恐惧,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消除的。
电梯人员打开电梯后,汪雪扑上去一把抱住已经快哭背气的豆豆,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汪雪抱着豆豆安抚他,赶来的婆婆想来抱豆豆,汪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滚”字,抱着孩子一步一步爬上了楼。
4
经历了电梯被困以后,豆豆的情绪很不稳定,他抱着汪雪不肯松手,最后,在她的怀里哭累了睡着了。
汪雪拿过手机一看,有二十多个客户的未接电话。她给孙俊平打了电话,说他儿子差点死了,让他赶紧回来,说完便关了机。
滚他妈的方案,滚他妈的客户,在豆豆面前,这些什么都不是。汪雪紧紧拉着豆豆的手,不肯放开,她还没有从差点失去豆豆的恐惧中缓过来。只有拉着豆豆,感受到他的存在,她才会平静一些。
那些孩子因为电梯出事的画面,不停在汪雪脑袋里闪现,她庆幸,还好豆豆没出大问题,否则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法走出阴影了。
下午六点,孙俊平赶到了家里,这时豆豆已经醒了,正赖在汪雪身上。孙俊平想抱抱豆豆,豆豆不肯,害怕得往汪雪的怀里钻,孙俊平问怎么回事。
汪雪冷冷地说问你妈。孙俊平看着婆婆,婆婆扭捏了半天才用蚊子声音开口,说她带豆豆下去玩,在电梯口没注意,豆豆先进去了,电梯门关了。结果电梯坏了,豆豆被困在了里面。
孙俊平听完就炸了:“你没有注意?你为什么没有注意?说了多少次,坐电梯时一定要看好孩子。你在干什么?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被关在电梯里,他得有多害怕,多无助。你是怎么看孩子的?”说着,孙俊平的眼眶就红了。想到豆豆在电梯里的那十几分钟,他的心就扯着痛。
“你当然没注意豆豆,因为你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你每天抱着手机不是看直播就是直播,什么时候对豆豆上过心?幸好今天豆豆没出大事,如果他要是有个什么问题,我和你没完!”汪雪对着婆婆吼道。
婆婆被两口子说得脸青一阵的白一阵。虽然儿子媳妇说的话很重,但她却没办法反驳,确实是她没看好豆豆,才导致豆豆被关的。
汪雪抱着豆豆站起来,对着婆婆说:“你回老家吧,我不敢再让你带孩子了。我和孙俊平就算再苦再累,我都自己带孩子,不麻烦你了。”
说完,她抱着豆豆就进房间了。孙俊平看着汪雪的样子,什么都没说,进房间陪孩子去了。
5
汪雪下了逐客令,婆婆却不肯走。孙俊平劝她,让她回去,等汪雪气消了再来,婆婆也不为所动。
汪雪见婆婆不肯走,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家不和婆婆说话,做饭也不做她的,完全把她当透明人。
豆豆消沉了两天,除了进电梯时必须要人抱着,也没有其他大问题,但汪雪就是没法原谅婆婆。婆婆对手机的沉迷,对豆豆的不上心,都让她生气。
汪雪的工作也没了,上次没接客户的电话,还直接关机了,被客户投诉到公司,她本就还在试用期,公司直接开除了她。但汪雪一点都不难过了,和豆豆比起来,其他所有都不重要。
如此过了半个月,婆婆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汪雪觉得奇怪了,婆婆退休前是一个单位的科室主任,一辈子没怎么受过气。汪雪如此把她当透明人她都不走,太反常了。
并且,当初汪雪和孙俊平求着她来帮忙带孩子她都不来,这会却突然来了,也很奇怪。汪雪请老家的亲戚去打听了一下,结果让她大吃一惊,婆婆竟然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汪雪心惊,难道婆婆这是打算和他们住一辈子?晚上,孙俊平出差回来,饭桌上,已经半个月没有和婆婆说过话的汪雪,开门见山地问婆婆,为什么把房子卖了?钱去哪里了?
母子俩都吃惊地看着汪雪,孙俊平气急地问自己妈,为什么要卖房子,怎么不和他商量一下。开始婆婆还不承认,汪雪说你说没卖,那明天就带我们回去看看,你敢吗?
孙俊平爸五年前已经去世。去世前,他们家才卖了老房子,买了新房子,没想到婆婆说卖就卖了。
婆婆见瞒不下去了,才一五一十说出了真相。
6
原来,在汪雪他们生孩子那一年,婆婆参加同学聚会,遇上了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老谢。
婆婆和老谢以前读书时就互生好感,只是当年没能在一起。几十年以后,再次见面时,两人都是单身,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两人约定,要在余生有限的时间里,共同陪伴,去祖国的大好河山里走一走。
汪雪生下孩子后,婆婆想过来帮忙,老谢不肯,他说婆婆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家庭,现在该为自己活一次了。但婆婆和老谢的事情,她不敢让孙俊平知道。毕竟儿子他爸爸才走了没多久,自己就再找了,她怕唯一的儿子有意见。
于是,婆婆借口是和老姐们一起出游的,实际上都是和老谢。那些所谓的老姐们,不过是旅途中婆婆找的陌生人伪装的。
在一起半年多以后,老谢说自己手里有一个项目,如果做好了,一年挣五百万没有问题,但是前期需要垫资。婆婆被老谢天花乱坠的保证打动,她不但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还变卖了房子,甚至还从亲戚朋友手里借了不少钱。
刚开始拿到钱的老谢,还会给婆婆说工程的进度,后来却连人都找不到了。婆婆慌了,到处打听老谢的下落,这一打听不要紧,婆婆探听到了老谢更大的秘密,老谢根本没离婚。
老谢做生意,亏了很多钱,正好碰到同学聚会,便想在同学手里捞一笔钱填他的窟窿。受骗的不止婆婆,还有好几个女同学。
婆婆这才明白,为什么一个月内,老谢总要失踪一些日子,原来他是回去陪老婆,骗其他女人去了。她以为她遇到了真爱,结果是打着真爱的旗帜骗钱的骗子。
事发之后,婆婆他们报了警,但一直没找到老谢,案子一直悬在哪里。婆婆带着哭腔说:“我悔不当初啊,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被骗,我哪里有脸告诉你们。”
房子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婆婆不敢在老家待了,只好以带孩子的名义,躲到汪雪他们家来了。
为了还债,婆婆省吃俭用。但那点退休工资哪里够呢,婆婆听人说做直播赚钱,于是就买了设备学人做直播。但直播哪里是那么好做的。做了那么久,婆婆一分钱没有赚到,还差点让豆豆出事。
7
听完婆婆的讲述,汪雪讥讽地说:“我们需要你时,你却躲在外面享清福,和另外一个男人逍遥快活。需要躲债的时候就想到我们了,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想通了,愿意来帮我们带孩子了呢,原来打的这个算盘呢。”说完,汪雪就进了房间。
婆婆被汪雪的话说得面红耳赤的,却没法反驳。汪雪气不过,自己需要人的时候,婆婆不帮忙,现在有困难却找上了他们。
但汪雪没法不管,换作今天是自己的爸爸,自己会管,也会让孙俊平管。家人不就是这样吗,平时有再多的龌龊,出了事帮忙的还是自己的家人。汪雪说那些话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出出心里的恶气。
没一会,孙俊平进来了。汪雪问他,欠了多少,孙俊平比了两根手指。还好,比汪雪预期的好。
汪雪追问,准备怎么办?孙俊平叹了口气说:“她是我妈,我总不能不管吧?只能慢慢挣了替她还债了,还好她一个月有几千块钱的退休金,生活上没有问题。”
汪雪和孙俊平商量好,让婆婆看孩子,汪雪出去上班,多一个人的收入总是好的。孙俊平抱着汪雪什么都没有说,汪雪知道,孙俊平心里是感激她的。当婆婆听说他们要替她还债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随后眼泪就上来了。
汪雪对着泪流不止的婆婆说:“我替你还债,不是看你的面子,是看孙俊平的。我不想他为难,既然我出去上班了,你就要把家里照顾好,家务要做,饭要煮,不能给豆豆看电视,每天要带她出去户外。直播也不要做了,你的退休金拿出来做家用,我和孙俊平的工资攒起来还钱,你觉得怎么样?”
婆婆忙不迭得点头,嘴里答应着“好好好”。
8
汪雪出去上班以后,不直播的婆婆,果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给豆豆讲起绘本来也有模有样的。汪雪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半年时间,两口子省吃俭用,就把婆婆的债务还了一半。更幸运的是,老谢被抓了,他老婆为了让他减轻刑罚,变卖了所有家产,把钱还给了受害者。
婆婆拿到钱当天,就把银行卡给了汪雪。汪雪一脸不解地看着婆婆,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你们结婚时,你爸生病离世,把手里的钱花得七七八八的,你们买房子也没能给你们资助。这钱你们拿去,买套大点的房子,算是妈给你们的补偿。”
汪雪没推,她谢过以后就接住了。汪雪之前也有这样的打算,再买一套房子,以后这套房子给婆婆住。婆婆只有孙俊平一个独子,以后老了肯定是要来他们身边的。加上这个事情以后,婆婆也不想再在老家待了。
现在有了这样一笔钱,自己就先用着,这样没有买房的压力,可以把生活质量提高,也能更好地培养豆豆。
接受婆婆的钱,汪雪没觉得一点羞愧。婆婆资助他们现在,他们给婆婆养老,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吗。
更何况,当初选择帮婆婆还债,汪雪就有自己的小算盘。她不想一辈子困在家里,她也有自己的理想抱负,想在职场上杀出一片天地。
如果没有人心甘情愿帮她带孩子,她就没法回归职场。那些说什么上了幼儿园就能回归的,有几个真的回归了呢,接送孩子,做家务都要人。
汪雪知道,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婆婆一定会死心塌地地帮忙做好大后方。
那个时候,汪雪也有预感,婆婆的钱能追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笃定,但预感很强烈。她如果替婆婆还了钱,婆婆肯定很感激,说不定会把追回的钱给他们。
汪雪也想过,就算钱没有追回来,婆婆帮忙她带几年孩子,把退休金拿出来花,也够二十万了。事实证明,汪雪的所有想法都实现了。
婆婆难道不知道汪雪的想法和算计吗?也许她知道,但汪雪的建议,是那个时候,她最好的选择了。现在这样,何尝不是皆大欢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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