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亲述：莆田救援的「难与误解」

人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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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281

队员亲述：莆田救援的「难与误解」

文：闻道 图：木痴、蓝天救援队

“ 莆田蓝天救援队筹建于2018年，此后在莆田大大小小的救援现场，或多或少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44岁的吴志兴和52岁的姚振宇都是这支队伍里的老骨干，从事公益救援行动的这些年来，他们和队员们亲手挽救过许多生命，也亲眼见证过许多生命的消亡……

山林救援

莆田蓝天救援队的指挥中心设立在莆田市红十字会救灾备灾中心的四楼。办公室外的洁白墙壁上，挂着三幅鲜艳的锦旗。三十多平米的办公室内摆放着六张办公桌，还有一张蒙尘的茶桌。这里一切从简，没有空调，夏天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呼呼地旋转。就连泡茶的茶叶，都得由队员自带。

姚振宇 （左） 吴志兴（右）

44岁的吴志兴和52岁的姚振宇坐在椅子上，满脸是汗。现在是6月20日的上午10点，被问及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山林救援后，吴志兴陷入回忆中：

「应是2020年7月，那天夜里云很多，看不见月亮。」

晚上十时许，蓝天救援队接到莆田警方的电话：74岁的老人在龟山走失超过4个小时。彼时吴志兴的孩子正在发烧，接到电话后，男人安抚完老婆孩子，就急忙赶赴现场。

抵达现场时，龟山脚下已是伸手难见五指。在太阳下山前，家属曾组织村民山上搜救过一段时间，无果。太阳落山后，他们就不得不退出眼前这片熟悉山林。因为入夜后，山林里不止有野兽出没。陡峭的山路，精心布置的捕兽夹都会给闯入者带来致命危险。

无人机给出的红外成像

夜晚的山林救援难度很高。警方出动的无人机环山盘旋了几周，红外成像里只给出了两个可疑点。想要找到老人，最后还得靠人工进行地毯式搜索。

进山时，吴志兴和姚振宇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山虫在远处鸣叫，人靠近后又变得寂静。林木里时不时传来窸窣的响声，那是被惊醒的动物在飞速逃窜。大家都神经紧绷，生怕惊醒一只脾气暴躁的野猪。

「每一条进山的可行性路线基本上都走了一遍。」吴志兴是登山爱好者，在进山之前他已经在地图上将龟山摸透了，「但还是没找到老人的踪迹。」

最后路断了，前方是一片密集的森林，心有不甘的姚振宇决意翻过阻碍道路的石头，到里面看看。这是最后的尝试。彻夜的搜索，救援队的人体力快要耗尽。跋涉黑暗森林，更多是一种冲动之举。

好在老天眷顾了救援队，也眷顾了迷失在密林深处的老人。姚振宇发现了路途边上的一片不同寻常的叶子，顺藤摸瓜找到了在沼泽边上休息的老人。

此次搜救跨过了一个漫长的黑夜，天已经蒙蒙亮了，旭日正在东升。吴志兴和姚振宇都很享受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并非所有的救援行动，都能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墙壁外，挂着家属赠送的锦旗

水域救援

莆田蓝天救援队筹备创建于2018年8月，是莆田民间专业、独立的纯公益紧急救援机构。迄今为止，共有队员156名。纯公益救援，不收取任何费用。所有的装备，包括路费都由队员们自行承担。

年轻的队员小张再三强调。前段时间有其他组织打着蓝天救援队的旗号，胡乱收费，一度让他们感到非常困扰。他在网络平台发布了严正声明，但目前只有53个阅读。

姚振宇和吴志兴都是莆田蓝天救援队的老队员。两年多来，他们二人几乎参与了所有大大小小的救援。这期间，他们成功挽救了许多生命。但同时，也目睹了许多生命的流逝。谈及水域救援，姚振宇沉默片刻后直言：「没成功过。」

「从求助者跌进水里的瞬间算起，水域救援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内，落水者没有被救起，缺氧就会给大脑带来不可逆的损伤。想要在三分钟内救起落水者，除非你恰好就在边上。」

姚振宇叹气，从收到救援电话，到抵达现场，最快的一次是十分钟。十分钟，意味着一个生命或许已经告别这个世界长达七分钟了。

红山水库救援现场

红山水库就是一次相对快速的救援。2021年6月10日，下午五点左右，有几位中学生在荔城红山水库的水坝附近游玩。靠近岸边的坝体有段斜坡，水不深，勉强能够立足。

其中一位学生先行下岸洗澡，不慎失足落水，无法回到岸边。同行的学生立马报警，蓝天救援队在接到110的报警转接电话后，半小时赶到了现场。

彼时，现场已经围满了人。太阳日渐西沉，水面平静地叫人窒息。目击者指出落水者的位置，蓝天救援队的浅水队员根据位置下潜，但没能找到落水者。

目击者给出的信息存在偏差，这样的事情在水域救援里时有发生。姚振宇曾参与过的一次水域救援里，由于父亲给出儿子错误的落水地点，让长达数十个小时的搜索以一无所获告终。

两次下潜无果，蓝天救援队使用水下无人机扩大搜索范围。最后，在与目击者指出位置偏差较远的地方，找到了落水的学生。

红山水库，现场悲痛欲绝的家属

落水者失去生命，在接到报警时，队员们心里早有准备。但亲眼目睹冰冷的尸体后，悲伤依然能够重击到现场每一位队员的心。一个逝去的生命所带来影响持续辐射着周遭的人和事。其产生的关系复杂得像个漩涡，裹挟所有，有时候甚至是救援队自己。

红山水库的救援上了莆田本地自媒体的头条。姚振宇说：「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想上新闻。」

「在莆田蓝天救援队成立之初，救援队从不拒绝任何求助信息。一起救援任务里，接到报警时，我们得知落水者溺水的时间已超过了五个小时。由于长时间浸泡，找到尸体时，场面一度骇人。类似的事情在发生过几次。至此，超过一小时的水域救援我们都不接了。」小张坦言。

但在克服了自身心理问题后，麻烦依旧不可避免。水域救援的任务难免会接触到尸体，哪怕本人觉得没多大问题，家属也会感到膈应。

去年一次救援行动中，在将溺水者的尸体抬到岸边后，由于气味太冲，一位队员被迫摘下口罩喘气。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人用手机拍了下来，发布到网络上。「他老婆认出来了，跟他吵了一架。」姚振宇说，「咱们莆田比较讲究这个，不止是家人，邻居看到也会对你指指点点。」

最让人愤怒的是今年的一次救援，整件事令姚振宇感到怒不可遏。「那会我们正在搜救溺水者，有一家媒体在现场拍摄了全过程。事后，这家媒体说我们在打捞疑似漂浮物。」

「打捞」二字触碰到了姚振宇的底线，茶室里的风扇呼呼地转，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强调：「我们是救援队，不是打捞队。媒体那么说，是绝对不行的！」

在姚振宇看来，打捞和救援有着根本的区别。打捞收费，救援免费。打捞说明溺水者已死，而救援则表示溺水者还有生还的可能。尽管理性上分析，溺水者的生还概率几乎为零，但在感性层面，救援队始终要去相信求助者有生还的可能。

这是对救援事业，和生命的基本尊重。

眼看姚振宇情绪激动，吴志兴将烟摁掉：「聊点其他的吧。」

城市救援

除山林救援与水域救援外，莆田蓝天救援队也有从事城市救援。和前两者比较，后者相对安全一些。不过也要分情况，姚振宇说捅马蜂窝这样的行动就有一定的风险。

城市救援的内容繁杂，姚振宇还当过一回心灵导师。那也是夏日的夜晚，有人微信上联系救援队，求助内容为：一位北高的朋友想自杀，离家出走，现在联系不上。

轻生者的微信被推给了姚振宇，尝试添加后，对方竟同意了好友请求。姚振宇开始沟通，发现对方是酒后情绪低落，由此产生轻生的念头。

城市生活节奏快，经常压得人喘不过气。年过半百的姚振宇最能感同身受，他看出对方是内心积压太久，需要倾诉发泄，便提议自带好酒，与轻生者借酒消愁。

「他的酒刚好喝完，听说我要带酒，就回了一句‘真的’？这话一说，我就知道能行，立刻就去超市扛了一箱酒。」此时，蓝天救援队的其他队员通过调取相关道路监控，大致判断出轻生者的方位。于是姚振宇便带着一箱酒，前去履行承诺。

凌晨两点半，杯酒下肚，中年男人的酸甜苦辣缓缓倾吐而出。姚振宇说那晚酒喝得不多，话倒谈得不少。最后两人在夜色茫茫里大醉一场，醒来时已然释怀。

在姚振宇眼里，城市有时候也像是森林——一座由钢筋水泥浇筑的现代气息浓厚的巨大森林。在城市森林里，人也会恐惧，也会迷失，迷失在高楼大厦间，迷失在人潮汹涌中，找不到归家的方向。

城市寻人也是救援工作之一。与家人走散的孩子，独自出门迟迟未归的老人……蓝天救援队所要做的，便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些的身影，将他们送回家人身边。

姚振宇对一次城市寻人印象深刻。原因是老人开始在涵江走失，最后却在莆田被找到。

「我们长时间在涵江区搜索无果后，将注意力放在马路上。在监控中，看到老人搭上了路边的一辆网约车。」姚振宇说，司机载老人上车期间，只听老人要去莆田，于是往城区方向开。但在路上，司机发现老人言语模糊，越想内心害怕，连车费都不要，就将老人放在财富中心附近。

锁定到老人的活动区域，寻人行动就财富中心展开。查看过相关监控，姚振宇一行人将注意力放在地下车库里。这个判断是准确的，老人最后被发现于一个较为偏僻的车库。见到老人时，对方已摔倒在地，头被磕破，正在流血。在场的队员及时联系医院，成功救回了老人的性命。

整件事回想起来让人唏嘘。诺大的商场，人来人往，却有一位老人摔倒在车库里无人发现。如果没有人帮他，没有人寻他，后果不堪设想。但这也是每一位求助者陷入的同一困境，在人声鼎沸的世界里，无人关注，孤立无援，慢慢被困境吞噬掉生命。而救援队的使命就是赶在希望的火苗熄灭前，重新燃点它……这件做起来很难，要投入时间、精力，多数时候还不能被理解，但却没人为此感到后悔。

得知采访结束，吴志兴和姚振宇回更衣室脱去了厚重的队服。没有从事救援工作时，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

年轻的小张正从事房地产销售，他的生活比想象中要忙碌许多；姚振宇喜欢在开车的时候听一些伤感的歌，如果遇到雨天，他会感慨一番；吴志兴是一位攀登爱好者，闲暇的时候会去攀岩，继续挑战国内知名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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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看莆田 原创编辑